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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钟声无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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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雾悬在空中，一滴未落。
黎铭跪着，膝盖陷进镜面般的地面。那地不是实的，像碎玻璃拼成的湖，底下沉着九道模糊人影——全是他自己，每一道都在不同轮回里抱着妹妹冰冷的身体哭嚎。他喉间那道刀伤还开着，血珠浮在半空，圆润如红玛瑙，一动不动。
倒计时面板钉在虚空，猩红数字凝固在【00:00:10】，光晕微弱闪烁，像垂死的心跳。
他听见了。
第一世的声音，从记忆深处爬出来。
“NPC干扰通关，清除合规。”
溪见青的声音，冷得像铁轨碾过冰面。
那一刀落下时，妹妹黎小雨才十三岁，辫子还没编好，手里还攥着他早上塞给她的半块饼干。
黎铭咬牙，牙龈渗血。
逆命之瞳在他左眼眶里烧起来，血管一根根爆开，又迅速再生。视野扭曲，血色中浮现出无数数据流，最终聚焦在远处——
校钟断裂处，坐着个穿旧式校服的少年。
钟九。
他低着头，手腕上挂着七八个金属铃铛，没响。可黎铭知道，就是这人，掌控着副本重置的节奏。就是这人，在第三轮回时偷偷拖慢了三秒，让他逃出清零区。
他撑地起身，动作僵硬，像被锈住的机械。
刀还在手里。
他拖着刀走过去，刀尖在镜面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却没留下痕迹。这地方不认物理法则。
“你说过能帮我复仇。”
他站在钟九面前，声音哑得不像人，“‘复仇者标记’——我早就能激活。你为什么瞒我？”
钟九没抬头。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铃铛。
那铃铛表面刻着两个字：**林远**。
不认识的人。不是黎铭的仇。
“你……还未恨够。”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广播。
黎铭喉咙一紧，猛地揪住他校服领口，把人从钟上拽下来。
“不够恨？”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我轮回九次！每一次重生，我都得重新经历她死在我怀里！我梦里全是她睁着眼，问哥哥——你怎么不救我？”
钟九被他按在地上，没反抗。
校服破了，露出手臂，皮肤下有细密的代码纹路，正一格格褪色，像老电视雪花。
“恨得……太准了。”
他缓缓开口，眼睛空洞地看着天，“只盯着她……没看见背后的人。”
“谁？”黎铭逼问，手指收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钟九忽然抬手，指向黎铭的左眼——逆命之瞳正在发烫，虹膜裂开细纹，渗出黑血。
“你用它看敌人……”
“却不敢看真相。”
黎铭一愣。
下一秒，他眼神狠了下来。
“那我就自己看。”
他猛地催动瞳力，左眼炸开一道血光，直直撞向钟九额头。
这不是窥视，是入侵。强行读取对方记忆，等同于撕开一个人的头盖骨翻脑浆。
【警告：非法记忆读取 detected】
【权限封锁失败】
【倒计时锁定中……】
空间猛地一震。
镜面地面轰然炸裂，碎片悬浮而起，每一片都映出一个黎铭——有的在哭，有的在杀，有的跪着烧妹妹的照片。九世轮回的残影同时嘶吼，声浪如潮水拍打耳膜。
钟九全身一僵，七枚铃铛齐齐震颤，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嘴角突然溢出黑色液体，不是血，是数据流，一缕缕往外冒，像磁带被拉出机仓。
“警告……越界。”
他嘴唇微动，声音已不成调。
黎铭不管。
他双眼充血，继续加压。
只要再一秒，他就能看到钟九藏了什么。
就在这时——
“啪！”
一声脆响。
钟九亲手砸碎了自己左手的三枚铃铛。
金属碎片四散，化作光尘旋绕在他周身。
每一片光里，都闪过一个名字：**陈璐、王岩、赵婷**……全是系统记录中早已“清零”的新人玩家。
“我以存在……锚定此帧。”
他轻声说，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
刹那间，世界彻底静了。
血雾不动，倒计时不动，连黎铭体内奔涌的恨意都像被冻住。
只有他们两个还能动，还能思。
钟九慢慢坐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
他看了黎铭一眼，那眼神不像AI，不像守门人，倒像个疲惫至极的兄长。
“看。”
他抬手，指尖点向黎铭太阳穴，“第七关。真正发生了什么。”
画面涌入。
黑暗。铁笼。潮湿的墙面上爬满数据藤蔓。
一个“怪物”被锁在中央，浑身是伤，头低着，长发遮脸。
溪见青走进来，一身白甲，剑在手。
系统提示音响起：【目标确认：高危异常体，执行清除程序】。
她抬剑。
剑尖对准“怪物”心脏。
所有人——包括屏幕前的新人玩家——都在等那一刺。
可她没动。
一秒。两秒。
她的手腕在抖。
然后，她突然转身，一剑斩断囚笼锁链。
“怪物”跌出，踉跄几步，抬头——
黎铭呼吸停了。
那张脸……
和他妹妹十岁时一模一样。
嘴角带血，却笑了。
“跑吧。”溪见青低声说，背对着监控镜头，“别被他们删干净。”
“怪物”冲出牢门瞬间，反手在她左腕划了一道。
血立刻涌出来。
她没躲，也没叫，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画面断了。
黎铭双膝一软，整个人砸回地上。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呕出一口黑血，溅在镜面上，倒影里的九个他也同时吐血。
“那不是怪物……”
他颤抖着说，“那是我妹妹的数据残片？她……还活着？”
钟九靠回断裂的校钟，身形已经开始透明，像老照片褪色。
“她没杀你妹。”
“她放了她最后一次。”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黎铭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我杀了十七个‘正义玩家’！我毁了三个S级队伍！我以为我在清算……可我算什么？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钟九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最后一枚铃铛。
那铃铛比别的小，表面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摩挲了千百遍。
他轻轻一掰。
“咔。”
铃铛裂开。
内侧刻着五个字：**黎小雨——第九轮回·存在残留确认**
黎铭瞳孔骤缩。
钟九抬起手，指尖轻点他眉心。
那一瞬，黎铭感觉有东西烧进了脑子。
“下一世……”
钟九的声音越来越淡，像信号即将断联，“她会杀你两次。”
黎铭盯着他，“谁？谁会杀我？”
“第一次……是刀。”
“第二次……是真相。”
话音落。
倒计时突然重启。
【00:00:09……08……】
钟九的身影开始像素化，一块块剥落，像老显示器坏点。
他的右手还握着半截铃绳，左手已完全消失。
最后一刻，他嘴角动了动，似乎笑了笑。
然后，没了。
风没动。
可黎铭听见了一声钟鸣。
沙哑、短促，不在程序设定里。
他跪在原地，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刀面映出他的脸——左眼逆命之瞳仍在燃烧，但瞳孔深处，赫然浮现出一道烙印。
一道疤。
弯月形，略带扭曲，位置、长度、深浅……与溪见青左腕上的旧疤，分毫不差。
他伸手摸眼，指腹发烫。
那烙印不痛，却像活的一样，在他意识里蠕动。
远处，副本第八层入口悄然开启。
一道冷光从门缝透出，带着熟悉的气息——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道。
那是溪见青的战场。
她在那里等他。
或者，是等着再次杀死他。
黎铭没动。
他盯着刀面上的倒影，盯着那道不属于自己的疤。
他忽然想起钟九最后一句话。
“她会杀你两次。”
第一次，是刀。
第二次，是真相。
可如果……真相是她救过妹妹呢？
如果他一路追杀的“刽子手”，反而是唯一一个，在系统眼皮底下偷偷放走了一个“NPC”呢？
他喉咙发干。
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晃了一下。
镜面下，九道轮回的残影也跟着动了。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哭，没有杀，没有烧照片。
它们抬起头，静静看着他，眼神陌生又熟悉。
像在问：你还确定吗？
这一刀，还该斩下吗？
他终于站起。
腿还在抖。
他弯腰，捡起刀。
没看第八层的门，而是看向脚下碎裂的镜面。
低声说：“告诉我……第七关之后，她去过哪里？”
没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断裂的校钟，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他闭眼。
再睁眼时，逆命之瞳已对准第八层入口。
视野切换。
数据流冲刷，画面重构——
他“看”到了。
溪见青站在第八层中央，白甲染血，左手腕那道疤正渗着血。
她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终端，屏幕上滚动着代码。
标题写着：【逆刻协议——启动倒计时：00:17:33】
她正在把自己变成病毒。
她要毁掉这个系统。
或者，被它彻底吞噬。
黎铭呼吸一滞。
他忽然明白了钟九为什么帮他活到第九世。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让他亲眼看见——
有些人，早就开始反抗了。
只是没人听见她们的声音。
他抬脚，朝第八层走去。
步伐缓慢，却不再犹豫。
刀还在手里。
但这次，他不知道该砍向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