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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渊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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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铭一脚踹碎最后一道镜墙。
玻璃炸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片像冰碴子一样四散飞溅。他没躲,任由几片划过脸颊,留下细长的血痕。刀还在手上,刀尖滴着血,一滴、一滴,砸在漂浮的数据丝线上,发出轻微的“滋”响,像是烧红的铁碰上了水。
他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喉咙里有股腥甜味。刚斩杀的三名数据守卫倒在他身后,身体正一寸寸化作灰白代码,消散在空气里。那些人不是活人,也不是纯粹的程序,而是被系统洗脑后自愿献祭的失败玩家——他们相信只要守护“逆刻协议”,就能获得重生资格。
可黎铭知道,没有重生。
只有轮回。
而他,已经轮了九次。
镜面缓缓重组,扭曲又拉长,映出他第一世死状:跪在妹妹尸体旁,双手沾满她温热的血。那年她才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睛睁着,嘴里还含着半块他省下来给她带的糖。
画面一闪而过。
随即浮现溪见青的背影。
她站在中央裂隙前,左半身已化作流动的数据光粒,右手正将一段编码注入深渊。她的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千百遍。淡蓝色的数据丝线缠绕在她指尖,微微发亮,像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是程序。
黎铭喉咙一紧。
就是她。
第七关那天,她就站在清除名单执行栏前,面无表情地按下确认键。他亲眼看见的。隔着监控屏幕,隔着九年的恨意,隔着十七个被他亲手杀死的“正义玩家”。
他一步步往前走,脚步踩在碎镜上,发出咯吱声。
“你还有脸启动什么狗屁仪式?”
声音不高,却在镜廊中层层回荡,激起空间轻微震颤。头顶的镜面开始剥落,一块接一块,像老旧天花板掉漆。
溪见青没回头。
“我妹妹是不是你杀的?”他吼出来,嗓音撕裂。
她终于缓缓转身。
脸上无悲无喜,只有眼底藏着一层压不住的疲惫。她抬起左手,露出腕上一道焦黑烙印——形状与黎铭胸口的“逆命标记”完全一致,边缘呈锯齿状,像是被高温灼穿的金属。
黎铭脚步顿住。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心口。那里也有一道疤,每次催动“逆命之瞳”都会裂开渗血。他一直以为这是系统的惩罚印记,是他背叛规则的代价。
可现在,它出现在她身上。
同源。
溪见青冷笑一声:“你以为只有你被系统玩弄?我七岁那年,全家被列为‘异常数据’清除,只剩我被回收重塑。”
她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的数据丝线随之波动,映出她童年的片段:一栋老式居民楼,火光冲天,几个穿黑袍的人拖着她父母进数据舱,她躲在床底,手里攥着一张全家福。
“他们说我有‘共情倾向’,不适合做秩序维护者。”她声音平得像读报告,“可他们又不杀我,把我洗干净,重新编程,塞进天枢院,培养成最锋利的刀。”
她逼近一步:“你想毁的秩序,是我唯一能证明我还活着的方式。”
黎铭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反驳,想说你不过是个刽子手,可话卡在喉咙里。他盯着她手腕上的烙印,忽然觉得这地方闷得要命,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咬牙,双眼骤然泛起猩红裂纹。
“逆命之瞳”发动。
视野切换。
记忆片段闪现——
幼年黎小雨蜷缩在通风管道内,满脸泪痕,小手紧紧抓着一块金属片。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对话。
“目标确认死亡。”
“尸体处理完毕。”
“S级评分达成。”
下一秒,画面跳转。
溪见青蹲下,撕下自己身份芯片塞给她:“别出声,等钟声响起再动。”她的声音很轻,手指在抖,“记住,谁问都说不认识我。”
黎小雨点头,眼泪掉在芯片上。
紧接着,其他“正义玩家”持械破门,枪口对准空管道。溪见青站起身,冷脸汇报:“目标已清除。”但她掌心残留一抹血迹——不是小雨的,是她自己的。她咬破了手心,用血伪造了喷溅痕迹。
黎铭瞳孔剧震。
妹妹没死……她被藏起来了!
他猛地收回视线,脑袋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鼻腔一热,血顺着唇角流下。逆命之瞳的反噬来了,来得又急又狠。他单膝跪地,手撑住地面,指缝间全是血。
“那你为什么不说?”他声音发颤,“为什么让我恨了你九年?”
溪见青忽然大笑。
笑声凄厉,在镜廊里撞出层层回音。她笑得弯下腰,又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说?我说了你会信吗?”她一步步逼近,“还是像现在这样,提着刀来问我有没有哭过?”
她猛地扯开衣领,露出颈侧一道旧疤——牙印形状,边缘不齐,像是野兽咬的。
“那个被你们叫做‘怪物’的孩子,临走前咬了我一口。”她盯着黎铭,“因为他知道,我是唯一一个,在执行清除时流过泪的人。”
她逼近到只剩一步距离,呼吸几乎喷在他脸上。
“你杀的那些‘正义玩家’,有几个像我一样,夜里会被哭声惊醒?有几个像我一样,烧掉任务报告时手抖得点不着火?有几个像我一样……在名单上看到孩子名字时,多停了三秒才按下确认?”
黎铭没退。
可他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喘不上气。他想起自己斩杀的第一个人——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临死前只说了句“对不起”。他当时以为是求饶,现在才明白,那是在对谁道歉。
镜面开始龟裂。
一片接一片,发出细微的“咔”声。碎片漂浮在空中,映出两人相似的身影:都是被系统塑造又背叛的残次品,一个选择复仇,一个选择服从。
地面塌陷,裂隙扩张。
溪见青继续往深渊注入编码,身体愈发透明,像信号不良的影像。她的左臂已经看不见了,右手也在慢慢消散。
黎铭终于收刀。
刀尖垂地,金属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刮响。
他双膝砸地,剧烈呕吐,吐出的不只是胃液,还有黑色的血块——那是精神反噬的具象化。他眼前发黑,耳朵嗡鸣,九世轮回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每一次死亡,每一次重来,每一次举起刀时的冷静与麻木。
他看见自己九世中斩杀的十七名“S级玩家”。
有人擦拭武器时落泪;
有人烧掉任务报告默默敬礼;
有人在副本外抚养被救下的孤儿,给孩子起名叫“明天”;
还有人,在清除名单上看到自己妹妹的名字,却还是按下了确认键——因为不这么做,他自己就会被清除。
镜面在同一瞬炸裂。
碎片如雨纷飞,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小雨躲在管道里,溪见青咬破手心,钟九站在倒计时前轻声说“我听见了”,还有他自己,第九次轮回醒来时,第一句话是“这次,我要让他们都不得好死”。
黑暗降临前,一块残镜悬在半空。
镜中浮现出完整的小雨面容。
她比记忆中长大了些,眼神清澈,嘴唇微动,无声呼唤:“哥哥……”
突然,一声沙哑钟鸣穿透虚空。
不是系统预设的清零钟声,而是更粗糙、更原始的一声,像是从生锈铁管里敲出来的。
钟九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断续如信号不良:
“还剩九次机会……她没杀你妹妹……但下一个,你信谁?”
声音落下,空间陷入死寂。
黎铭瘫坐在地,手中刀刃早已融化成铁水,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脑子里空了。
九年来的所有信念,都被这一句话砸得粉碎。
他以为自己在清算罪人。
可到头来,他杀的,是不是另一个自己?
远处,溪见青只剩一道虚影。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第九层……不要让她等太久。”
随即,消散。
地面裂隙缓缓闭合,像伤口结痂。唯有一缕蓝色数据丝线缠绕在黎铭手腕上,微微发烫——那是她留下的加密信息,触感像脉搏。
他没动。
也不敢动。
怕一动,连这点温度都丢了。
远方,隐约传来水滴声。
一滴、一滴,节奏缓慢,却与刚才那声钟鸣完全同步。
他抬眼望去。
黑暗尽头,一道石阶向下延伸,淹没在雾中。台阶边缘刻着模糊文字,像是被水泡烂的纸条,只能辨出两个字:
葬忆。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一软又摔下去。鼻血还在流,混着呕吐物,在地上画出歪斜的痕迹。
但他还是爬了起来。
一步,一步,往石阶走去。
每走一步,地面的数据丝线就亮一下,像在回应他的脚步。那些光丝缠绕在他腿上,有点痒,有点烫,像有人在轻轻拉他。
他没回头。
身后,最后一块残镜悄然碎裂。
镜中,小雨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说的话:
“哥哥,快点。”
石阶尽头,水滴声越来越近。
钟声,也快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