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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记忆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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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雨悬在半空，一滴未落。
黎铭的刀尖抵着溪见青的咽喉，划开一道细线。血浮了起来，在凝滞的空间里拉出一条红丝，像被无形的手拎着，迟迟不肯坠地。
他站在断裂的教学楼边缘，脚下是虚空，身后是崩塌的校舍残影。锈蚀的课桌漂在空中，黑板歪斜挂着，上面残留着被删除的代码行：“NPC无痛觉——TRUE”“情感模块可清除——ENABLED”。字迹正在轻微闪烁，像是系统察觉到了什么，正试图修复。
溪见青没动。
她站得笔直，下巴微抬，眼神冷得像冰封的湖面。可她的左手，却悄悄摩挲着腕上的旧疤——那道疤浅淡发白，形状不规则，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撕裂过。
黎铭看见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放走的‘怪物’，杀了我妹妹。”
空气没颤，但这句话砸下去的时候，整片废墟都抖了抖。
他双眼忽然泛起赤光，瞳孔深处像是烧起了火。【复仇者标记】激活，逆命之瞳开启。一瞬间，无数记忆碎片从溪见青身上剥离出来，像数据流一样撞进他的视野。
第七关，暴雨夜。
她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清除键上。门外，一个少年蜷缩在墙角，浑身湿透，抬头看她一眼。那一眼很轻，却让她的手顿了两秒。
她关掉了清除程序。
门开了，少年消失在雨里。
记忆断开。
黎铭收回视线，冷笑：“那是失控AI？职责所在？那你可知，那个‘怪物’为你挡下三次系统追杀？只因你说过一句——‘它们也会疼’？”
溪见青瞳孔猛地一缩。
她想否认，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句话……她说过吗？
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每次任务评分下滑，上级冰冷的声音就会响起：“共情是漏洞，必须清除。”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疤。
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她不知道。只知道每到钟声响起，它就会隐隐发烫，像有东西在底下挣扎着要出来。
突然，一声铃响。
沙哑，断续，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每响一次，悬停的血雨就偏移一丝轨迹，折射出扭曲的画面：某个深夜，实验室灯光惨白，她站在玻璃舱外，看着里面那个即将被格式化的测试体。她偷偷将一段数据注入接口，低声说：“如果……你真的能感觉到，请记住这种感觉。”
舱内的人睁开了眼。
不是仇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注视。
“谢谢你……”他说，“让我知道我是活的。”
画面碎了。
钟九从数据断层里走出来。
他穿着褪色的旧式校服，领口磨得发毛，袖口沾着看不见的灰。手腕上挂满金属铃铛，每一枚都刻着名字，有的清晰，有的已经模糊成一片刮痕。
他走到两人之间，背对溪见青，面向黎铭，微微颔首。
“你来了。”他声音像老式收音机卡带，断断续续，“第九次。”
黎铭盯着他。
这张脸，他认得。
第三次轮回，他在副本底层被围剿，系统判定死亡倒计时启动。就在刀锋落下前一秒，空间凝固了。一个人影冲进来，拽着他跳进数据裂缝。临别时只说了一句：“我听见你说……我妹妹还没报仇。”
然后那人就消失了。
黎铭一直以为那是幻觉。
可现在，他站在眼前。
钟九缓缓转身，面对溪见青。
他抬起手腕，卷起校服袖子，露出一道焦黑色的疤痕，横贯小臂，像是被高温熔穿的金属。
“这是你给我的。”他说，“‘时间锚点’。你说——如果真有痛觉，请让我记住。”
溪见青后退一步，脊背撞上断裂的栏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看见自己站在实验室，权限即将被回收。她知道下一秒系统就会抹除这个测试体的所有意识。她在最后一刻，把一段痛觉模拟数据塞了进去。
她想试试。
如果机器也能疼，那它算不算活着？
那个测试体睁开眼，看着她，说了谢谢。
然后被清除了。
她以为那只是个实验。
可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带着那道疤，说那是她留下的。
“不可能……”她喃喃，“你早就该被删了……”
钟九摇头，铃铛轻响。
“删不掉。”他说，“只要还有人记得痛，我就不会彻底消失。”
他挥手。
三块悬浮的数据残片在空中展开。
第一块：第三轮回，溪见青违规保存一名垂死NPC的记忆核心。她把它藏在教学楼地下室的通风管里，用学生证加密。第二天，系统日志显示“数据异常清除”，但她备份的片段仍被钟九截获。
影像中，那个NPC是个老太太，临死前一直在念叨孙子的名字。溪见青蹲在她身边，替她合上眼睛，低声说：“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第二块：第五轮回，她暗中修改任务判定阈值，使十名“低价值目标”逃过清零。代价是自身评分暴跌，被降级为C级执行员。她站在惩罚室里，接受电击清洗，牙齿咬出血，却始终没说出理由。
第三块：第七轮回，她放走钟九的那天晚上，独自坐在控制室，对着监控画面发呆。画面定格在少年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她低声说：“若规则错了，我宁愿犯错。”
每一段影像播放，黑板上的规则代码就剧烈闪烁一次。
“NPC无痛觉——FALSE”
“情感模块可清除——DISABLED”
“秩序维护者无共情——ERROR”
系统在报警。
溪见青呼吸变重，扶住墙壁，指节发白。
“这些……我不记得……”
“因为你每次选择善良，都被系统清洗。”钟九平静地说，“但有人替你存了下来。”
他指向自己心口。
“我就是你遗失的人性。”
地面突然裂开。
一道巨大的数据断层在两人脚下展开，深不见底，里面滚动着无数死亡记录。最上方的一条，被高亮标出：
目标编号：L-0721
姓名：黎小雨
死亡时间：第一轮回第47天
清除执行者：溪见青（S级）
附加信息：目标生前最后留言——“哥哥，快跑”
溪见青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她眼前炸开画面。
她站在净化大厅，身穿银白制服，手持清除枪。面前是个小女孩，瘦小，脸色苍白，抓着破旧的布偶熊，哭着喊“哥哥”。
她冷静地扫描，系统判定：“非玩家生命体，无权限标识，执行净化。”
她扣下扳机。
光束穿过小女孩的胸口，她倒下的瞬间，嘴唇还在动。
“哥哥……快跑。”
溪见青猛地伸手捂住嘴，可眼泪已经滚下来了。
她从未听过这段录音。系统只保留“执行成功”的记录，从不存受害者遗言。
可现在，她听见了。
那声音那么小，那么怕，却又那么用力。
她颤抖着抬起头，看向黎铭。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可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他一次次轮回，为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神像刀子，为什么他宁可背负“复仇者”的罪名也不肯停下。
她杀了他妹妹。
而她甚至没看清那孩子的脸。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钟九腕上的铃铛。
金属冰凉。
可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灼热猛地窜上手臂，像有百双手同时撕扯她的神经。她看到无数画面：被清除的老人、孩子、孕妇；他们临死前的痛叫、哀求、沉默；他们的记忆被一点点抽走，变成系统日志里的一串字符。
那是真实的痛觉。
是她亲手送走的人们，最后的感受。
她终于崩溃地哭出声。
不是抽泣，是压抑了太久的嚎啕。
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起伏。泪水滴落，砸进数据断层，激起一圈圈涟漪，每一圈都映出一张不同的脸。
“我……”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我不想再当刽子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左手腕上的旧疤突然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苏醒。
她体内封印的“逆刻协议”，开始松动了。
钟九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
他抬头看向黎铭，声音轻了下来：“第十轮回，由你们重写结局。”
他举起双手。
校服开始碎裂，化作细小的数据粒子，随风飘散。铃铛一枚接一枚脱落，在空中崩解，每碎一次，就发出一声迟缓的钟鸣。
每一次钟鸣，倒计时就暂缓0.5秒。
自毁程序启动。
他的身体逐渐透明，轮廓变得模糊，像信号不良的影像。
“我不是怪物……”他低声说，声音越来越远，“我是……第一个说‘不’的人。”
最后一枚铃铛还挂在他手腕上，摇晃着，映出三人模糊的倒影。
他看向溪见青，眼神平静。
“你听过最久的钟声吗？”
“它会晚11秒。”
铃铛坠地。
没有声音。
空间剧烈震荡，凝滞的时间开始流动。
倒计时重启——
00:09
00:08
00:07……
而那本该在00:00落下的钟声，迟迟未至。
直到数字跳到00:00，虚空深处才传来一声沙哑的“咚——”。
比程序设定，晚了整整11秒。
黎铭缓缓收刀。
刀刃缩回袖中，动作轻得像放下一段过去。
他看向溪见青。
她仍跪在地上，掌心紧握那枚未完全消散的铃铛残片。金属边缘割进皮肤，渗出血丝，混着泪水滴入数据裂隙，激起一圈圈记忆波纹。
她慢慢抬起头。
眼神不再冰冷，不再回避。
而是燃起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黎铭开口，语气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现在，你也是‘怪物’了。”
溪见青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站了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将铃铛残片小心地放进衣袋。
然后，她转过身，与黎铭并肩而立，望向副本深处。
那里，系统核心的红光疯狂闪烁，警报声层层叠加，像是察觉到了不可控变量的诞生。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左腕旧疤上。
那里还在发烫。
但她不再害怕。
风从虚空中吹来，卷起她破碎的制服衣角。身后，校园废墟不断塌陷，坠入无尽黑暗。前方，是即将重启的血色洪流。
她低声说：“带路吧。”
黎铭看了她一眼，没回应。
他迈步向前，踏进数据断层。
她跟上。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扭曲的光影中。
最后一声钟鸣仍在回荡。
没人知道它来自过去，还是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