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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成绩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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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过清华附中校园。教学楼前的公告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脑袋攒动着,像潮水般涌动。每一次有新的成绩单被贴上去,都会引起一阵喧哗。
江开宴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窗前,没有下去。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底下的人群,听见隐约传来的声音——“我数学上了130!”“英语作文扣了五分!”“物理最后一题果然没做出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那是跟沈添酒学的习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添酒发来的消息:“成绩出来了,王老师让我去办公室拿。”
“我在三楼等你。”江开宴回复。
几分钟后,沈添酒从楼梯口出现,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江开宴注意到他握纸的手比平时用力。
“先看你的。”沈添酒递过一张。
江开宴接过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目光从上到下扫过:
语文:87/150
数学:92/150
英语:83/150
物理:68/100
化学:62/100
生物:97/100
总分:489/750,年级排名:187。
生物接近满分,化学刚过及格线,语文数学英语都在及格线边缘徘徊。
江开宴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预想过会偏科,但没想到偏得这么彻底。生物97分的鲜艳红色,和其他科目大片刺眼的蓝色形成残酷对比。
“你的。”他把自己的成绩单递给沈添酒,接过对方那张。
沈添酒的成绩单:
语文:85/150
数学:89/150
英语:79/150
物理:71/100
化学:98/100
生物:65/100
总分:487/750,年级排名:189。
化学98分,耀眼得几乎刺痛眼睛。生物65分,刚过及格线一点。其他科目的分数和江开宴如出一辙的惨淡。
两人沉默地站在走廊里。窗外传来楼下学生们的欢呼或叹息,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我们...”江开宴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还真是...互补。”
沈添酒把两张成绩单并排放在窗台上。阳光下,分数赤裸裸地暴露着他们的偏科——一个生物几乎满分化学刚及格,一个化学接近满分生物勉强过关。
“得亏我有生物撑着,你有化学撑着,”江开宴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不然真得考虑去工地搬砖了。”
这话说得勉强,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苦涩。
沈添酒没有笑。他盯着成绩单,眉头微微蹙起:“如果我们主课再好一点...可能真的能去一中。”
福州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他们当初中考时都差了几分,才来了清华附中。
“但没有如果。”江开宴收起成绩单,折叠整齐放进口袋,“这就是现实。”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林晓晓和陈渡上来了。林晓晓手里挥舞着一张纸,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们看到了吗?我语文138!”她跑到两人面前,“全班最高!王老师说可以竞争年级单科第一!”
陈渡跟在她身后,表情相对平静:“数学142,年级第三。”
“恭喜。”江开宴真心地说,“你们真厉害。”
林晓晓这才注意到两人的表情:“你们...考得怎么样?”
沈添酒默默递过成绩单。
林晓晓接过,看了一眼,笑容凝固在脸上。陈渡也凑过来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林晓晓看看江开宴,又看看沈添酒,“生物97,化学98...但其他科目...”
“偏科。”江开宴替她把话说完,“偏得没边了。”
四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传来的讲课声。
“其实,”陈渡斟酌着开口,“能有两科接近满分,已经很了不起了。很多人一科都做不到。”
“但高考不看单科。”沈添酒说,“看总分。”
这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林晓晓咬了咬嘴唇:“那...接下来怎么办?”
“补课。”沈添酒回答得毫不犹豫,“离高考还有时间,能把主课补上来。”
“怎么补?”江开宴问,“继续现在这样,每天花大量时间在竞赛上?”
这个问题很尖锐。沈添酒沉默了。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似乎是年级前十名的成绩贴出来了。他们从窗口看下去,能看见学生们围着公告栏最中心的位置,那里贴着红榜。
“要去看看吗?”林晓晓小声问。
“看什么?”江开宴苦笑,“看别人怎么做到各科均衡的?”
但沈添酒已经转身往楼梯走去。江开宴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一楼公告栏前,红榜果然贴出来了。前十名的名字用加粗字体打印,后面跟着各科分数和总分。第一名总分702,各科成绩均衡得惊人——没有一科低于85分,也没有一科特别突出。
“这才是好学生的模板。”人群中有人说,“不偏科,全面发展。”
江开宴看着那些名字和分数,心里五味杂陈。如果他没有花那么多时间养果蝇、做实验、准备竞赛...如果他把那些时间用来背英语单词、做数学题...
“没有如果。”沈添酒在旁边轻声说,像是读到了他的心思,“时间用在哪里,收获就在哪里。”
“所以我们的收获就是两张偏科的成绩单?”江开宴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沈添酒转头看他:“还有一篇能进全国决赛的论文,一个可能改变癌症治疗方向的研究。”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江开宴清醒过来。他看着沈添酒,对方眼神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你说得对。”江开宴深吸一口气,“我们选择了不同的路。”
“不是选择,是擅长。”沈添酒纠正,“我们擅长科研,不擅长应试。这没有错。”
林晓晓和陈渡也挤了过来。林晓晓看着红榜,突然说:“你们知道吗?红榜上那些人,没有一个参加全国级别的竞赛。”
陈渡点头:“时间有限。要维持各科高分,就不可能像你们那样投入科研。”
这话点醒了一些什么。江开宴重新看向红榜,那些名字和分数,突然不再那么刺眼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只是方向不同。
“走吧。”沈添酒说,“去找严教授,比赛结果应该正式公布了。”
离开人群时,江开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红榜。阳光照在那些名字上,金光闪闪。但他心里不再有羡慕,只有平静。
是的,他们走了不同的路。
那条路更窄,更陡,更不被理解。
但那是他们自己的路。
严教授在“研茶馆”等他们。看到四人进来,他推了推眼镜:“成绩看到了?”
“看到了。”江开宴说,“偏科得厉害。”
“正常。”严教授泡着茶,语气平静,“我当年也偏科,化学满分,物理不及格。”
这话让大家都愣住了。
“真的?”林晓晓问。
“当然。”严教授笑了,“我高中班主任说我‘聪明但走极端’,建议我放弃理科去学文。我没听。”
他把茶杯推到每个人面前:“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学生’吗?不是每科都考得好,而是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为之努力。”
茶香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中盘旋。
“比赛结果正式公布了。”严教授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你们进入全国决赛,十二月下旬在北京举行。学校会全额资助。”
这个消息本该让人兴奋,但此刻,四人的反应都有些复杂。
“如果我们去北京集训,”沈添酒问,“会耽误多少课程?”
“至少两周。”严教授实话实说,“而且回来要补课,会很辛苦。”
“那...”江开宴犹豫了。
“去。”沈添酒斩钉截铁,“机会难得,不能错过。”
“但成绩...”
“成绩可以补。”沈添酒看着他,“这样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
严教授点头:“我建议你们去。见识全国最顶尖的同龄人,了解最前沿的研究,这对你们的成长比多做几套卷子更有价值。”
话是这么说,但...
“我们会帮你们补课。”林晓晓突然说,“你们去北京的时候,我们整理笔记。回来一对一辅导。”
“对。”陈渡也说,“数学和物理交给我。”
江开宴看着朋友们,眼眶有些发热。他转头看沈添酒,对方也在看他,眼神里是同样的感动和坚定。
“谢谢。”沈添酒先开口。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林晓晓说,“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助。”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茶室里温暖而安静。严教授拿出决赛的通知书,详细讲解比赛安排:12月20日报到,21-23日培训和展示,24日现场答辩和颁奖,25日返程。
“还有一个月时间准备。”严教授说,“要优化实验,要准备墙报,要练习演讲...会很忙。”
“再忙也要把主课补上来。”沈添酒已经在笔记本上规划时间表,“每天至少两小时主课复习。”
“我可以。”江开宴说。
他们离开研茶馆时,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两旁的路灯渐次亮起,初冬的夜晚来得早。
“其实,”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江开宴突然说,“看到成绩的时候,我有点...难过。”
“我也是。”沈添酒承认,“觉得自己不够好。”
“但严教授说得对。”林晓晓插话,“你们在做的事情,比考高分难多了。”
陈渡点头:“能用两科接近满分的成绩,换一个全国决赛的机会,我觉得值。”
值吗?江开宴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高考失利呢?如果因为竞赛耽误了复习呢?如果...
“没有如果。”沈添酒像是又读到了他的心思,“我们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看。”
路灯下,沈添酒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坚定如初。
江开宴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的情景——那个在公告栏前看着排名,眼中只有竞争和胜负的少年。
现在,他还是那个他,但又不完全是了。
“好。”江开宴说,“往前走。”
四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交叠在一起。深秋的夜晚很凉,但心里有团火,在静静地燃烧。
那是对科学的热爱,对梦想的坚持,还有朋友间的温暖。
也许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
但他们正在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就够了。
前方,路还很长。
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