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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就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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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无风的教堂里摇晃，像一群垂死挣扎的萤火虫。黎铭踩过地上的圣经残页，纸张脆得一碰就裂，字迹□□涸的血糊住，只看得出几个扭曲的词：“赦免……不可杀……”。他的鞋底沾了灰，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子，朝着祭坛中央那个穿黑制服的身影走去。
溪见青背靠着断裂的石柱，左手搭在右腕上，拇指正缓缓摩挲那道旧疤。她没看他，眼睛盯着铜钟底部的一滩蜡油，已经凝固成扭曲的人形。她的呼吸很稳，但耳根绷得发白。
高处传来铃声。
一声。
黎铭抬头。
钟九站在祭坛台阶的顶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裤脚磨出了毛边。他脚踝挂着九枚小铃铛，金属表面刻着名字——有些清晰，有些已被刮花。他走下一级台阶，铃又响。
第二声。
烛火猛地一顿，光影在墙上抽搐了一下。
第三声时，他停在半空，目光落在黎铭脸上。
“你妹妹的痛，系统记了九次。”他说得像在读一段错乱的代码，断句生硬，尾音拖得极长。
黎铭瞳孔一缩。
逆命之瞳瞬间激活。视野边缘泛起血丝，像是有细针从眼球后扎进脑仁。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可掌心的刀柄已被汗水浸滑。
溪见青终于动了。她转头看向钟九，声音冷得像铁片刮过玻璃：“你不是守门人。你是故障。”
“我是钟。”他轻笑，抬起手腕，让铃铛轻轻相碰，“倒计时的脉搏。”
“九分三十秒。”机械音在穹顶回荡，冰冷无感，“血色副本第九层，净化程序启动。”
黎铭猛地冲上前，一步、两步，刀尖直指溪见青咽喉，在她面前半寸停下。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七年前。”他嗓音哑得不像话，“你放走‘怪物’，却任我妹妹被杀。”
溪见青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
“她只是NPC。”她说，“而我必须拿S级。”
黎铭的手抖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怒火烧到了神经末梢。
“NPC？”他低吼，“她会哭！会喊哥哥！会因为害怕躲在床底！她发烧到三十九度，抱着我的旧外套叫‘别丢下我’！你说她是数据？是模拟？”
他的声音裂开，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溪见青闭上眼。
“情感是干扰项。”她低声复述，像是在背诵某种咒语，“痛觉是模拟信号。共情会导致任务失败。牺牲最小化，效率最大化。”
“放屁！”黎铭一脚踹翻旁边的长椅，木板砸地炸成碎片，“你亲眼看着她死的！就在隔壁房间！你听见她喊‘哥哥救我’！可你没动！你站在那里，像块石头！”
溪见青睁开眼。
她终于有了表情——一丝极淡的波动，从眼角掠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钟九站在高台，轻声道：“她说得对……也错。”
第四声铃响。
所有烛火在同一瞬凝固。
火焰不再跳动，蜡油悬停半空，一滴正要坠落的红蜡停在离地三十公分处。溪见青的手指还搭在旧疤上，指尖微微发颤的画面被钉死在时间里。
世界静了。
只有钟九还能动。
他走下台阶，校服下摆扫过灰尘，铃铛不响了。他在黎铭面前站定，伸出手，掌心向上。
“看她的记忆。”他说，“别信系统给你的答案。”
黎铭盯着那只手。他知道代价。每一次使用逆命之瞳，都像把脑子撕开一道口子，往里面灌烧红的铁水。
但他还是伸手握了上去。
指尖触到钟九皮肤的刹那，一股电流窜进太阳穴。他的双眼开始渗血，血线顺着颧骨往下爬。视野撕裂，像一张被暴力扯开的照片，露出背后的画面——
七年前。
教堂暗道，石壁潮湿，滴水声规律得令人心慌。年幼的溪见青蜷在角落，护目镜裂了一道缝，左眼全是血。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外面传来打斗声。
一个披着破烂斗篷的身影被逼到墙角，双手铐着数据锁链，脸上戴着防暴面罩。三名净律之刃围着他，刀刃泛着蓝光。
“目标已标记清除，无申诉权限。”其中一人宣判。
斗篷人猛然抬头，撞下面罩。
黎铭看到了自己。
年轻的自己，满脸伤痕，左耳缺了一角，那是妹妹小时候被流浪狗咬的。他眼里全是泪，喉咙嘶哑：“别让他们带走她……求你们……她不是程序错误……她是人！”
溪见青在暗道里猛地捂住嘴。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三天前，这个男人曾把她从崩塌的数据流里拽出来，递给她一块压缩饼干，说：“吃吧，孩子，别信他们说的。”
现在他要被清除了。
她冲了出去。
“住手！”她大喊，“他有痛觉！我看见他流血了！”
同伴一把扣住她肩膀：“你疯了？他是C级清除目标！你敢违令？”
混乱中，斗篷人挣脱束缚，扑向她。
不是攻击。
是靠近。
他一把扯下她腕间的战术护具，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鲜血喷涌。
他贴着她耳朵，声音颤抖：“记住痛……别变成他们。”
然后他转身冲向另一侧通道，引开追兵。
同一时刻。
镜头撕裂，切换。
一间儿童房模样的数据格间，粉色墙壁，床头贴着卡通贴纸。一个小女孩躲在床底，浑身发抖。
黎小雨。
八岁，穿着他去年送的旧卫衣，膝盖上全是擦伤。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新人玩家走进来，戴着任务识别镜。
“发现异常数据波动，判定为冗余人格，建议清除。”
“确认。”
小女孩抬起头，满脸泪水：“我不是数据……我是黎小雨……我哥哥叫黎铭……他马上就回来救我……”
没人听。
蓝光闪过。
她的身体像信号不良的影像一样扭曲、碎裂，最后化作一串乱码，被吸入终端黑洞。
最后一帧画面，是她张着嘴，无声地喊：哥哥。
黎铭猛地抽手后退，整个人跪倒在地，鼻腔和眼角同时涌出血。他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底被人捞出来。
时间恢复流动。
烛火重新摇曳。
溪见青猛地睁眼，左手腕上的旧疤突然渗血，一滴血落在地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碰上了霜。
她低头看着那滴血，嘴唇微张，没说话。
“那‘怪物’……是他？”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教堂里的铃铛忽然全响了。
不是钟九的脚步。
是它们自己在震。
高处的铜钟也开始晃动，链条吱呀作响，可它始终没有鸣响。
机械音骤然变调：“【检测到非法记忆读取行为，触发紧急协议】。”
“净化程序提前启动。”
“倒计时：3分17秒。”
黎铭抹掉脸上的血，踉跄起身。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芯片，边缘磨损严重，像是被攥了太久。
他冲向教堂角落的终端机，外壳裂开，屏幕一半黑屏，另一半闪烁着不断跳动的删除列表。
他插进芯片。
全屏炸开血红色文字：
非玩家生命统计
已确认人格完整度 > 90% 的清除对象：共计 87 人
包含：黎小雨（ID: NPL-047）
备注：S级评价达成条件之一——清除百名“非玩家”生命体
溪见青盯着那行字，像是第一次认识“S级”这两个字。
她手指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信仰崩塌的声音。
她一生追逐的东西，她用无数夜晚压榨自己换来的资格，她为此亲手划开过多少人的喉咙才保住的评分——原来建立在八十多条人命之上。
而其中一条，是那个喊她“姐姐”的小女孩。
钟九站在高台上，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数据粒子从指尖开始剥落，像沙粒从指缝漏下。
他笑了笑，声音比刚才更轻，像风穿过废墟。
“还差11秒……够你说出真相。”
黎铭没回头，手指在终端上疯狂敲击。上传进度条缓慢爬升：37%……52%……68%……
“你不必这样。”溪见青突然抬头看他，“你可以逃。带着证据走。等下一轮重置再……”
“逃？”黎铭冷笑，手没停，“我逃了九世。每一世都看着她死一次。我不逃了。”
钟九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已经开始像素化，一块块消失。
“我不是守门人。”他说，声音断断续续，“我是第十个……没能活到终局的你。”
黎铭动作一顿。
抬头。
钟九的身影只剩轮廓，铃铛还挂在他脚上，却不再响。
他踉跄一步，向前倾倒。
最后一枚铃铛落地，滚了两圈，停在黎铭脚边。
铜钟近在咫尺。
可它始终未响。
就在寂静中，一声呜咽响起。
不是人声。
也不是机器音。
像是从极深的数据底层传来，沙哑、破碎，带着无法言说的痛楚。它只响了一瞬，便沉入虚无。
教堂内，所有烛火同时熄灭。
黑暗降临。
只有终端屏幕还亮着，进度条跳到100%。
【broadcast 完成】
【数据已同步至全服玩家终端】
溪见青站在原地，左手腕上的血还在流，她没去擦。她低头看着那道疤，第一次觉得它不是耻辱，而是烙印。
是活着的证明。
黎铭拔出芯片，紧紧攥在手里。他抬头望向高台，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漂浮。
“钟九。”他低声说。
没人回应。
但终端角落，一行微弱的代码一闪而过：
ERROR_0x9A: Emotion_Override_Detected
紧接着，屏幕黑了。
远处，教堂的门缓缓开启，透进一线灰光。系统警报仍在拉响，可节奏已经乱了，不再是整齐划一的倒计时，而是断续的、紊乱的蜂鸣。
黎铭迈步走向门口。
经过溪见青时，他停了一秒。
没有说话。
但她听见了。
他低声说：“你也记得痛了。”
她没动。
可当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的手指终于离开了那道疤，慢慢抬起来，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回应某个早已消散的触碰。
终端深处，那行代码没有彻底消失。
它潜入底层，像一颗种子，静静等待下一次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