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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街灯与样本 ...

  •   周五晚上的福州,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雨点敲打着“时光实验室”的玻璃窗,在窗棂上汇成细流,模糊了窗外上下杭的黛瓦与马头墙。

      实验台上,培养皿整齐排列。每个皿底都铺着一层薄薄的琼脂,上面生长着不同浓度的肿瘤细胞株。紫色的“杭光一号”粉末被配制成系列浓度的工作液,在LED灯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最后一批细胞要处理完。”江开宴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二十,“十二小时光照,明早九点来看结果。”

      沈添酒正在调试光照射系统。为了模拟体内光照条件,他设计了一套可调光强的LED阵列,配合温控装置,能精确控制实验条件。

      “光源强度确认:50 mW/cm²,波长630 nm。”他记录数据,“温度保持37°C,二氧化碳浓度5%...参数齐了。”

      江开宴完成最后一批细胞的加药操作,小心地将培养皿放入光照箱。透明的箱体内,紫色的工作液在细胞培养基中缓慢扩散,像晨雾笼罩山峦。

      “你说,细胞现在是什么感觉?”他突发奇想。

      “细胞没有感觉。”沈添酒头也不抬,“只有应激反应和死亡通路激活。”

      “太冷酷了。”江开宴摇头,“在我的想象里,它们也许正在经历一场‘光的审判’——好的细胞安然无恙,坏的细胞在光照下显露原形...”

      沈添酒终于抬头看他:“你适合去写科幻小说。”

      “说不定以后真写一本,《一个生物学家的奇幻之旅》。”江开宴笑着合上光照箱的门,“好了,现在只能等待。”

      实验告一段落,两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窗外的雨声渐密,实验室里只剩仪器运转的低鸣和雨水敲打玻璃的节奏。

      林墨端着热茶上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人并排坐在窗边高脚凳上的画面——沈添酒在看手机文献,江开宴望着窗外出神。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林墨放下托盘,“我刚煮了姜茶,驱驱寒。”

      “谢谢林先生。”江开宴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林墨看了眼光照箱:“要等一夜?”

      “嗯,明早看结果。”沈添酒说,“如果细胞毒性实验成功,就可以开始动物实验了。”

      “需要老鼠的话,我可以帮忙。”林墨说,“我认识农科院的人,能弄到合格的实验动物。”

      这又是意料之外的帮助。江开宴忍不住问:“林先生,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林墨在对面坐下,笑了笑:“我爷爷去世前,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在福州建立一个真正的研究所。他说,福州有这么多聪明的年轻人,如果有好的条件,一定能做出世界级的成果。”他顿了顿,“看到你们,我就在想,如果爷爷还在,一定会倾尽全力帮助你们。”

      雨声敲打着屋顶。沈添酒放下茶杯,认真地说:“我们会做出成果的。”

      “我知道。”林墨站起身,“对了,楼下我准备了折叠床,如果你们要熬夜等数据,可以休息一下。我先回去了,明早给你们带早饭。”

      林墨离开后,实验室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仪器声,和两人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晚上十点半,江开宴突然说:“我饿了。”

      沈添酒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最后一个。”

      “你居然带了?”江开宴惊讶。

      “实验做到深夜是常态,要有准备。”沈添酒把面包递过去,“分你一半。”

      两人分食着一个面包,看着窗外的雨夜。上下杭的街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光晕,石板路反射着湿润的光。

      “你说,”江开宴咬着面包,“如果这次成功了,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参加复赛,优化分子,写论文,申请专利。”沈添酒列出步骤,“如果可能的话,找合作方做临床前研究。”

      “然后呢?”

      “然后...”沈添酒停顿了一下,“继续做研究。设计‘杭光二号’、‘三号’,研究作用机理,优化给药方式...”

      “我是问,”江开宴转头看他,“我们呢?”

      沈添酒沉默了。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声音,窗外的雨声,还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沈添酒才说:“继续一起做研究。”

      “去哪做?”江开宴追问,“大学呢?你会选化学,我会选生物。可能不在一个学校,甚至不在一个城市。”

      这是他们一直回避的问题。两个月后就是高考报名,然后是自主招生、保送选拔...未来像一条分岔路,摆在面前。

      沈添酒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灯和雨幕。

      “我想去中科院上海有机所。”他终于说,“他们的合成化学是国内最好的。”

      “我想去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江开宴也站起来,“或者清华。”

      上海和北京,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两人都没有说话。雨声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是,”沈添酒突然转身,“现在有网络,有高铁。而且...”他顿了顿,“好的合作者比地理距离更重要。”

      江开宴看着他,突然笑了:“你这是在邀请我继续合作?”

      “我是在陈述事实。”沈添酒移开视线,“如果我们这次能做出成果,证明我们的合作是有效的,那么未来就应该保持这种合作。”

      “即使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北京?”

      “可以申请联合培养项目,或者寒暑假一起做实验。”沈添酒的规划已经成型,“而且,现在很多研究都是跨校合作的。只要课题有价值,距离不是问题。”

      江开宴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你早就想好了?”

      “最近在想。”沈添酒承认,“我们的研究有潜力,不应该止步于一个高中生竞赛。”

      街灯的光透过雨幕,在实验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江开宴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添酒的情景——那个冷冰冰的、眼里只有分数和排名的化学状元。

      而现在,他们站在这里,讨论着大学、研究、未来。

      “沈添酒。”江开宴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沈添酒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从对手到队友,从互相嘲讽到...”江开宴斟酌着用词,“一起熬夜做实验,一起看日出,一起讨论未来。”

      沈添酒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江开宴脸上,然后又移向窗外。雨点顺着玻璃窗滑下,像一条条透明的痕迹。

      “因为我们是同类。”他终于说,“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一个想法熬夜,为了一个数据较真,为了一个可能失败的研究投入全部。”

      江开宴点头:“你说得对。同类。”

      凌晨一点,江开宴先去休息。折叠床摆在实验室角落,虽然简陋,但足够躺下一个人。沈添酒坚持要继续监测仪器数据。

      “有异常我会叫你。”他说。

      江开宴太累了,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但睡眠很浅,梦里全是实验数据——细胞凋亡率、荧光强度、剂量效应曲线...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醒来。实验室的主灯已经关了,只有仪器面板发出幽蓝的光。沈添酒趴在实验台上,也睡着了。他的侧脸枕在手臂上,眼镜歪在一边,呼吸均匀而轻浅。

      江开宴轻手轻脚地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小心地披在沈添酒肩上。沈添酒动了动,但没有醒。

      窗外,雨已经停了。街灯的光洒进来,在沈添酒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江开宴站在他身边,看了很久。

      这个总是紧绷着、较真着、追求完美的人,只有在睡着时才会完全放松。眉头舒展,嘴角不再抿成直线,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许多。

      江开宴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已经超过了最初的想象。他知道沈添酒喝咖啡要加两块糖但从来不说,知道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转笔,知道他对实验数据的苛刻其实是源于对科学的敬畏...

      也知道,这个人偶尔流露的温柔,比什么都珍贵。

      他回到折叠床上,却再也睡不着。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雨后的清晨格外清澈。街灯一盏盏熄灭,新的一天开始了。

      六点半,沈添酒醒了。他坐起身,发现肩上的外套,愣了一下。

      “早。”江开宴也坐起来,假装刚醒。

      “早。”沈添酒把外套还给他,“谢谢。”

      “不客气。”江开宴接过外套,“数据怎么样?”

      “一切正常。”沈添酒已经走到仪器前,“光照系统运行稳定,温度波动在±0.2°C以内。”

      林墨七点准时出现,带着热腾腾的早饭——锅边糊、油条,还有福州特色的三角糕。

      “怎么样?”他问。

      “还要两小时才出最终结果。”沈添酒看了眼时间,“但中间监测的数据都很理想。”

      吃饭时,三人围坐在实验台旁,像家人一样。窗外的上下杭渐渐苏醒,早起的居民开始活动,商铺陆续开门。

      “无论结果如何,”林墨说,“你们已经做到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

      “我们要的不只是‘做到’,而是‘做好’。”沈添酒认真地说。

      江开宴笑了:“这就是沈添酒。”

      上午九点,光照结束。两人开始处理样本——收集细胞,裂解,离心,取上清液测细胞存活率。

      实验步骤繁琐而重复,但他们都做得一丝不苟。当最后一个样本处理完毕,放入酶标仪检测时,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屏住了呼吸。

      十分钟后,数据出来了。

      沈添酒快速计算着,手指在计算器上飞舞。江开宴盯着他,等待结果。

      “细胞存活率...”沈添酒停下手,抬头看江开宴,“在光照条件下,对肿瘤细胞的抑制率达到85%,而对正常细胞的毒性小于10%。”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选择性指数8.5。”江开宴轻声说,“远高于现有光敏剂的平均水平。”

      他们成功了。不仅仅合成了分子,还证明了它的生物活性。

      林墨接过数据报告,仔细阅读,眼眶有些发红:“我爷爷如果看到这个...他一定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江开宴和沈添酒都懂了。

      离开“时光实验室”时,阳光正好。雨后的上下杭清新如洗,青石板路闪着水光,老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接下来是动物实验。”沈添酒说,“但那是复赛的内容了。现在,我们有了足够的初赛材料。”

      “可以写论文了。”江开宴接话,“我负责生物部分,你负责化学部分。周末完成初稿?”

      “好。”沈添酒点头,“但今晚先休息。”

      他们坐上公交车,回学校。车上,江开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福州街景——从上下杭的老建筑,到东街口的现代商场,再到闽江两岸的高楼大厦。

      这座城市,见证了他们从对手到队友的转变,见证了一个科研梦想的萌芽。

      “沈添酒。”他轻声说。

      “嗯?”

      “谢谢。”

      “谢什么?”

      “所有。”江开宴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是我的对手,也是我的队友。”

      沈添酒愣了愣,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但江开宴看到他耳朵红了。

      车子摇晃着,驶过福州的大街小巷。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个少年身上,温暖而明亮。

      他们的路还很长。有论文要写,有比赛要比,有高考要面对,有未来要规划。

      但此刻,在这个雨后的清晨,在刚刚取得第一个重要成果的时刻,一切都充满希望。

      街灯熄灭了,但新的光已经升起。而他们的故事,就像这雨后初晴的天空,正在一点点,变得更加广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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