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
-
晚饭都是在彭彭家吃，爷孙俩早吃完了，萧疏一般都等接了陶希回来一起吃。
彭彭好奇陶希工作内容，爷爷和萧疏都跟他说小陶哥可忙了。
大概在小孩心中，陶希干得是啥了不起的工作吧。
屋里就一张桌子，陶希和萧疏吃饭的时候，彭彭就挪到破缝纫机上写作业。
爷爷乐呵呵地坐边上就这么看着孙子。
彭彭埋头在本子上写的时候，爷爷的嘴巴跟着微微张开一些，眼角眉梢褶子里都沁着笑意。
彭彭停下来思考的时候，爷爷嘴巴顿时就紧紧抿起来了，全神贯注，不错眼地盯着孙子的表情，要是发现他想的时间久了，两手不自觉地交握起来，用力来回握着。
等到彭彭眼睛一亮，继续往本子上写答案时，手立马就松开了，在裤子上抹几下，揣起来，继续这么看着。
彭彭学习很努力，大概是爷爷总把“知识改变命运”挂嘴上，当然，爷爷原话肯定不是这么说的，中心思想是这个。
俩人吃完之后，爷爷立马起身要收拾。
萧疏示意他不用动，俩人自己端去厨房里收拾了。
没热水器，在锅里盛上自来水，放灶台上烧着，等水热了，把稍微冲过一遍的碗碟放进去洗，一遍不够，完了还得再烧一锅把洗洁精涮干净了。
冷水冲第三遍，擦干，再放柜子里头。
“今天瞅着不对啊？”陶希关上柜门，才问。
萧疏瞥一眼外头，狡黠笑笑，“看出来了？班干部没选上，放学出来那会儿差点儿要哭了。”
陶希怀疑地看着他，“别是你给火上浇油惹得吧？”
“天地良心，我还安慰了好一会儿呢！”
萧疏安慰？那确定是浇油无疑了。
看着陶希的表情，萧疏心虚笑笑，“没事，小孩嘛，过两天就好了，多大点儿事！”
照成年人思维看这事，确实屁都不是。
就怕小孩心思重，觉得自己哪儿不好，知错能改，奋发图强倒是好，万一给小孩整不自信了呢？尤其是像彭彭这种情况，要是想的多点儿……
父母为啥不要我？是不是我不值得？是不是我就是注定被这个世界抛弃？是不是……
陶希眉头间被萧疏冰凉的手指按了一下。
“瞎琢磨啥呢？”
陶希对上他的视线，敛了一下思绪，摇了摇头。
也是，全都是瞎琢磨。
杞人忧天，也不是谁都跟他似的，这么能胡想。
但忍不住。
萧疏看他后背上搬货压出来的几条印子，紫里透着淤血。
熟练地拿了红花油给他抹，一边按摩着，手劲刚刚好，把陶希拿捏的明明白白，有种自己的身体被他掌握得清清楚楚的羞耻感。
“彭彭的父母……他自己有问过吗？”陶希问他。
萧疏回忆了一下，“以前问过，院子里的嘴碎，三不五时地老说，小孩也多少清楚。”
想想也是。就陶希小时候生活的那环境，都免不了听到，别说尖子滩了。
“别琢磨了，这儿的小孩，都野草，不至于的。”萧疏拍拍他的大腿背面。
陶希顺势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抽不出去那种，“你也是么？”
“我啊……”萧疏没想抽，尽管手被他捏的有点儿疼，“我来这儿的时候，差不多也就彭彭这么大，再往前在老家，就上次去的那儿。”
陶希视线垂下，要是萧疏一直在老家长大，没来尖子滩，多好……
怎么自己也开始想这些屁话，哪有什么如果当初。
“我姑说那边没学上，给我送这儿来了，我爷爷以前是造纸厂的。”萧疏缓缓说着，“来了之后上的就是彭彭那个学校，这片儿的小孩都上那个学校，完了之后初中也是，都划片的，高中就得考了，这片儿的都考不上啥好高中，也还是扎堆进四十九中，哦对，那会儿还不是正儿八经的高中，算是职校，也就大前年吧，才改普高的。”
“你那会儿，啥样的？”陶希看着他的脸，轻声问了一句，下巴微微抬着，眼神专注，看得出是真想知道。
“俩眼睛一鼻子一嘴俩耳朵，能啥样？”萧疏笑道。
陶希没接茬，他又继续说：“混过一天算一天呗，上课睡觉、玩手机、罚站，放学外头溜达，上网啥的。”
差不多，和想象中的。
“高中毕业那会儿，我爸给介绍进……就一直在里面了。”萧疏最后说。
看不出情绪，只隐去“金帝国”三个字。
陶希无法想象那时候的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去的，可能对于那个年纪的、从高中刚毕业的、不学无术的他来说，是一个极牛逼的去处吧。
或许还会以为自己从此就要踏上古惑仔般的道路，心中甚至带着几分悲壮。
“我以前想过，以后干什么？”萧疏突然又说。
“干什么？”陶希猜测要么就是一黑到底，坐上真正的老大的位置；要么彻底相反，如彭彭所说，进高楼上班。
“就做你现在做的。”
“嗯？”陶希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不然我还能做啥啊？应该比你做的更辛苦点儿，卖力气的活儿，搬搬扛扛的，送货洗车，就这种的。”
“你还真有追求。”陶希有些无语。
萧疏笑道：“我一直没啥追求，能吃口饭，活着就行了，还要咋滴？”
胳膊被扽了一下，陶希看着他，随即被拉过去狠狠抱住。
“最有追求的一次，追到你了。”萧疏的话喷在耳朵尖上，热呼呼的。
好一会儿，陶希才说：“你追毛线了啊！”
“不是我死皮赖脸的天天缠着你，你搭理我么？”
还真是，但那会儿不是怀疑我来着么？混淆概念是吧？
算了，掰扯那么清楚干啥，稀里糊涂的，就这么过了，也挺好的。
为生活琐事烦扰的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一件一件的全是麻烦。
一段一段的全是生活。
“也……想过要走的，前些年。”萧疏敛了笑，声音蓦地拉远了似的，“每次只要我有这个念头，那股子味儿，就是烧皮衣的那股子臭味就在鼻子边上似的，还有皮肉烧焦的味儿夹杂在里头……”
萧疏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被他迅速握紧，“说真的，我仔仔细细回忆过，那会儿车撞上，我都不知道我是晕了还是吓懵了，反正醒过神来看到的，已经是那人被按在地上打的场面了，我是没见着他被按在车盖上。但就好像亲眼见着了，总能回忆起明明没见着的画面，你说怪不怪？而且一想起来，那会儿我蹲草里吐的感觉就来了，忍都忍不住。”
“PTSD。”
“啥玩意？”
“创伤后应激障碍，”陶希瞥他一眼，“就是经历过一些特别冲击的事儿，身体会记住，不管你愿不愿意。闻到某种味道、听到某种声音，就会直接回到当时，身体跟着一起反应。”
“怪洋气的。”萧疏笑。
“能治，看心理医生，你去看么？”陶希问，但已经预判到了答案。
“拉倒吧。”
不出所料。
陶希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还真把他摸索清楚了。
心里莫名地有些得意，又有些说不出的刺挠。
他伸手从后面紧紧搂住萧疏，把脸埋在背上。
他知道，萧疏说得轻松，但顶着PTSD下这个决心，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而这份勇气，来源于他陶希，来源于萧疏对他的感情。
很……受用。
萧疏没说话，只是轻轻在他勒着自己的手臂上一下下拍着，跟哄小孩似的。
明明是陶希在安慰萧疏，莫名地就倒了个个。
陶希鼻尖轻轻发出一个气声，“你还真……真就一点儿弱不带示啊？”
萧疏的手顿了一下，下一秒，唰地一声翻身扑过来，动作快得像是伏击，结结实实地把陶希压在身下。
脑袋一拱，直接埋进他的肩窝里，不讲道理地蹭了两下，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拱进床垫里去。
整个动作熟练得像练过，跟陶希在网上刷到的那种“养大猫”视频一模一样。
硕大一只，爪子拍下来能压个半边人，尾巴一甩能扫倒家具，现在却偏要蹭、要压、要钻。
就像那种明明能咬死你，却非得往你怀里窝、往你身上蹭的猛兽，还要伴随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噜噜。
陶希被他拱得干咳两声，整个人几乎要从枕头里翻出来，一边笑一边拍他的背：“你压、你压到我了……你他妈到底多重啊……”
萧疏不吭声，只是动了动胳膊，把他整个箍进怀里，不松手。
老胡女儿的信息就是这时候跳出来的。
陶希歪着脖子，努力从萧疏压着的角度去够手机，萧疏像个瘫了的人一样整个人扒在他身上，头发扎扎地蹭着他脖子，痒得他一激灵。
“咋了？要来查房？”萧疏瞄到一眼，很长一段文字，开头两行客套的废话。
其实能大概猜到，是啥事。
“想涨房租。”陶希把他推开，靠着床头躺边上，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不知道该咋回。
涨得也不多，一百。
换成别人，这儿的人，该咋说？
骂吧。
趁火打劫、丧了良心。
再补上几句活得多不容易，求求情，说说好话？
“这儿的房，现在还挺紧俏的。”萧疏说，“南边那片旧房子拆了，钉子户闹了快半年，最后还是给推了。”
陶希轻嗤一声，那不然呢？
手上打了个“好”，还没来得及发，手机被萧疏按了下去。
“？”
“你还租么？”
那不然呢？
还是……
“你钱够用么？”萧疏从来没替他操心过这方面的问题，好像认定了这种少爷，离家出走，钱也依旧是花不完似的。
“还行吧，开销也不大。”陶希回。
萧疏挑了一下眉，想说啥已经不必说出口。
“我现在又不是不挣钱。”
萧疏笑了，“是是是，你自己能养活自己。”
本来就是，不是么？
“那你意思是？”陶希想听他的言外之意。
搬过来吧，和我一块住吧，反正现在也差不多。
俩人睡一张床，还三不五时的两头倒着睡，有啥必要？
“算了，老胡女儿，过得也不容易。”萧疏翻身躺回去。
“行，我过得容易，特容易。”陶希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还带那么点儿委屈劲儿。
特像……反正挺矫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