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边界:限制还是契机 ...
-
当沃森与克里克凝视那旋转而上的双螺旋时,他们看到的不仅是遗传密码的载体,更是一道关于“边界”的终极隐喻——两条链以氢键为界相互牵引,却又在解旋中释放无限可能。这令人想起《庄子·秋水》中的智慧:“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边界,看似是蛙之井、虫之夏,是限制与桎梏;然而,恰如生物膜于选择透过中维持生命、文明于碰撞交融中焕发新生,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线”,往往潜藏着破茧化蝶的契机。边界,本质上是一场限制与突破的辩证之舞。
边界首先以“限”的面目示人,其稳固性构成了秩序与身份的基石。细胞膜这道“流动镶嵌”之墙,以磷脂双分子层为城池,以膜蛋白为哨卡,严格筛选物质进出,从而在混沌外界中守护生命内环境的井然。文明亦如是。昔日丝绸之路驼铃叮当,各种文明如繁星交汇,然而若无各自鲜明的文化内核为界,敦煌壁画恐难成其瑰丽,盛唐气象亦将失却底色。个人成长中,“边界”体现为认知的阈限与能力的疆域。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规矩,便是使巧技与明眸得以成形显效的框架。失去了这些看似束缚的边界,个体将如脱缰野马,迷失于意义的荒原,文明亦将在无序冲刷下化为齑粉。边界的“限制”属性,实为存在的前提与秩序的守护神。
然而,边界绝非固若金汤的围城,其生命力恰在于被挑战、被跨越时迸发的创造性张力。DNA双螺旋的解旋与复制,正是突破边界的绝佳微观图景——那维系双链的氢键边界被温柔而坚决地打开,遗传信息得以转录、翻译,最终谱写生命万象。文明演进史,同样是一部“越界”史诗。魏晋南北朝,五胡铁骑踏破山河地理之界,却在血火中催生了民族融合与佛学东渐,为隋唐盛世埋下伏笔。玄奘法师“跋涉十万余里”,跨越的不仅是地理险阻,更是文化认知的壁垒,其《大唐西域记》成为照亮中西文明的灯塔。当那道曾分离“对手”的心理边界被智慧与胸怀消融,转变为携手共进的“队友”纽带时,人类协作便在山重水复处,开辟出柳暗花明的新境。边界在此刻,从禁锢蜕变为孕育无限可能的产床。
那么,我们当以何种姿态面对无处不在的边界?答案或许藏于《周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古老智慧中。边界不应是被动承受的枷锁,而应是主动对话、审慎超越的界面。生物膜的“选择透过性”启示我们:理想的边界姿态,是既有坚守内核的定力,又有吸纳他者的智慧。如近代中国,于“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既守护文化精神之根脉,又“开眼看世界”,于器物、制度、思想的层层边界突破中,探寻复兴之路。这过程绝非简单否定或全然固守,而是在深刻认知边界双重性的基础上,进行的一种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边界,这一自生命诞生之初便与之俱来的存在,既是定义自我的樊篱,亦是通往他者的桥梁。它可以是隔绝的墙,但更应成为映照彼此、相互滋养的镜。当我们以谦卑之心审视边界,以勇敢之姿触碰边界,以创造之力重塑边界,便能在限制与突破的永恒张力中,如螺旋攀升的DNA般,在每一次看似束缚的缠绕与解旋里,不断书写生命、文明与个体那奔向辽阔与新生的壮丽诗篇。边界之外,是星辰大海;边界之内,是整装待发的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