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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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疏嘴上确实没说过介意，但陶希不由地多心。
不同于自己的嫌弃和厌恶，这里可是被萧疏当作家的地方，是他的浮板。
难道真的就一点儿都不在乎这里的人如何看他？
可陶希也清楚，若是萧疏真的表现出来介意，自己又会不乐意了吧？
就是这么操蛋，跟这天气似的让人烦躁。
尖子滩的夏天没有任何浪漫可言，只有汗水、蚊虫和无法逃避的燥热。
打火机“哒哒哒”按了三下才“唰”地燃起火苗，指腹被打火机的滚轮硌得微微发疼，金属壳在炎热的空气里泛着温度。
暑气上涌，光是静坐都大汗淋漓。
他不喜欢这个季节，整个人黏腻腻的，燥得慌。
萧疏的手很干燥，贴上他湿乎乎的后颈，顿时加剧了心中的火气似的，烧得整个人都要失去理智。
“热。”陶希拍开他的手。“搞点儿东西喝。”
“你那冰箱里有没有东西喝你不清楚啊？”
“我清楚啊。”答得理所当然。
萧疏挑眉看着他，“行少爷，喝啥，我去买？”
陶希转脸看他，没什么表情，像是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清，“冰的，啥都行。”
“那我给你水龙头上盛一杯，冰箱里搁会儿？”
陶希白他一眼，萧疏笑着拿起钥匙出门。
老旧的防盗门即使动作再轻也难以控制地发出不小的动静，陶希眼睛不错地盯着，还是被那声响吓一跳，发尾一颤，甩下一滴汗珠。
他快步跑到厨房窗子边上，不一会儿视线里出现了萧疏的身影。抬脸望着，嘴角挂着笑，和他平日里的一样，又吊又装。
陶希也笑了，本来没想笑的，不知怎么就控制不住了。
“一会儿就回来！”萧疏冲他挥手，声音不大，但听得很清楚。
陶希扬了扬下巴，顿了一下又挥了挥手。
楼与楼之间的缝隙仿佛一个个巨大的蒸笼，困住了所有热气。
小区里的老人们纷纷搬着小板凳坐到树荫下，小孩子们追逐着冰棍车，寻找一丝凉意。
等到人影彻底被树冠遮挡，他嘴巴动了动，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那两句话。
随即轻哧一声笑起来，真是中邪了。
“小萧？”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背景音只剩下老化的风扇嗡嗡转动的声响。
“王哥，忙呢？”萧疏嘴角咬着烟嘴，“方便么？”
茶几金属腿在地面蹭出一道短促尖锐的哨音，从沙发到后门，老王的动线清晰得就像在面前。
门咣当一声合上，那边也传来打火机的轻响，“说吧。”
“老板在？”
“没在，几天没过来了。”
萧疏把烟换到左手，突然想到刚才用左手关门来着，蹭到了点灰，又迅速换回右手，冷不丁地笑了一声。
真被少爷传染了啊。
“你小子啥情况，多久没来了？”老王故作轻松地问，声音中却带着明显的试探和防备。
上次的事闹得不小，不少人都听见萧疏从老板房里摔门而出，紧接着又被一群保镖拖回去的动静。
谁都不知道一向对老板言听计从、毕恭毕敬到像条听话的小狗的萧疏，为何会跟老板闹脾气到这个份上，但每个人都清楚，之后在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事一定让人血脉喷张。
嘎李子接了萧疏出来，躲过楼下那群碎嘴子，没人看到萧疏出来的模样，只知道那天之后萧疏许久不来金帝国，老板也是。
像是老王这种，涉金帝国背后事稍微深点儿的，对萧疏是有警惕的。
老板养大的狗，知道的多，若是动了别的心思，谁也落不着好。
上头的有后路，他们这些狗腿子可没有。
“处理点儿私事，快完了。”萧疏回答。
老王拖长声应了一句，像是在思考萧疏到底是帮老板处理私事，还是在琢磨自个的前途，“对了，你把那小子弄走，老板到底清楚不？”
萧疏手指一紧，半截烟断成两半，烟丝倏倏掉了几根出来。
“怎么了？”
“上头的过来问了一嘴……”老王说，“我可是听了你的放了那小子的，你可别害你哥啊！”
“就问了一嘴？”
“对啊，我就说那小子不干了，”老王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不像是真话，“然后人就走了，没多问。”
萧疏沉默了片刻，“老板事多，估计是忘了，本来也不是要紧的人。”
“哦……”老王又长长应着，“那成，上头的事，你也知道，咱就是个跑腿的，比不上你们。”
“放心吧王哥，真没事。”
挂了电话之后萧疏在兜里摸了几下，抓到烟盒，没拿出来。
萧疏抬起头，茂密的树冠将视线拦截，看不到远处的那扇窗。
后果都已经承担过了，还问这一嘴，看来有些人是见着萧疏失了老板的心，动了心思了。
事算是了了，他在金帝国怕也是快站不住了。
老板已然清楚这条狗栓不住，那么再放身边养着，说不准哪天会咬自己一口。
萧疏这回已经不是单纯的想别死那么快，而且真真实实地想活，想和陶希一起活。
热意依旧不肯散去，屋子里闷得像压了一口锅。等萧疏回来，两人索性下了楼，靠在路边栏杆上吹尾气。
晚霞被晒干，热气稍微褪去。
烟雾往上浮，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这一天最舒服的风，就藏在这根烟里。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带着点暮色里潮湿的橘黄光。
街边小卖铺门口贴着老化的彩票广告，地上洒着瓜子皮和干了的可乐渍。
陶希嘴角衔着烟，眼神却不经意地飘出去
马路对面几个学生模样的男生路过，拎着外卖、打打闹闹。走在最后一个的穿着白色T恤的瘦高男生，微微梗着脖子的姿态。
别说，还真有点儿神似。
若是萧疏没走上这条路，或许就如那男生一般。
干干净净、顶着汗的阳光少年，不会受伤，不会沾血，抽烟也得偷偷摸摸。
陶希多看了两眼，没说话。
身边的萧疏把手里那根烟换到左手，右手从脑袋后面绕过来，挡住陶希的侧视线。
手肘懒洋洋地搭着，隔空一挡，动作就像是顺手揽住了陶希的脖子，把人勾到自己面前。
其实压根儿没碰到。
陶希一愣，随即嘴角不自觉地抖了抖，笑声从鼻腔里冒出来，轻轻的。
萧疏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手没收，像是理直气壮地宣示了一下所有权。
“你挡啥？”陶希低声问。
“风大。”萧疏咬着烟，眯眼往那群学生的方向看了一眼，“怕你眼睛进沙子。”
“有病。”陶希笑骂一句，眼角却不由自主弯了下去。
他知道萧疏不是没看出来那个男生的样子，也知道他在吃醋。
但他这个人从来不说什么“别看别人看我”，只用这种不动声色的小动作来划界限。
陶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得意和暖，像是夜风里那一点刚点燃的火星，烧得人指尖发烫，却舍不得弹掉。
萧疏跟着挂上笑，手轻轻地覆在裤兜上，手机没有再响过，好像他真的就这么平静地和陶希过上了日子。
但他很清楚，有些事，必须要回去处理。
彭彭开学后萧疏的假期也结束了，他很平静地说出要回去上班。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窗前，烟雾缭绕中，萧疏轻描淡写地提起这件事，就像只是在说明天中午吃啥。
也不确切，说吃啥的时候还得争论两句，比这激烈。
“注意安全。”
仅仅四个字，没有疑问，没有挽留，简单到令人心酸。
半晌，没听到动静，陶希侧过头看向他，窗外光线不错，把萧疏的情绪照的清清楚楚。
他居然在笑，可惜这笑，比哭还难看。
“咋……”陶希的话还未出口，人就撞了上来，撞得有点儿狠，把嘴边的话全给他撞回胸口了。
萧疏的手臂紧紧勒着他的腰，像是要把他拦腰勒断似的。
他不知道是萧疏需要这个拥抱，需要这种确认，确认陶希就在这里，确认有值得回来的地方，还是陶希自己更需要。
“你知道么，刚来那会儿，你走路都是绷着的，好像踩到地上都嫌脏。”萧疏的声音闷沉沉的砸在锁骨上。
有么？
一瞬间陶希脑中开始跑马灯一般闪回点点滴滴。
楼道里的尿骚味，修不好的水龙头，半夜里醉汉嚎着的走调的歌……
刺耳的吵闹声变成了生活的背景音，厌恶的肮脏角落开始有了熟悉的轮廓。
“突然抽什么风？”陶希嗔怪说着，手却不自觉地已经牢牢箍住他的背。
萧疏没吭声。
陶希却完全理解了。
这是怕了吧？
再也不是那个对一切都无所谓的萧疏了对吧？
“你……”陶希刚开了个头，又收了回去。
“嗯？”
“没事。”
“有屁就放！”萧疏笑道。
“放不出来。”
萧疏再一次收紧胳膊，“晚上记得吃饭。”
松手，抬头，对上陶希的视线，萧疏觉得一切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有些事，比刀尖舔血还要可怕——那就是终于有了想要保护的人，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早已沾满污秽。
挺好的。
陶希知道萧疏现在一定很煎熬。
煎熬就好。
走心了，就会煎熬；想到未来了，就会煎熬；身不由己，就会煎熬。
陶希本来想说，要不要我帮你想想办法？
想办法离开金帝国。
他能有什么办法？
有的。
强龙难压地头蛇，得找更大的蛇才治得住。
巧了，他还真就知道这么一条大蛇，姓薛的。
虽然陶希发誓永远不会回到那个世界，永远不会向那个人低头，但现在，他愿意打破自己的誓言，愿意重新面对那些痛苦的过去。
等等吧，等萧疏再琢磨琢磨。给他一些时间，一些空间，让他自己做出决定。
萧疏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的选择，他没多大信心，但那个选择不是为了陶希，而是为萧疏自己。
那天晚上，萧疏离开后，陶希久久地站在窗前，望着那个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夏夜的风终于带来了一丝凉意，吹散了一天的闷热。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微妙的变化，就像他们的生活，正处在某个关键的转折点上，等待着命运的指引。
未来如何没人知道，他连明天、甚至今天夜里会发生啥都不知道。
处处是未知，处处是陷阱和荆棘。
或许会好吧。
哪怕自始至终都觉得，好事绝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即使是萧疏，也不能笃定说，是好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