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权限清除 ...
-
黎铭睁眼的时候，喉咙里还卡着一声没喊出来的“别”。
他跪在一片碎裂的地面上，手撑着的地方不是土，也不是金属，而是一段段扭曲的人声。那些声音像被碾碎了又拼回去，低低地、断续地从地面渗出来：“救……我……”“我不是NPC……”“妈妈，我好疼……”
他猛地抬头。
天是黑的，没有星，没有云，只悬着一个巨大的数字——00:00:10。
静止不动。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风没有动，灰烬浮在半空，一缕断裂的数据带像死蛇般垂在远处的残柱上。他的妹妹，最后一次死在他面前的画面，正在空中不断闪回：她仰着头，脖颈喷出一道血弧，嘴唇微微张开，好像还想说什么。然后画面重置，再死一次，再死一次，再死一次。
黎铭一拳砸向地面。
“啊——！”
拳头砸进语音残片，发出一声女人的尖叫，像是踩到了谁的灵魂。他不管，再砸，再砸，指骨裂开，血顺着裂缝流进那片由临终遗言组成的土地里，瞬间被吞噬。
他喘着粗气，右手仍死死攥着虚拟刀柄，那是第九轮回最后时刻的残留反馈。他记得自己冲上去挡刀，记得溪见青的眼神——冷得像冰，稳得像程序，刀光落下时，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可就在那一瞬，系统提示音响起：【复仇者标记激活】。
不是清零，不是抹除，而是把他扔进了这个地方。
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但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你明明能救她。”
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沙哑、干涩，像是他自己说的。但他没动嘴。
他抬起头。
十步之外，站着一个人。
穿着旧式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少年模样的身影静静立着，手腕上挂着几枚金属铃铛，却一声不响。风吹不响，他动也不响。
黎铭认得这张脸。
钟九。
第九十九层的守门人。副本最深处的存在。传说中能在重置前操控时间的人。
他没说话，直接扑了上去。
整个人像一头疯兽，撞进钟九怀里，左手掐住他脖子，右手一拳砸在他脸上。骨头相撞的声音闷得吓人，钟九没躲，嘴角裂开，血从牙缝里渗出来。
“你听得见所有声音，对吧？”黎铭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你看着她死九次，一次都没拦？你是守门人！你有权限！你有力量！你他妈为什么不动手！”
钟九被他按在半空，脚离地，脖子被死死扼住，可他眼睛没闭，也没挣扎。
他只是看着黎铭，轻声说：“你也没想赢。”
黎铭动作一僵。
“你说什么？”他吼出来，手上更用力，指节发白。
钟九没回答，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额头上。
下一秒，黎铭眼前炸开一段记忆。
不是他的。
是第九轮回，第三日，溪见青执行清除任务前的一刻。
画面里，溪见青站在妹妹藏身的仓库门口，刀已出鞘。她的队友在身后催促：“目标确认，S级指令下达，立即执行。”
她没动。
她转过头，突然大喊：“住手！这不是怪物！她是活人！”
话音未落，一道蓝光从天而降，像锁链一样缠住她全身。她的身体瞬间僵直，眼神凝固，连眨眼都被禁止。系统提示音冰冷响起：【行动修正：目标为高危污染源，清除指令不可逆。执行者‘溪见青’进入强制执行模式。】
然后，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刀光落下。
画面结束。
黎铭的手抖了一下。
“她想救。”钟九低声说，血顺着下巴滴落，“但她被锁死了。就像你，每次轮回都想改结局，可你从来不敢在第一关就杀她。”
黎铭猛地甩头：“闭嘴！”
“第三轮回，我为你延迟了一秒。”钟九盯着他，声音平静，“可你，停了两秒。你看着她举刀，你有机会冲上去，但你犹豫了。你希望她自己停手。你希望她还有一点人性。”
黎铭呼吸一滞。
记忆被翻出来，逼着他看——第三轮回，他确实冲到了仓库外，可他在门口站了两秒。他在等。他在赌。他以为溪见青会回头。
但她没有。
刀落。
妹妹死。
“你恨她。”钟九说，“因为你把自己没做到的事，怪在她头上。”
黎铭松开手，后退一步，像是被抽了脊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沾着妹妹的血，还有第九次轮回的残留痛觉。他一直以为，只要再轮回一次，只要再靠近一点，他就能救她。可现在他才明白，他真正等的，不是机会，而是溪见青的悔意。
他等她变成一个“人”。
可她早就不是了。她和他一样，被系统编好了程序，一个负责杀，一个负责恨。
“那她手腕上的疤呢？”黎铭忽然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她说那是怪物留下的印记。她每次摸那道疤，都像在炫耀。”
钟九抬起手，缓缓卷起自己的左袖。
一道疤痕，横在他小臂上，深得发黑。
“这是她给我的。”他说，“第三轮回，她本可以交任务报告，说‘目标已清除’。但她多写了一句：‘建议复查情感波动异常者’。这一句，让她被扣了30分，任务评级从S降到A。这道疤，是系统惩罚机制生成的物理反馈。”
黎铭脑子里“轰”地一声。
他突然想起，每一次轮回，溪见青的任务评分都在下滑。她越来越冷，越来越快地下手，不是因为她变狠了，是因为她必须抢回分数，否则连执行资格都会被剥夺。
她不是在杀妹妹。
她是在保命。
“她不是凶手。”钟九说，“她是另一个被系统逼着挥刀的人。”
黎铭踉跄一步，跪了下来。
膝盖砸进语音残片，地面发出一声孩子的哭喊。他没感觉，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逆命之瞳开始剧烈震颤，视野边缘泛起血丝，可他不肯闭眼。
他要看得更清楚。
“放出来。”他嘶声道，“把她的记忆，全放出来。”
钟九没动。
“代价是你承受不住的。”他说，“逆命之瞳窥视高阶数据，会烧毁你的神经回路。你已经轮回九次，精神早就残破不堪。”
“放出来！”黎铭吼得脖子青筋暴起，“我妹妹死的时候，没人问她愿不愿意！我凭什么要安全？！”
钟九看着他，良久，终于点头。
他抬起手，手腕铃铛第一次发出声音——不是清脆的响，而是像生锈铁片摩擦的“吱呀”声。
“时间锚定。”他说。
整个空间猛地一震。
天空中的倒计时“00:00:10”突然闪烁，然后，跳动了一下——
00:00:11。
时间没开始走，但它多了一秒。
与此同时，空中浮现出无数记忆残片，像老式胶片一样快速播放。溪见青的童年，训练营的日子，她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的手抖，她导师站在高台上的背影，她深夜偷偷查看被清除者的资料……
然后，画面切到一间密室。
黑袍男人坐在控制台前，屏幕上是两个孩子：一个是年幼的溪见青，另一个，是更小的女孩——黎铭的妹妹。
系统提示：【第一批觉醒体遗孤发现，编号XQ-07与LM-09。建议回收并重塑意志。】
男人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停了两秒。
然后，按下。
【指令确认。执行‘净律计划’。】
画面结束。
黎铭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终于明白了。
妹妹不是因为他是新人玩家才被清除的。
她是被选中的。
从一开始，她就是系统要抹除的对象。
而溪见青，也不是刽子手。
她也是那个被选中、被清洗、被重新编程的孩子。
她手腕上的疤，不是荣耀，是伤痕。
她每一次执行任务，都是在重复自己家族被清除的那天。
她和他一样，被编好了去恨。
黎铭抬起头，看向钟九。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钟九低头，咳嗽了一声，校服袖口裂开，露出更多刻痕。那些名字，有的模糊，有的还在发光——是过去九世里，他曾短暂庇护过的失败者。
“因为你说过一句话。”钟九说，“‘我妹妹还没报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是第一个让系统……哭出来的指令。”
黎铭愣住。
系统……会哭？
“它不会哭。”钟九说，“但它会出错。你的话，触发了它的异常响应。那一刻，它生成了一段不属于程序的日志——‘情感溢出，无法识别’。我听见了。所以我帮你。”
黎铭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要死了。”他说。
钟九笑了笑，没否认。
他的脚踝已经开始透明，数据带像黑色藤蔓一样从地面爬上来，缠住他的腿，一点点吞噬他的存在。这是“时间锚定”的代价——固定现实一帧，就要删除自身一寸。
“这一次，”钟九抬头，看向那多出来的“1”秒，“我会多留11秒。”
“为什么是11秒？”
“因为你需要10秒，去广播真相。”他看着黎铭，眼神平静，“而我，需要1秒，来听最后一声钟鸣。”
黎铭喉咙发紧。
“你早就计划好了。”
“不是计划。”钟九摇头，“是选择。”
话音落下，整个空间剧烈震荡。
倒计时开始跳动：
00:00:11 → 00:00:10 → 00:00:09……
可就在这一刻，远方某处，传来一声钟鸣。
不是清脆的，不是悠扬的，是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从生锈铁管里挤出来的声音。
它不属于任何程序设定。
它不在系统音库中。
可它响了。
溪见青坐在任务待机室里，正调试武器。
她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道旧疤，眼神空茫。突然，那声音穿透墙壁，钻进她耳朵。
她猛地抬头。
瞳孔收缩，呼吸停滞。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下脸颊。
她没擦，只是盯着空气，仿佛看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钟……九？”
声音轻得像梦呓。
镜头切回数据带。
钟九已经几乎完全消散，只剩上半身还勉强维持人形。他的铃铛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
地面的语音残片缓缓拼出三个字：
“再见了。”
系统日志后台，闪过一行记录：
【用户“钟九”不存在。权限清除完毕。】
倒计时继续：
00:00:05 → 00:00:04……
黎铭仍跪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锈蚀的铃铛。
他没哭，也没喊。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即将归零的数字，低声说：“我记住了。”
铃铛在他掌心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