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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暂缓休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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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露台上的灰尘染成金色。
余延的手指在江叙后背的伤口上停顿了片刻,那道伤口比预想的深,玻璃碎片划开了大约十厘米的口子,皮肉外翻,血已经浸透了衬衫的布料。
余延沉默地从治疗凝胶盒子里挖出更多药膏,仔细涂抹在伤口边缘。
高级治疗凝胶效果显著,涂抹上去后出血立刻减缓,组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你忍一下。”余延低声说,“可能会有点麻痒。”
江叙没有回应,只是趴在地上,脸侧向另一边。露台的地砖冰凉,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只手的温度,以及药膏带来的清凉刺痛感。
很奇怪的感觉。
从小到大,江叙几乎没被人这样处理过伤口。
他习惯了自己解决伤口,习惯了一切问题自己解决。可此刻,余延的动作有种刻在骨子里的熟练和细致。
这个人以前是做什么的?医生?护士?男护士?怪少见的。还是他单纯因为总是受伤,所以学会了?
那余延这个人未免太菜了。
金发青年还在露台角落干呕,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
余延看了一眼,扬声说:“喝点水,深呼吸,慢慢来。”
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感。
青年点点头,哆嗦着跑去倒了杯热水喝下。
江叙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你对谁都这么好心?”
余延的手顿了顿:“现在是队友。”
“之前也是。”
“之前……”余延沉默了两秒,继续涂药,“之前我只是觉得,在绝境里保持一点人性,总比彻底变成野兽好。”
江叙嗤笑:“野兽才能在这种世界活得更久。”
“也许吧。”余延没有争辩,只是在伤口最深处多涂了一些药膏,“但我不想变成那样。”
涂完药,余延撕下自己衬衫的下摆,那件灰衬衫本来就毁得差不多了。
他用干净的里层布料给江叙做了简单包扎。动作娴熟,打结的方式是标准的医疗结。
“你学过医?”江叙终于问。
“急救课。”余延简洁地回答,然后起身,开始处理自己手臂上的擦伤,“以前工作需要。”
“什么工作?”
余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某种一闪而过的情绪,但很快被温和掩盖:“不重要了。反正回不去了。”
江叙没有追问。每个人进入这里前都有自己的故事,但那些故事在这里毫无意义。重要的是现在,是活下去。
他自己撑着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药膏效果很好,疼痛已经减轻大半。
他看向余延,发现余延手臂上的擦伤其实不轻,有些地方已经淤血发紫。
“你的手。”江叙说。
“没事。于我而言活着就行。”余延用剩下的药膏随意抹了抹,“先离开这里。清洁工可能会追来。”
话音刚落,三楼破碎的窗户处就传来了动静,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爬出来。
“走!”江叙立刻起身,拉起还没完全恢复的金发青年。
余延紧随其后。
露台连接着二楼的走廊窗户。江叙推开窗户,三人先后翻进去,重新回到图书馆内部。走廊里空荡荡的,但远处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处。
“它们在包围。”余延低声说,“不能回房间了。”
江叙快速扫视环境。这条走廊他们已经走过,尽头是死路,只有几个堆放清洁工具的小隔间。
“那边。”他指向最近的一个隔间。
三人挤进狭小的空间。隔间里堆着拖把、水桶和一些瓶瓶罐罐,勉强能容纳三个人。江叙轻轻拉上门,只留一条缝隙观察外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透过门缝,江叙看到至少三个清洁工从不同方向走来。
它们比昨晚那个更畸形,移动方式也各不相同:
一个像蜘蛛一样爬在天花板上,一个四肢着地如野兽,还有一个……漂浮着,身体周围环绕着淡灰色的雾气。
它们在露台窗户附近停下,似乎在“试探”什么。
余延屏住呼吸。金发青年瑟瑟发抖,余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冷静,金发青年努力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
而江叙则在计算。
清洁工的数量、移动速度、可能的感知方式……以及这个隔间的逃生概率。门是薄木板,一脚就能踹开。但外面有三个怪物,正面冲突存活率低于10%。
唯一的优势是,它们似乎没有发现隔间。
或者……它们在等什么?
就在江叙思考时,走廊尽头传来了艾琳的声音:
【违规者已逃离当前区域】
【搜索优先级降低】
【返回巡逻路线】
清洁工们停顿了几秒,然后真的转身离开了。它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深处。
隔间里,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金发青年瘫软在地,喃喃道:“吓死我了……”
余延轻轻推开门缝,确认外面安全后,才完全打开门。
“它们听艾琳的命令。”江叙走出隔间,皱眉思考,“但艾琳本身不是战斗单位。这意味着副本里有两套系统:一套是表面规则,也就是艾琳由维护和主导的,一套是由清洁工负责惩罚执行的。”
“而这两套系统可能出现矛盾。”余延接话,“比如刚才,我们破坏了书籍,按规则应该被‘清洁’,但艾琳的命令让清洁工撤退了。”
“因为她需要维持图书馆的‘秩序’。”江叙说,“大白天在走廊里追杀玩家,会破坏表面的宁静假象。”
金发青年听得云里雾里,但抓住了重点:“所以我们白天会安全?”
“相对。”江叙说,“前提是不触发即时处决类的违规。”
青年还想问什么,但余延抬手制止了他:“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你需要休息。”
他们最终找到了一个偏僻的阅览室。这里书架排列紧密,形成天然的隐蔽空间。余延让青年躺在长椅上休息,自己和江叙则在书架后低声交谈。
“他叫李成。”余延看了眼睡着的青年,“第二个副本,之前是个大学生。”
“你知道得真清楚。”江叙说。
“昨天任务前聊了几句。”余延没有否认,“他是个普通人,没特殊能力,能活到现在算运气好。”
“运气不会一直好。”江叙靠在书架上,“这个副本在筛选。昨天筛选出心理承受能力弱的,今天筛选出应对突发状况能力差的。”
“明天呢?”
江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可能会让我们自相残杀。”
余延的眼神沉了沉:“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隐藏任务。”江叙压低声音,“‘找到三个自愿打破沉默的人’。但打破沉默需要违规,违规会被清洁工追杀。那么最‘合理’的方式是什么?”
余延明白了:“让其他玩家去违规,我们坐收渔利。”
“或者被迫去违规,成为别人的猎物。”江叙说,“副本在诱导玩家之间的竞争和背叛。因为真正的‘噪音’,可能不是声音本身,而是人心里的算计和恐惧。”
阅览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夜晚再次降临。
余延忽然说:“那个被我们救下的人,现在应该在我房间。他是第一个‘被拯救的沉默者’。”
“我知道。”
“你觉得……系统会怎么判定他?”余延问,“他是违规者,但被我们从惩罚中救出来了。他现在的身份是什么?玩家?NPC?还是某种……任务物品?”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按照常规逻辑,玩家一旦被副本机制石化,通常就等于死亡。但他们强行救下了那人,打破了常规流程。这可能会产生两种结果:
一、系统将那人重新判定为玩家,继续参与副本。
二、系统将其视为“异常数据”,可能会用更激烈的手段清除。
而从清洁工今天的反应来看……
“我倾向于第二种。”江叙最终说,“系统不会允许我们卡BUG。它可能会在我们完成任务前,先处理掉那个‘异常’。”
余延握紧了拳头:“所以我们必须加快进度。”
“但我们还需要两个‘自愿打破沉默的人’。”江叙看向睡着的李成,“他是候选人之一。”
余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皱起:“你想让他去违规?”
“我想让他自愿选择。”江叙说,“就像我们救下那个人一样,需要‘被拯救的沉默者’,就需要先有人‘被沉默’。”
“可那是送死!”
“也可能是生路。”江叙的声音很冷静,“副本给了提示,就意味着存在通关路径。只是这条路径需要有人做出牺牲——或者有人承担风险。”
余延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叙以为他又要像昨天那样爆发争吵。
但余延没有。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眼神变得复杂:“你总是这样吗?把一切都当成可计算的变量,包括人命。”
“这是最有效的方式。”江叙说,“情感会影响判断。”
“可如果没有情感,”余延轻声说,“人还算是人吗?”
这个问题让江叙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二十四年的人生里,逻辑和效率是最高准则。
情感是干扰项,是需要被排除的噪音。他之所以能在公平小镇拿到S级评价,就是因为他彻底摒弃了那些“无用的同情”。
但现在,余延站在他面前,用那双温和但坚定的眼睛看着他,问:没有人性,人还算是人吗?
江叙移开视线:“在如今的世界里,活下来才有资格讨论人性。”
“那活下来之后呢?”余延追问,“如果为了活下来,我们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这样的‘活着’还有意义吗?”
江叙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在他们脑中响起。
并不是艾琳的声音,而是更冰冷、更机械的系统原声:
【检测到异常数据波动】
【来源:玩家余延(编号12)、江叙(编号7)】
【行为记录:违规破坏副本机制,强行解救已标记净化目标】
【判定:涉嫌利用规则漏洞】
【处理方案:提高后续副本难度,并标记为‘重点观察对象’】
【温馨提示:请遵守游戏规则,不要试图挑战系统底线哦~】
最后的波浪号带着讽刺的意味。
余延和江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系统注意到了他们。
这不是好事。
“看来我们时间不多了。”江叙说。
余延点头:“得在系统采取进一步措施前,找到通关方法。”
“合作吗?”江叙忽然问,“暂时放下分歧,专注破局。”
余延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暖色的光。
“暂时。”余延说,伸出手,“休战。”
江叙看着那只手,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和药膏。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了上去。
手掌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觉到某种微妙的电流,那个来自灵魂链接传来的、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团队契合度:95%→96%】
系统提示无声地浮现,又被两人同时忽略。
手松开后,余延转身去看李成的情况。江叙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天空。
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但他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场被迫的组队,这场充满争吵和分歧的合作,可能……
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至少,在刚才背靠背战斗的那一刻,在余延给他处理伤口的那一刻,在两人握手休战的那一刻——
他感觉到了一种叫做“信任”的东西,一种危险的,却又令人着迷的东西。
窗外,夜风拂过。
图书馆里,新的危险正在酝酿。
但在这个狭小的阅览室里,他们二人之间,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脆弱的共识。
尽管他们都知道,这共识可能随时破裂。
就像这图书馆的宁静假象,一触即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