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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次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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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拽重物的声音在大厅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粗糙的皮革在石板上拖动，间或夹杂着某种粘腻的、仿佛血肉分离的轻响。江叙站在4号房间门后，透过门缝注视着走廊——门缝很窄，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以及远处楼梯口那一点微弱的光。
声音停止了。
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液体泼洒的哗啦声，然后是刷子用力擦洗的唰唰声。
清洁。
江叙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词。规则第四条：“午夜12点整，图书馆将进行‘清洁’，请勿离开床铺。”他们此刻违反了这条——但惩罚没有立刻降临。
这意味着，“禁止离开床铺”可能不是即时触发的规则，而是需要在“清洁”过程中被“清洁工”发现才会生效。
他继续等待。
五分钟后，拖拽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二楼楼梯的方向。那个石化的玩家还在大厅——江叙几乎能想象出此刻大厅里的景象：一尊石像，一地血迹，还有一个看不见的“清洁工”在处理残局。
脚步声上了楼梯。
很慢，很重，每一步都让老旧的木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江叙屏住呼吸，透过门缝看到楼梯口的光被一个庞大的黑影遮挡。
那黑影在走廊口停住了。
江叙能看到黑影的轮廓：异常高大，至少两米五，肩膀宽得不成比例，手里似乎拖着什么长条状的工具。黑影的头缓缓转动，像是在用某种方式“观察”走廊。
然后，它动了。
不是走向某个房间，而是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检查”。
它在1号房门口停了三秒，2号房门口停了两秒，3号房门口停了五秒……停顿时长似乎没有规律。
江叙的大脑飞速运转：它在检测什么？呼吸声？心跳？还是单纯的随机检查？
黑影停在了4号房门口。
江叙能感觉到门缝里透进来的、带着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黑影就在门外，距离他不到三十厘米。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移开视线——有些存在能感知到“被注视”的感觉，但更可能的是，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暴露。
十秒钟。
二十秒。
黑影终于移动了，走向5号房——余延的房间。
江叙的指尖微微收紧。他能通过灵魂链接隐约感知到余延的状态：心跳加速，但呼吸控制得很平稳。余延也在门后，也在观察。
黑影在5号房门口停了更长的时间，足足一分钟。然后，它继续向前，检查完6、7、8号房后，转身下楼。
拖拽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在一楼深处，江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看了眼挂钟：12点27分。整个“清洁”过程持续了不到半小时。
他打开房门——动作很轻，先开一条缝，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才完全推开。
几乎同时，5号房门也开了。余延走出来，脸色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表情依旧镇定。
“它在我门口停了一分钟。”余延用气声说。
“我听到了。”江叙说，“它可能在检测什么特殊信号。”
“那个石化玩家……”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向楼梯口。
大厅的景象比他们预想的更干净。
或者说，太干净了。
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连之前石像站立的位置都没有任何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盖过了所有可能存在的血腥气。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个玩家石化，几乎要以为一切都是幻觉。
但江叙注意到了细节。
地板上有几道极浅的、近乎透明的湿痕，呈拖拽状，从大厅中央一直延伸到图书馆深处的一扇小门——之前那里挂着“员工专用，禁止入内”的牌子。
“被拖进去了。”江叙说。
余延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道湿痕。指尖传来轻微的灼痛，他立刻收回手，指腹已经微微发红。
“强腐蚀性清洁剂。”他低声说，“不是普通的消毒。”
“所以‘清洁’是字面意思。”江叙环顾四周，“抹除一切违规痕迹，包括违规者本身。”
余延站起身，看着那扇小门：“我们需要进去看看吗？”
“违反规则第四条，被清洁工发现的话，我们就是下一批被拖走的。”江叙说，“但现在是它的‘下班时间’，理论上可以冒险。”
“理论上？”
“规则没有明确说明清洁工的作息。”江叙走向那扇门，“所以，通用逻辑：NPC有行为模式，抓住模式间隙就能行动。”
他停在门前。门是普通的木门，但门把手是冰冷的金属，上面没有任何灰尘。江叙试探性地推了推——锁着的。
余延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细铁丝。
等等，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江叙挑眉。
“基础技能。”余延轻声解释，将铁丝插入锁孔。他的动作很熟练，闭着眼，靠触觉感知锁芯的结构。
三十秒后，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里面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油灯，火焰跳跃，投下扭曲的影子。
浓烈的化学药剂气味从下方涌上来。
江叙率先走下楼梯。余延紧随其后，重新把门虚掩，并没有锁死，以防需要快速撤离。
楼梯旋转向下，大约下了两层楼的高度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地下室。
这里的景象让江叙都停顿了一瞬。
地下室很大，几乎和上面的大厅面积相当。但这里没有书架，只有一排排巨大的透明容器，像培养罐，里面浸泡着各种东西：书籍、人体器官、包括今天那个玩家。
石像被泡在淡绿色的液体里，表面已经开始溶解，露出里面尚未完全石化的血肉组织。旁边的一个罐子里泡着一本正在冒泡的书，书页上的文字在液体中缓慢蠕动，像活物。
房间中央是一张金属手术台，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锯子、凿子、大号的刷子，还有几个喷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这里，有点……”余延的声音有些干涩。
江叙走向手术台。台面有新鲜的血迹，还未完全凝固。他注意到台子边缘刻着一行小字：【沉默不是惩罚，是净化】
“这个副本的主题不是‘保持安静’。”江叙说，“是‘净化噪音’。”
余延走到那些培养罐前，仔细观察里面的内容。除了石像和书，还有一些罐子里泡着奇怪的东西：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阴影，几颗悬浮的眼球，甚至有一段正在自行演奏的无声钢琴键。
“所有这些，都是‘违规’的产物？”他低声问。
“或者是违规者本身。”江叙拿起手术台上的一张记录单，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第47次清洁记录】
【净化对象：二级噪音污染体（人类转化）】
【处理方法：石化解离，提取核心沉默结晶】
【收获：结晶纯度63%，可用于强化图书馆静默力场】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今日检测到异常信号源，位于二楼5号房附近，需重点观察】
江叙把记录单递给余延。
余延看完，脸色彻底变了。
“异常信号源……是我？”
“你的‘人性之光’称号，或者你的共情能力，可能在这个副本里被判定为‘潜在噪音’。”江叙说，“就像我的规则解析能力被判定为‘禁止解析规则本身’一样。”
“所以我们都成了清理目标。”
“更准确地说，”江叙放下记录单，“我们是这个副本的特殊食材。”
地下室的空气仿佛更冷了。
余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得找到那个‘禁言之书’。只有完成主要任务，才能提前离开。”
“或者找到三个自愿打破沉默的人。”江叙想起余延得到的情报，“我倾向于后者是隐藏任务，奖励更高。”
“但代价呢？”余延看着他，“自愿打破沉默，意味着主动违规。在这个副本里，违规等于……。”
“所以需要‘自愿’。”江叙走到那些培养罐前看着里面正在溶解的石像，“系统在筛选某种特质——敢于反抗规则的特质。”
“用死亡筛选？”
“在这个世界里不就是这样吗？”江叙转身，语气平静到近乎没有温度，“弱者淘汰，强者存活，敢于冒险的人得到额外奖励。那个石化玩家，如果他能在被清洁前挣脱石化，也许就能触发隐藏任务。”
余延盯着他：“所以你认为，我们不应该救他？”
“他已经死了。”江叙说，“从被石化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注定了。唯一的价值是成为我们观察‘清洁’过程的样本。”
“他还没死透！”余延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在罐子里还在溶解，说明还没有完全死亡。如果我们可以找到逆转石化的方法然后……”
“然后呢？”江叙打断他，“救他出来，让他继续在这个副本里挣扎？余延，这是A级副本，死亡率你应该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你救不了所有人。”
“但我们可以试试！”余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你的逻辑告诉你救他不划算，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救他可能是破局的关键，也就是‘自愿打破沉默’，也许需要有人先‘被沉默’然后被拯救！”
“直觉？”江叙嗤笑，“在规则世界里靠直觉，你知道那有多愚蠢吗？你的余是愚蠢的愚吧？”
“那靠什么？靠你那套冰冷的、把人命当数据的计算？”余延的温和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公平小镇你就是这样，沉默图书馆你还是这样。江叙，你到底有没有把其他玩家当人看？！”
空气凝固了。
地下室昏暗的灯光在两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培养罐里的液体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像某种恶意的背景音。
江叙看着余延，看着他眼中那罕见的愤怒，忽然笑了。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他说，“我还以为你能永远装下去呢。”
余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我没有装。我只是相信，在绝境中保持人性，比追求效率更重要。”
“然后呢？用你的人性陪葬？”江叙指向那些罐子。
“看看这些，余延。每个被泡在这里的东西，生前都可能是你这样的‘好人’。
他们相信互助，相信善良，相信人性。然后他们死了，变成了标本，变成了系统数据库里的一个数字。”
他走到余延面前，两人几乎鼻尖相对。
“我承认你的方式在某些场景有用。但在这个副本里，在这个以所谓的‘净化’为名的屠宰场里，温柔和善良是致命的弱点。
你首先要明白，系统在利用你的共情能力，把你变成更显眼的靶子。而你现在，还想拉着我一起往陷阱里跳？”
余延沉默了。
他看着江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和冰一样的理性。有那么一瞬间，余延几乎要被说服，也许江叙是对的，也许救人真的是愚蠢的。
但他看到那个培养罐里的玩家的眼睛。
石化的眼球还没有完全溶解，在绿色的液体里缓慢转动，瞳孔中残留着最后的、极致的恐惧。
还有一丝……微弱的求救。
余延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温和，也不再是刚才的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决绝和冰冷的复杂神色。
“你说得对，江叙。”他轻声说，“这个副本在利用我的共情。”
江叙皱眉，感觉到不对。
余延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但你也错了。你错在以为，共情就一定是软弱。”
他转过身，走向那个浸泡着石化玩家的培养罐。
“你要做什么？”江叙问。
“做我该做的事。”余延从口袋里掏出了之前买的匕首，刀身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疯了？那个罐子一破，强腐蚀液体会喷出来！”
“我知道。”余延说，“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他回头看向江叙，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微笑，不是温和的，也不是愤怒的，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笑。
“你不是想测试‘自愿打破沉默’的条件吗？”余延说，“那我来当第一个。”
江叙瞳孔微缩。
余延已经举起了匕首，对准培养罐的连接管道：“如果我错了，我死。如果我赢了……我们就能得到第一个‘被拯救的沉默者’。”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江叙，轮到你了。选择站在理性的安全区，还是——”
“赌一把？”
地下室陷入死寂。
培养罐里的液体咕嘟作响。
挂钟的秒针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格，一格，跳动。
江叙看着余延的背影，看着那把自己推荐他买的匕首，看着那个在液体里缓慢溶解的玩家。
他忽然意识到：这才是余延真正的样子。
不是伪善者，也不是理想主义者。
而是一个敢用温柔当武器、敢拿自己的命当赌注的——
疯子。
和他一样的疯子。
江叙缓缓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走向墙角的工具架，拿起一把最大号的锤子。
“让开。”他说，“你那样太慢了。”
余延回头，两人对视。
这一次，没有任何争吵，没有任何理念冲突。
只有一种诡异的、令人背脊发麻的默契。
江叙举起锤子。
余延握紧匕首。
然后，同时砸向培养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