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猜忌再生 ...
-
红色拉杆被拉下的瞬间，整个禁书区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机器的嗡嗡声、齿轮转动声、管道液体流动声——所有声音消失了。连倒计时的滴答声也停止了。墙上那些眼球同时闭上，培养槽里的液体停止冒泡。
死寂。
然后，是崩溃的开始。
机器的外壳出现第一道裂缝，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从拉杆处蔓延开来。水晶显示屏上的数据流凝固、扭曲，最后化作乱码。那些刻满符文的齿轮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卡住，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成功了？”李成在门口颤声问。
江叙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台正在解体的机器，大脑在飞速计算可能的后果。
永久停止副本运转。所有未通关玩家强制传送。管理员权限持有者将被抹除。
如果警告是真的——
他猛地看向余延。
余延还站在检修门前，手保持着拉动拉杆的姿势。他的掌心，那个发光的掌印正在缓慢熄灭，但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淡淡的灰色烙印，像一道陈年的伤疤。
“你感觉怎么样？”江叙问。
余延抬起手，看着掌心的烙印，眼神复杂：“没什么感觉。没有痛，也没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机器彻底裂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扯开。外壳的碎片没有飞溅，而是悬浮在空中，然后化为细小的光点消散。
齿轮、管道、水晶——所有零件都在分解，变成流动的光尘。
而在机器的核心位置，那个拳头大小的灰色晶体显露了出来。
它悬浮在半空中，缓慢旋转，散发着柔和的灰色光芒。晶体内部，那团淡蓝色的人形光影正剧烈地波动、扭曲，仿佛在挣扎。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脑中响起。
不是艾琳那种机械的传音，也不是系统冰冷的提示音。这个声音……很轻，很疲惫，带着某种非人的空洞感：
【终于……有人……找到了……】
余延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是你啊……余延……我认得你……】
一听这话，江叙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别怕……】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只是……一个碎片……快要消散了……】
“你是谁？”江叙沉声问。
【我是……这个图书馆的‘第一任馆长’……】声音断断续续，【也是……被囚禁在这里的……灵魂碎片……】
墙上的培养槽一个接一个地碎裂。里面的液体流出来，混合着眼球和书籍的残骸，在地上形成粘稠的、散发着微光的沼泽。
但那些液体没有扩散，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流向悬浮的晶体。
晶体吸收了那些液体，光芒变得明亮了一些。
【他们……用我的灵魂……做核心……用我的记忆……构建规则……】声音继续说，【九个管理员……九个背叛者……他们承诺给我自由……却把我永远锁在这里……】
余延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捂住额头，身体开始轻微摇晃。
“你怎么了？”江叙抓住他的手臂。
“头……头疼……”余延咬牙，“我……好痛……”
【当然会疼……】那个声音的语气听上去格外温柔，但其中还夹杂着愠怒一丝仇恨，【因为你也是其中之一啊……余延……】
时间仿佛凝固了。
江叙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余延，看着余延眼中翻涌的茫然和痛苦，大脑里所有的逻辑推演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余延是……九个管理员之一？
那个囚禁了这个灵魂、构建了这个副本的……背叛者？
“不……”余延摇头，声音嘶哑，“我不记得……我没有……”
【他们洗掉了你的记忆……】声音里带着怜悯，【因为你是最心软的那个……你是唯一反对把我永久囚禁的人……所以他们清洗了你，把你变成玩家，扔进这个副本……作为‘保险丝’……】
“保险丝？”江叙追问。
【如果副本出现异常……比如有人发现了真相……】声音解释，【他们需要一个人来‘重启系统’……一个拥有管理员权限，但没有记忆，容易被操控的人……】
江叙明白了。
“所以系统会强制他和余延组队。不是因为什么灵魂契合，而是因为余延是副本的“后门”。当副本出现问题，余延会被诱导激活权限，然后……”
“然后我会重启副本，抹除所有异常，包括我自己。”余延低声补完了最后的话。
【聪明……】声音赞许，【但你比他更聪明……江叙……你提前看穿了……】
机器的碎片已经全部化为光尘。整个禁书区只剩下悬浮的晶体，和地上那滩发光的粘液。图书馆开始震动——不是物理震动，而是规则层面的崩溃。
天花板出现裂缝，墙壁上的油画剥落，书架开始倾斜。远处传来了玩家的尖叫声——其他人也感觉到了异常。
【时间不多了……】声音变得微弱，【副本崩溃会引发系统强制干预……在那之前……你们需要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江叙问。
【选择相信我……还是相信他……】声音说，【我只是一片残魂……余延是活生生的、但记忆被篡改的管理员……你们之间，注定会有猜忌和背叛……】
江叙看向余延。
余延也在看着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痛苦、迷茫，还有……恐惧。
恐惧自己被欺骗，恐惧自己真的是个背叛者，恐惧自己陷入一个被所有人抛弃所有人都不再需要他的境地。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声音说，【用我最后的能量……我可以暂时稳定副本，给你们24小时……但代价是……我会彻底消散……而你们……需要在这24小时内决定……是互相残杀……还是……找到真正的出路……】
江叙沉默。
这个选择太危险。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灵魂碎片？还是相信一个记忆被篡改、身份成谜的队友？
但时间不多了。
图书馆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远处传来了重物倒塌的巨响。
“好。”江叙最终说，“给我们24小时。”
【明智……】声音轻叹，【那么……拿着这个……】
晶体缓缓飘向余延。在触碰到他掌心烙印的瞬间，晶体融化了，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钻进烙印里。
余延闷哼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灰色的纹路从掌心蔓延，沿着手臂向上，最后在额头汇聚，形成一个淡淡的、发光的符号，是一本闭合的书。
【我的核心权限……暂时交给你了……】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24小时……要么找到真正的出口……要么……被系统抹杀……】
声音消失了。
禁书区的震动停止了。墙上的裂缝不再扩大，倾斜的书架稳住，远处玩家的尖叫声也平息了。
但图书馆变了。
不再是那种死寂的宁静，而是某种……紧绷的平衡。空气里的沉默力场还在，但减弱了很多。江叙能正常呼吸了，心跳声也不再那么清晰。
他扶起余延。余延的身体在颤抖，额头的符号微微发光，眼神涣散。
“撑住。”江叙说，“先离开这里。”
李成已经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江叙看了他一眼，沉声说：“跟上，或者留在这里等死。”
年轻人一个激灵，慌忙跟上。
他们离开了禁书区。走廊里一片狼藉：油灯碎了一地，墙上的挂画掉下来，书架上的书散落得到处都是。其他玩家从各个房间跑出来，脸上都是惊恐。
“发生了什么？”
“地震了？”
“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没有人能回答。
江叙没有理会他们，扶着余延径直走向二楼。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需要理清这一切。
回到5号房——那个被救的玩家还躺在床上，依旧昏迷。江叙把余延放在椅子上，关上门，拉上窗帘。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四人。
余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额头的符号缓慢闪烁。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但脸色依旧苍白。
“余延。”江叙蹲下身，看着他，“听得到我说话吗？”
余延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太多东西的疲惫。
“我……看到了一些画面。”他声音沙哑，“零碎的……应该是我的记忆的碎片。”
“什么画面？”
“九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在争论……”余延捂住额头，“他们在讨论……如何构建一个‘完美的规则世界’……用活人的灵魂做核心……”
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看到了……那个灵魂碎片的本体……一个老人……很慈祥……他说他愿意帮忙……只要之后能获得自由……”
“然后呢？”
“然后……”余延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们骗了他。他们把他囚禁起来，用机器榨取他的灵魂能量，然后我……我反对了。我说这太残忍了……”
“然后他们清洗了你的记忆，把你变成玩家扔进来。”江叙接话。
余延点头，眼中涌出泪水，他此时愤怒又悲伤：“我……我竟然参与了这种事……我竟然……”
余延一直认为，遵循人道主义，对待所有人都温和有礼，那么无论怎么样都算是没得罪人。
至少在之后，可能有人会看在这样的性格的他在某个时候救他或者提供一点帮助。他的大公无私也带着一点隐形的、微小的回报。
他一直如此，时间长到他都忘记了自己到底是不是本来性格就是温驯的。
他不敢信也不敢想自己居然在过去还做过违背自己心中伦理的事情，这和天塌了没区别。
“那不是你的错。”江叙说，“你反抗了。你只是……输了。”
余延看向他，眼神复杂：“你现在……还相信我？”
江叙沉默了。
这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
余延是管理员之一，即使是被迫的、即使失去了记忆。他掌握着副本的核心权限，现在额头还有那个符号——那意味着他可以随时重启副本，或者做出其他事。
信任，在这个时候，倒成了一种奢侈。
“我需要时间判断。”江叙最终说，语气冷静到近乎冷酷，“24小时。我会观察，会分析。如果你表现出任何威胁，我会先下手。”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掩饰。
余延笑了，那笑容苦涩：“至少你诚实。”
“诚实比伪善有用。”江叙站起身，“现在，我们需要计划。24小时内找到真正的出口。你有什么线索吗？”
余延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应什么。额头的符号闪烁频率加快。
“我……能感觉到副本的结构。”他缓缓说，“这个图书馆，像一座塔。我们在一层，上面还有……很多层。真正的出口在最顶层。”
“怎么上去？”
“需要钥匙。”余延睁开眼，“或者说，需要权限。我的权限现在只能维持副本不崩溃，但不能打开向上的通道。”
江叙思考着：“钥匙……可能是任务物品。那个‘禁言之书’，或者……”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床上昏迷的玩家。
“他。”江叙说，“第一个被拯救的沉默者。会不会是……钥匙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门被敲响了。
急促的、慌乱的敲门声。
江叙和余延对视一眼。余延立刻收敛情绪，尽管他现在再难受再痛苦，还是选择扮演平日里那个温和的自己。
江叙走到门后，沉声问：“谁？”
“是我，王涛……”外面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出事了！清洁工……清洁工失控了！”
江叙拉开门。
门外，中年男人浑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写满了恐惧。
“它们，他们见人就杀！”他语无伦次，“不按规则了直接杀！好多人死了……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们！”
走廊尽头传来了熟悉的拖拽声。
和沉重的、密集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很多个。
江叙关上门，看向余延。
24小时倒计时。
现在，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