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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默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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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过彩色玻璃窗,在图书馆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叙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后,俯视着重新恢复“秩序”的大厅。一切如常。
八张橡木桌整齐排列,沙漏已经重置,细沙从顶端缓缓流下。图书管理员艾琳站在大厅中央,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面无表情。
仿佛昨夜的屠杀从未发生。
但江叙知道不是。他看向大厅角落那扇通往地下室的小门——门紧闭着,但门把手上多了一道崭新的锁链,链子上挂着警告牌:【故障维修,禁止入内】
“它把入口封了。”余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换上一件干净的灰色衬衫,手臂上的烧伤在高级治疗凝胶的作用下基本愈合,只留下淡粉色的新生皮肤。
“意料之中。”江叙没有回头,“副本不会允许玩家反复利用同一个漏洞。”
余延走到他身旁,同样俯瞰大厅。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温润的轮廓线,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不再纯粹温和,多了某种锐利的警觉。
“其他玩家出来了。”
一楼,剩余的几名玩家陆续从各自的房间走出。江叙快速清点。
两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是一起的,神色警惕;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抱着手臂,脸色苍白;一个染着金发的青年打着哈欠,似乎还没睡醒;还有一个瘦小的男孩,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眼睛红肿。
六人,加上他们和房间里那个半死不活的“被拯救者”,总共九人。
这么看来,副本人数计算似乎有特殊规则。
艾琳的声音准时在所有人脑中响起:
【第二天任务:修复破损书籍】
【地点:三层修复室】
【要求:每人需修复至少一本,质量需达到“可上架”标准】
【时限:8小时】
【注意:修复过程中请保持专注,书籍可能对修复者产生“情感共鸣”】
“情感共鸣。”余延低声重复,“听起来比昨天的精神污染更棘手。”
“而且是强制任务。”江叙注意到,大厅的出口大门依旧紧闭,唯一的通路是通往三楼的螺旋楼梯,“不去修复室,就没有其他路。”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向楼梯,那位半死不活的玩家因为恢复了□□所以被强制执行。
其他玩家也陆续跟上。金发青年凑到余延身边,压低声音:“哥们,昨晚听到怪声没?像什么重物在拖……”
“专心任务。”余延温和地打断他,笑容无懈可击,“其实知道太多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
青年噎了一下,悻悻走开。
江叙瞥了余延一眼:“你吓到他了。”
“我是为他好。”余延声音平静,“在这个副本里,好奇心会害死人。”
修复室在三楼最深处。那是一间长条形的房间,两侧是高大的书架,中间摆着九张工作台。每张台上已经放好了一本书、一套修复工具、以及一盏发出暖黄色光线的台灯。
书籍的破损程度各不相同。江叙分到的那本封面几乎全毁,只剩下焦黑的边缘和勉强能辨认的书名:《耳语者的诅咒》。余延那本则像是被水泡过,书页粘连在一起,封面上印着《泪之书》。
“请就位。”艾琳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虚幻,“修复过程需独立完成,禁止交流。开始吧。”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工具碰撞轻响。
江叙戴上手套,先用软毛刷清理书封表面的焦灰。随着灰烬被扫去,封面下隐约露出原本的图案:一只耳朵,周围缠绕着藤蔓状的纹路。
他翻开第一页。
文字是手写的,字迹娟秀,但内容让人不适:
“第一天,我开始听到墙里的声音。它们说,我活不过七天。”
江叙继续翻。
“第二天,声音更清晰了。它们在讨论如何杀死我,用哪种方法最痛苦。”
“第三天,我堵住了耳朵,但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标准的恐怖小说套路。但江叙注意到一个细节。
书页的边缘有极细微的磨损,集中在某些特定段落旁。像是有人反复摩挲过那些地方。
他调出规则透视镜,镜片覆盖眼睛,书页上的文字发生了变化。
原本的恐怖日记变成了另一种内容:
【实验记录07号】
【对象:听力敏锐型异能者】
【目的:测试“声音污染”对精神的影响阈值】
【过程:持续播放低频噪音及心理暗示语句】
【结果:第七天,对象自杀。死前声称“声音永远不会停止”】
【结论:人类对“声音”的心理承受能力远低于预期】
江叙的指尖停在书页上。
这不是小说。是实验记录,伪装成恐怖小说的形式。
那么“修复”的真实含义是什么?是把这本揭露真相的书,还原成无害的恐怖小说?
他看向余延那边。余延正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分开粘连的书页,表情专注,但眉头微微皱着——他显然也发现了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小时后,第一个出问题的是那个瘦小的男孩。
他突然开始剧烈颤抖,手中的修复工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绝对的安静中,这声音像惊雷。
“我……我听到……”男孩捂住耳朵,眼睛瞪大,“书里的声音……它在叫我名字……”
艾琳瞬间出现在他身边,速度快得不似人类。
【违规:发出噪音】
【惩罚:暂时剥夺听觉】
她伸出手指,在男孩耳边轻轻一点。男孩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他闭嘴了,而是因为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他惊恐地摸着耳朵,嘴巴开合,却没有任何声响。
艾琳将他带离修复室,门再次关上。
剩下的玩家脸色都白了。
江叙注意到,余延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动作,但指尖有些发白。
“专注。”江叙用口型无声地说。
余延看了他一眼,点头。
四小时后,第二个出问题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无声地涌出,滴落在正在修复的书页上。泪水接触纸张的瞬间,纸面浮现出诡异的血色文字:
“救救我……我不想死……”
女人猛地站起,想要逃跑,但腿一软瘫倒在地。她开始用头撞地,咚咚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艾琳再次出现。
【违规:制造连续节奏噪音】
【惩罚:暂时剥夺触觉】
手指点在额头。女人的挣扎停止了,她躺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变成了一具没有感觉的木偶。
又被带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七人。
江叙看了眼挂钟:下午两点。距离任务结束还有四小时。
他的书已经修复到三分之二,但越往后,书页上的“实验记录”内容越触目惊心:
【对象在第五天出现幻听,开始与不存在的声音对话】
【我们增加了暗示语句的频率】
【对象在第六天试图刺破自己的耳膜,被制止】
【第七天,趁监护人员不注意,用修复用的裁纸刀割喉】
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的影印:一个年轻男子躺在血泊中,脖子上的伤口狰狞,手中紧紧握着一把沾血的裁纸刀。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他最后说:终于安静了】
江叙沉默地看着那一页。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按照“修复”的要求将这部分内容掩盖或美化,而是用修复工具,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照片影印页完整地保留下来,并加固了边缘。
他要让这本书保持原貌。
不知道什么时候,其他玩家已经完成任务然后恰无声息地离开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背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是右侧那个金发青年。
青年手中的书突然自动翻开,书页疯狂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从书中涌出黑色的雾气,雾气凝聚成一只只细小的手,抓向青年的脸。
青年想叫,但及时捂住嘴,只能发出闷哼。他踉跄后退,撞倒了身后书架。
轰隆——
整排书架倾斜,上百本书如雪崩般砸落。
江叙和余延同时起身。余延冲向青年,想把他从书堆里拉出来;江叙则看向那些涌动的黑雾。
规则透视镜显示,那是【书籍怨念聚合体】,弱点在……
“光。”江叙心里想着。
余延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个,他抓起工作台上的台灯。
那灯用的是老式煤油灯设计,但火焰是魔法维持的。
余延用力砸向黑雾中心。
灯油泼洒,火焰遇雾即燃,发出凄厉的尖啸声。
黑雾在火焰中扭曲消散,但更多的雾从书中涌出。整个修复室开始被黑雾笼罩,能见度迅速下降。
“书是源头。”江叙已经冲到青年旁边,低语着从那堆书里找到了那本正在散发黑雾的破损书籍,“得毁了它。”
“但任务要求修复……”余延小声地提,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也看到了那本书的内容。
《沉默者的哀嚎》。里面记录的不是文字,而是无数被“沉默”处决者的临终意念,被强行封印在书页中。
“这不是用来修复的书。”余延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用来喂养我们的陷阱。”
江叙已经撕下了那本书的核心页——一张用人类皮肤鞣制成的书页,上面用血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将书页按在还在燃烧的灯油残焰上。
皮肤书页剧烈燃烧,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黑雾的涌出瞬间减弱。
【严重违规:破坏馆藏书籍】
【惩罚:清洁工召唤】
房间四角的阴影开始蠕动,地板浮现出传送阵的纹路。不止一个清洁工正在被召唤。
“跑!”江叙抓住余延的手臂。
余延则拉起了那个瘫软的金发青年。三人冲向门口,但门锁死了。
“窗户!”余延指向房间尽头的彩色玻璃窗。
江叙抄起工作椅,狠狠砸向窗户。玻璃碎裂,外面是三层楼高的空中。
没有退路了。
身后,四个清洁工已经从传送阵中完全显现。它们比昨晚那个更畸形,有的长着多只手,有的头部是旋转的刀刃,有的浑身滴落腐蚀黏液。
“背靠背。”江叙说,声音异常平静。
余延没有问为什么,已经将背抵在他背上。金发青年被他们护在中间,瑟瑟发抖。
“左边两个交给你,右边两个我的。”江叙说,“三十秒后,我喊跳,就一起从窗户跳下去。”
“下面是石板地。”余延提醒。
“二楼有延伸的屋檐,角度刚好。”江叙已经计算好了,“受伤比死强。”
清洁工们同时扑来。
江叙右手握着从工作台顺来的裁纸刀,左手抓着一瓶修复用的酸性清洗剂。他矮身躲过第一只怪物的利爪,将清洗剂泼向第二只的眼睛,同时裁纸刀精准地刺入第一只的关节缝隙。
背后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余延用修复用的金属压尺当作短棍,击中了某个怪物的要害,同时一脚踹开另一只。
一只清洁工从天花板扑下。江叙来不及躲,但余延仿佛背后长眼,反手一记肘击,正中怪物的下巴。怪物失衡的瞬间,江叙补刀,裁纸刀刺入颈部。
黑色粘液喷溅。
最后一只清洁工最麻烦。
它会远程攻击,从口中喷射腐蚀液。江叙和余延同时侧身闪避,腐蚀液擦着两人的肩膀飞过,在墙壁上蚀出深深的坑洞。
两人几乎是镜像动作:蹲身,前冲,一左一右夹击。
江叙吸引注意力,余延绕后,金属压尺从后方刺入怪物的脊柱连接处。
怪物僵住。
“跳!”
江叙抓住余延的手,两人拽着吓傻的金发青年,从破碎的窗户纵身跃下。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秒多。
然后,身体重重撞在二楼延伸的瓦片屋檐上。瓦片碎裂,他们沿着倾斜的屋檐下滑,在边缘被排水管勾住,缓冲后摔在二楼的小露台上。
痛。全身都痛。
但还活着。
江叙躺在地上,喘着气,能感觉到背后余延同样剧烈的呼吸。两人的背还紧紧贴着,心跳通过脊椎传递,快得几乎同步。
金发青年在一边呕吐。
过了好一会儿,余延先开口,声音带着喘息的笑:“你刚才……计算好了角度?”
“不然呢?”江叙也笑了,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疯狂的笑,“赌命是我的强项。”
“那我配合得还不错?”
“马马虎虎。”江叙说,“肘击那下时机刚好。”
余延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的背……流血了。”
江叙这才感觉到后背火辣辣的痛——应该是跳下来时被碎玻璃划的。
“小伤。”他试图坐起,但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余延说。他翻身坐起,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色小盒,里面还剩一半的高级治疗凝胶。
江叙感觉到冰凉湿润的触感在后背伤口上涂抹,动作很轻,但足够仔细。
“你自己也受伤了。”江叙说,他能感觉到余延手臂上的擦伤。
“等会儿处理。”余延说,“先管重的。”
露台上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图书馆内的骚动,清洁工们还在三楼修复室,但迟早会找过来。
夕阳开始西沉,给两人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江叙忽然问:“你刚才……怎么知道我会蹲身?”
余延的动作顿了顿。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就感觉……你会那么做。”
江叙沉默了。
许久,他才低声说:“我也是。”
“感觉你会肘击。”
余延涂药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动作,声音轻得像叹息:
“所以系统说我们契合……也许不全是错的。”
江叙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
夕阳下,两个刚刚背靠背死里逃生的人,一个坐着,一个趴着,一个在给另一个处理伤口。
远处是危机四伏的杀戮副本。
近处是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
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