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后记4:戏台 ...
-
——如果让刘慧琴来说
我眼盲二十年了,但戏台子上谁站哪儿,谁念什么词,谁心里藏着掖着什么,我一清二楚。
正阳是武生,国安是刀马旦,我是那个瞎眼的老旦。我们仨在二十年前的产房,锣鼓点一响,就定好了角儿。我把三个襁褓排成一排,指尖摸着他们的脸,就知道这出戏该怎么唱——
大的那个,给许家,要养出铁骨铮铮的狼。
小的那个,给程家,要养成油嘴滑舌的狐。
中间那个,给谭家,要让他明骚不自知,单纯得像张白纸。
宇帆问我,为什么要选他当钥匙。
我摸着他的脸,心里说:因为你最像我。眼盲心亮,嘴硬心软,能演傻子,也能当疯子。
许成那孩子,十岁那年他爸被"涅槃"的人害死,他跪在我跟前说:"妈,我要报仇。"我说不,你要爱人。他不懂,我就教他——把一个人爱到骨子里,爱到愿意为他坐牢,爱到切自己的手指,爱到把自己活成他的案卷。这才是最狠的复仇。
宇帆进警校那天,我让许成去演讲。他站在台上,眼睛扫过人群,我看见他的目光在182的位置停了一秒,我就知道,这出戏活了。后来他在日记里写"明骚不自知",我让人把日记本送到宇帆手里,不是意外,是唱词。
程恒飞那小子,是意外。他本该是只狐,结果骚过了头,把自己骚成了梁艺灼的肋骨。我挺满意,戏台上最怕的就是死局,有个不按牌理出牌的,才叫活棋。
国安疯得最晚,也疯得最透。她想把"涅槃"当真,想当周局的王,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她不知道,宇帆不是她儿子,也不是正阳的儿子,是我从医院抱回来的。抱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是我们三个人的孩子,得集齐疯、狠、纯,才能打开那扇锁了二十年的门。
那扇门后面,不是名单,不是罪证,是我们三个老戏骨的遗书。我们约定,二十年后,谁的孩子活下来,谁就继承"涅槃",是毁是留,由他说了算。
结果四个孩子都活下来了。
一个疯子,一个傻子,一个流氓,一个冰山。
他们凑一桌麻将,把"涅槃"打成了和局。
宇帆最后把芯片烧了,我听见火苗"嗤"的一声,心里松了口气。这孩子终于学会了——最好的钥匙,是把自己磨成锁,和另一个人长在一起,分不开,砸不烂,盗不走。
正阳死前,让我把最后一出戏唱完。我唱给他听: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他听懂了,咬舌自尽,把舌头留给我当谢礼。
国安被我开枪打死,她最后看我一眼,说:"慧琴,咱俩唱了一辈子对台戏,你赢了。"
我摇头:"没赢,戏台子上,没有赢家。"
现在戏唱完了,卸妆吧。
许成牵着宇帆的手,跪在我跟前磕头,我说:"去吧,戏服脱了,过自己的人生。"
程恒飞抱着娃,跟梁艺灼说:"妈,您给娃起个名。"
我说:"叫程梁灼飞,四个姓,四个人,锁死一辈子,别散。"
散了,就没好戏看了。
我眼盲,但我能看见——
能看见许成日记里每一个字,都是宇帆的倒影。
能看见程恒飞每一次耍流氓,都在等梁艺灼一个眼神。
能看见谭雅每一次假死,都在给弟弟铺路。
能看见谭宇非每一次整容,都在找回家的路。
戏台子上,唱词是编的,眼泪是真的。
我们四个老的,把假的唱成了真的,把真的演成了假的。
最后孩子们把真假揉碎了,捏成一个家。
宇帆问我:"妈,您后悔吗?"
我摸着他的脸,摸到许成吻过的位置,摸到程恒飞抱过的胳膊,摸到梁艺灼护过的腰。
我说:"不后悔。戏子登台,唱的就是七情六欲,疯魔成活。"
"那您下辈子还唱吗?"
"唱。"我笑了,"下辈子换个角儿,不当老旦,当媒婆。专给你们这种疯孩子牵红线,一根红线两头栓,系死扣,谁也跑不了。"
外头雨又下起来了。
我听见许成在厨房洗草莓,水声哗啦。
听见程恒飞在逗娃,笑声猖狂。
听见梁艺灼在训人,语气温柔。
听见宇帆在叫我:"妈,来吃草莓,最大的给您。"
我走过去,他喂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甜的。
这出戏,总算落了幕。
【戏台·刘慧琴·封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