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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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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的清华附中图书馆，空旷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三楼靠窗的位置，两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摊满了文献、笔记本、草稿纸和两台笔记本电脑。
江开宴盯着屏幕上的Word文档，光标在标题处闪烁。《一种新型靶向线粒体的卟啉类光敏剂前体的设计、合成与初步生物活性评价》——这个标题他们讨论了整整一个晚上。
“太长了。”沈添酒从旁边的笔记本上抬起头，“审稿人没耐心看这么长的标题。”
“但要把关键信息都放进去。”江开宴坚持，“靶向、线粒体、卟啉、光敏剂、合成、生物活性...少一个都不完整。”
沈添酒揉了揉太阳穴：“那就折中。主标题简洁，副标题详细。”
这是他们开始写论文的第三天，也是争论最多的三天。从文章结构到用词选择，从图表设计到参考文献格式，每个细节都能引发一场小型辩论。
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图书馆里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
“引言部分你写完了吗？”江开宴问。
“写完了，发你邮箱了。”沈添酒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十点，我建议先各自完成自己负责的部分，下午再整合。”
“同意。”
两人进入工作状态。键盘敲击声、翻书声、偶尔的轻声叹息，在安静的图书馆里交织。江开宴负责生物部分——作用机理、细胞实验方法、数据分析；沈添酒负责化学部分——分子设计、合成路线、结构表征。
中午十二点，图书馆的钟声响起。两人几乎同时停下，对视一眼。
“吃饭？”江开宴问。
“叫外卖吧，节省时间。”沈添酒已经打开手机，“沙县小吃？还是...”
“我想吃你做的三明治。”江开宴突然说。
沈添酒手指一顿：“现在？在图书馆？”
“材料可以买。而且，”江开宴指了指图书馆角落的休息区，“那里有微波炉和热水。”
沈添酒盯着他看了三秒：“你在找借口拖延。”
“被发现了。”江开宴笑了，“但我是真的想吃。写论文太烧脑了，需要高质量能量补充。”
最终他们还是去了学校后门的小超市。沈添酒认真地挑选面包、生菜、火腿和鸡蛋，江开宴则负责买饮料和水果。结账时，收银阿姨笑着问：“你们俩关系真好，经常一起来买东西。”
两人同时一愣。江开宴先反应过来：“嗯，我们一起做项目。”
回到图书馆休息区，沈添酒真的开始做三明治。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折叠刀和迷你砧板——显然是常备工具。
“你包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江开宴看着他像变魔术一样掏出各种工具。
“应急物品。”沈添酒头也不抬，熟练地切着西红柿，“实验做到半夜是常态，要学会自给自足。”
三明治做好时，香味引来了图书管理员的注意。但看到是他们俩——经常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的“常客”——管理员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尝尝。”沈添酒把一份推给江开宴。
比上次的更好吃。面包烤得恰到好处，鸡蛋嫩滑，蔬菜新鲜，酱料的比例也调整过了。
“你改进配方了？”江开宴惊讶。
“上次你说蛋黄酱有点多，这次减少了15%。”沈添酒理所当然地说，“实验需要优化。”
江开宴失笑：“你真是...把一切都当成实验。”
“科学精神。”沈添酒咬了一口自己的三明治，“而且，数据不会说谎。你喜欢，就是改进成功。”
吃完午饭，两人继续工作。下午两点，江开宴完成了生物部分的初稿；三点，沈添酒的化学部分也完成了。接下来是最难的部分——整合。
“这里，你的描述太专业了。”江开宴指着屏幕，“‘通过微波辅助的Ullmann偶联反应引入三苯基膦靶向基团’——评委里不一定都是化学专业的，需要更通俗的解释。”
“但简化会损失科学性。”沈添酒皱眉。
“加个示意图。”江开宴在纸上快速画着，“你看，这样画出来，反应步骤一目了然。”
沈添酒看着示意图，点头：“可以。那你的细胞实验部分，也需要更详细的对照组说明...”
讨论，修改，再讨论，再修改。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图书馆里的人来了又走，只有他们一直坐在那里。
下午五点，王老师突然出现在图书馆。看到他们面前堆满的资料，她愣了愣：“你们还真在这里。”
“老师？”两人同时站起来。
“坐，坐。”王老师示意他们坐下，“我是来告诉你们好消息的。学校决定把你们的项目列为重点支持项目，可以提供一笔研究经费，还能帮忙联系发表论文的期刊。”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真的吗？”江开宴问。
“当然。”王老师笑了，“严教授专门给校长打了电话，说你们的成果非常有价值。还有林墨先生，他愿意以‘时光实验室’的名义提供后续的实验支持。”
沈添酒深吸一口气：“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争气。”王老师看了看桌上的资料，“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在整合，还差讨论和结论部分。”江开宴说。
“那就抓紧。下周一前要提交初赛材料，你们只剩明天一天了。”王老师顿了顿，“另外，还有一个消息——清华和北大招生办的老师下周要来学校，专门想见见你们。”
空气安静了几秒。
“见我们？”沈添酒问。
“你们这个项目，已经引起了一些高校的注意。”王老师压低声音，“虽然现在说这个还早，但...这是个机会。”
她离开后，两人沉默了很久。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你怎么想？”江开宴先开口。
“先把论文写完。”沈添酒说，“其他的，等比赛结果出来再说。”
“理智的选择。”江开宴点头，“但心里总忍不住会想...”
“想什么？”
“想未来。”江开宴靠回椅背，“几个月前，我还在为月考分数和你较劲。现在，我们居然在写论文，还有大学老师专程来看...”
沈添酒看着他：“你觉得不真实？”
“有点。”江开宴笑了，“但更多的是...兴奋。好像打开了一扇门，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沈添酒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第一次合成出晶体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好像触摸到了世界的某个秘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但确实触摸到了。”
江开宴转头看他。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沈添酒脸上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那是真正热爱科学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继续吧。”江开宴说，“把论文写完，把门推开得更大一点。”
晚上七点，图书馆要闭馆了。他们收拾东西，背着沉重的书包离开。走出图书馆时，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桂花残留的香气。
“回宿舍写？”江开宴问。
“去严教授那里吧。”沈添酒说，“他说可以给我们提供安静的写作环境，还有茶点。”
研茶馆晚上不营业，但严教授特意为他们留了门。一楼的茶室里，台灯温暖，琴姨准备了点心和热茶。
“慢慢写，不急。”严教授说，“写论文是精细活，急不得。”
确实急不得。讨论和结论部分最难写——要总结成果，要指出不足，要展望未来。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结论都要有数据支撑。
晚上十点，江开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觉得我们太谦虚了。”
“什么意思？”
“你看这里，‘本研究设计的分子在体外显示出良好的选择性和光毒性’——我们应该更自信一点，‘显示出显著优于现有光敏剂的选择性和光毒性’。”
沈添酒思考着：“但我们还没有和现有光敏剂做头对头比较实验...”
“数据不会说谎。”江开宴把文献推到他面前，“你看这篇今年《JMC》上的文章，他们报道的最好的选择性指数是6.2，我们是8.5。这就是显著优于。”
沈添酒仔细对比数据，点头：“你说得对。科学需要谦虚，但不需要低估自己的成果。”
修改，调整，优化。台灯的暖光下，两个少年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书写和打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琴姨中间又送来了一次夜宵——福州特色的肉燕汤，热气腾腾，温暖了深夜的疲惫。
凌晨一点，论文终于完成了初稿。三万五千字，七个图表，六十七篇参考文献。他们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格式正确，逻辑清晰，数据准确。
按下保存键的瞬间，两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完成了。”江开宴靠回椅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初稿完成了。”沈添酒纠正，“明天还要修改，润色，检查细节...”
“知道知道。”江开宴摆摆手，“但此刻，让我享受一下成就感。”
严教授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打印纸：“我粗略看了一下，写得不错。尤其是讨论部分，既指出了成果的意义，也诚实地说明了局限性——这是成熟科研工作者的态度。”
得到严教授的认可，比什么都让人高兴。
“谢谢教授。”两人同时说。
“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的努力。”严教授坐下，“现在说说现实问题。论文投哪个期刊？比赛要求的期刊列表在这里。”
他们讨论到凌晨两点。最终选定了《化学与生物交叉研究》——虽然不是顶刊，但影响因子适中，审稿速度快，特别适合高中生竞赛作品。
离开研茶馆时，福州已经沉睡。街道空旷，只有路灯还亮着。秋夜的风有些凉，江开宴紧了紧外套。
“回去睡觉？”他问。
“嗯。”沈添酒点头，但脚步没动，“明天九点，图书馆见？最后修改，下午提交。”
“好。”
他们站在街边等出租车。夜深人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沈添酒。”江开宴突然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江开宴看着远处的灯火，“我们去了不同的大学，这个研究还会继续吗？”
沈添酒没有立刻回答。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他们脸上扫过，又消失在夜色中。
“会。”他终于说，“课题有价值，合作有效，为什么要停？”
“即使要坐高铁往返，要协调两个实验室，要克服各种困难？”
“科学研究的本质就是克服困难。”沈添酒转头看他，“而且，你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江开宴笑了：“你也不是。”
出租车来了。上车前，江开宴突然说：“不管未来怎么样，这段时间，我会一直记得。”
沈添酒看着他，夜色中，他的眼睛很亮：“我也是。”
车子驶过深夜的福州。江开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从烟台山的老建筑，到解放大桥的灯光，再到闽江对岸的现代化高楼。
这座城市，见证了一个科研梦想从萌芽到开花的过程。
也见证了，两个少年从对手到队友，再到...某种更深刻关系的转变。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论文的段落，是实验数据，是显微镜下的细胞图像。
还有沈添酒的侧脸，在实验室的灯光下，专注而坚定。
也许，科学和感情，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需要探索，都需要勇气，都需要在黑暗中寻找光。
车子到站了。江开宴下车时，发现沈添酒也下了车——他让司机绕路先送江开宴回学校。
“晚安。”沈添酒说。
“晚安。”江开宴说，“明天见。”
他走进校门，回头看了一眼。沈添酒还站在路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开宴突然想起论文里的最后一句话：“本研究仅为开端，更多的工作有待继续。”
是啊，只是开端。
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研究，他们的...感情，都只是开端。
夜色深深，星光点点。而明天，新的一页，即将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