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回灯 ...
-
福州九月的第二个周六，清晨七点四十分。
江开宴站在福建师范大学老校区化学楼前，抬头望着这栋有些年岁的苏式建筑。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晨光透过树叶缝隙，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色运动裤，比平时少了几分校服带来的规整感，多了些这个年纪少年应有的随意。
“提前了二十分钟。”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开宴转身，看见沈添酒正从一辆26路公交车上跳下来。他今天也穿了便服——深蓝色牛仔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背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黑色双肩包。
“怕你等太久，自卑。”江开宴回敬道。
沈添酒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望着化学楼大门：“记住，进去后少说话，多观察。这里的教授不喜欢喧哗。”
“说得好像你很熟似的。”江开宴跟着他走上台阶。
“去年省赛前，在这里集训过两周。”沈添酒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化学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古朴。磨石子地面光可鉴人，走廊两侧是深色的木门，每扇门上都挂着小小的金属牌，标注着实验室编号和负责人姓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有的气味——消毒水、旧书籍和隐约的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
沈添酒轻车熟路地带他上了二楼，在一扇标有“203-有机合成实验室”的门前停下。他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开始。我先带你见个人。”
他们来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沈添酒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温和的男声。
推门而入，一位约莫五十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教授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论文。见到沈添酒，他眼睛一亮：“添酒来了？这位是？”
“陈教授，这是我同学江开宴，清华附中的生物竞赛生，想旁听今天的集训。”沈添酒介绍道，语气是江开宴从未听过的恭敬。
陈教授推了推眼镜，打量了江开宴一番：“江开宴...我听说过你。去年全国生物联赛福建赛区一等奖，对吧？”
江开宴有些意外，点点头：“是的，教授。”
“添酒跟我提过你，说你对交叉领域很有兴趣。”陈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两张门禁卡，“今天讲的是有机合成在药物研发中的应用，确实会涉及一些生物化学知识。去吧，坐后排，保持安静。”
“谢谢教授。”两人异口同声。
走出办公室，江开宴看向沈添酒：“你跟他提过我？”
沈添酒把一张门禁卡递给他，面无表情：“只是客观陈述事实。毕竟，了解对手的强弱项是基本策略。”
“那你分析出我的弱项了吗？”江开宴接过卡片，指尖不经意擦过沈添酒的手掌。
沈添酒顿了顿：“话多。”
实验室里已经坐了十几名学生，大部分看起来是高中生，也有几个像是大学生。他们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沈添酒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八点整，陈教授准时走进实验室。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直接打开投影仪，开始讲解今天的内容：“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青蒿素的全合成路线优化。在开始之前，我想问问大家，青蒿素最显著的生物活性是什么？”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陆续有人回答：“抗疟疾”“过氧桥键是关键药效基团”“作用于疟原虫的线粒体”...
江开宴下意识地侧头看沈添酒，发现对方已经在本子上画出了一个青蒿素的结构简式，并在过氧桥键处做了重点标注。
“很好。”陈教授满意地点点头，“那么，在有机合成中，如何构建这个过氧桥键，同时保证手性中心的正确构型？”
这个问题显然更难，实验室里陷入了沉默。沈添酒微微皱眉，笔尖在纸上轻轻敲击。
江开宴思考片刻，举起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沈添酒也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请讲。”陈教授示意。
“可以利用Sharpless不对称环氧化作为关键步骤，先构建环氧骨架，再通过氧化重排形成过氧桥键。”江开宴站起来，声音平稳，“2012年《德国应用化学》上有篇论文报道过类似策略，作者是...”
“上海有机所的周其林院士团队。”沈添酒接话道，他也站了起来，“但那个路线的总收率只有5.7%，不适合工业化生产。”
江开宴看向他：“所以需要优化。我的想法是，在环氧化之前引入一个临时手性辅助基团，控制后续反应的选择性。”
“那样会增加步骤数。”沈添酒反驳，“更好的方法是在光催化条件下直接构建过氧键，这几年可见光催化发展很快...”
“但光催化的重现性是个问题...”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中竟在实验室里展开了小型的学术辩论。其他学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陈教授却笑得越来越欣慰。
“停一下。”陈教授终于出声打断，“两位同学，你们叫什么名字？”
“沈添酒。”“江开宴。”
“清华附中的？”陈教授问。
两人点头。
陈教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样吧，今天的实践部分，你们俩一组。我给你们一个课题：基于现有文献，设计一条理论上可行的青蒿素合成新路线，要求总收率不低于8%，步骤不超过15步。下午三点前交初步方案。”
实验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这任务对高中生来说，难度不小。
沈添酒和江开宴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挑战欲。
“接受挑战吗，生物状元？”沈添酒压低声音。
“怕你不成，化学状元。”江开宴回应。
实践环节开始后，两人拿到了一叠文献资料和一台可上网的电脑。他们选择在实验室角落的一个工作台，面对面坐下。
最初的半小时是各自查阅资料，两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江开宴主要搜索生物活性与结构关系的最新研究，沈添酒则专注于合成方法学的新进展。
“你看这篇。”江开宴突然将电脑屏幕转向沈添酒，“去年《自然·化学》上报道了用酶催化构建过氧键的新方法，选择性高达99%。”
沈添酒仔细阅读摘要，眉头逐渐舒展：“但酶催化的底物范围太窄...等等，如果结合化学催化，先制备出酶偏好的前体...”
“然后进行生物转化。”江开宴接上他的思路。
两人之间突然出现了一种奇妙的同步感。沈添酒拿起笔，在纸上迅速画出反应流程图：“这里用Mitsunobu反应引入羟基，然后...”
“羟基需要保护吗？会不会影响后续的酶催化？”江开宴指出问题。
“用TBS保护基，最后一步酸性条件脱保护。”沈添酒在图上标注。
“那步骤数会增加...不如用乙酰基，可以在同一条件下脱保护和进行酶催化。”
争论再次开始，但这次的目的不是压倒对方，而是共同寻找最优解。他们时而激烈辩论，时而沉默思考，时而又会因同时想到同一个点子而眼睛一亮。
中午十二点，实验室的其他学生陆续去吃午饭，他们却浑然不觉。
“先停一下。”沈添酒突然说，“我饿了。”
江开宴这才意识到时间，看了眼手机：“这么快？方案才完成一半。”
“师大食堂的荔枝肉不错。”沈添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去不去？”
江开宴犹豫了一下：“时间来得及吗？”
“吃饭时也能讨论。”沈添酒已经朝门口走去。
九月的福州，正午阳光正好。从化学楼到食堂要穿过一片小花园，桂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甜香。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约半米的距离。
“你经常来师大？”江开宴问。
“集训时来过几次。化学楼的守夜大爷都认识我了。”沈添酒说，“有一次做实验到凌晨两点，他差点把我锁在楼里。”
“这么拼？”
沈添酒看了他一眼：“你不也一样？听说你为准备生物竞赛，在实验室养果蝇养到被管理员投诉。”
江开宴挑眉：“你怎么知道？”
“全校都知道。‘那个在宿舍养虫子的变态’。”沈添酒难得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江开宴哼了一声：“那是科学探索精神。”
师大食堂比清华附中的大得多，周末中午人也不少。两人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添酒果然点了荔枝肉，江开宴则选了佛跳墙——福州特色，虽然食堂版的可能没那么正宗。
“说回方案。”沈添酒吃了一口饭，就打开笔记本，“第7步的氧化剂选择，我觉得用IBX比Dess-Martin好。”
“IBX的制备麻烦，而且有爆炸风险。”江开宴反对，“Dess-Martin虽然贵，但更安全可控。”
“实验室安全第一。”沈添酒难得地妥协了，在笔记本上做了标注。
他们边吃边讨论，偶尔会因为某个化学名词的发音或某个反应的机理争论几句，但很快又会回到正题。江开宴发现，沈添酒在讨论专业问题时，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专注、执着、甚至有些苛刻的完美主义，竟然让他觉得...有点吸引人。
“你看什么？”沈添酒突然问。
江开宴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对方看了太久，立刻移开视线：“看你脸上有饭粒。”
沈添酒下意识摸脸，江开宴忍不住笑了：“骗你的。”
沈添酒动作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饭，但耳尖微微泛红。
下午的工作效率更高。两点四十分，他们完成了初步方案：一条14步的青蒿素合成新路线，预测总收率8.3%，结合了化学催化和生物催化的优点。
打印出方案时，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还不赖。”沈添酒评价道。
“勉强能看。”江开宴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有藏不住的满意。
陈教授仔细阅读了他们的方案，沉默良久。就在江开宴以为要被批评时，教授抬起头：“这个想法...很有创意。虽然实际执行中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但思路是新颖的。你们俩，一个懂生物，一个懂化学，配合得不错。”
他看了看沈添酒，又看了看江开宴：“我建议你们可以考虑组队参加今年的‘化学生物学交叉创新大赛’。这个比赛需要两人团队，正好一个化学背景，一个生物背景。”
两人都是一愣。
“比赛详情我发你们邮箱。”陈教授撕下一张便签，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有兴趣的话，下周来找我。”
走出化学楼时，已是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照在红砖墙上，爬山虎的叶子泛着金边。
“你怎么想？”沈添酒问。
“什么？”
“比赛。要组队吗？”沈添酒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
江开宴没有立刻回答。和沈添酒合作？一天前他根本无法想象。但今天的经历让他意识到，当他们不再把对方纯粹视为对手时，竟然能产生如此奇妙的化学反应。
“你先说。”他把问题抛回去。
沈添酒望向远处的天空，沉默片刻：“今天是我第一次在实验室里...不觉得累。通常三小时连续工作后，我会需要休息。但今天，五个小时过去了，我还想继续。”
江开宴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所以，”沈添酒转回头，目光坚定，“如果你不介意和一个‘化学呆子’组队，我觉得可以试试。”
江开宴笑了，那是沈添酒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毫无保留的笑，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如果你不介意和一个‘生物疯子’组队，”他伸出手，“成交。”
沈添酒握住他的手。手掌温热，指节分明，因为长期握笔和做实验，指尖有薄薄的茧。
“合作愉快。”
“互相折磨。”
两人同时说出不同的话，然后都笑了。
他们一起走到公交站，等车时，沈添酒突然问：“你为什么学生物？”
江开宴想了想：“我爷爷是中医，小时候我经常看他抓药、看诊。他常说，万物相生相克，人体就是一个小宇宙。我想知道这个小宇宙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你呢？为什么学化学？”
沈添酒看着驶来的公交车：“我爸妈都是龙岩稀土厂的工程师。小时候我去厂里，看到那些看似普通的石头，经过一系列化学反应，变成能用在手机、电脑、导弹上的材料...觉得很神奇。像魔法一样。”
26路公交车缓缓进站。上车前，江开宴说：“下周见，队友。”
沈添酒点点头：“下周见。别拖后腿。”
“你才是。”
车门关闭，公交车驶离站台。江开宴站在原地，看着车辆消失在街角，突然觉得这个周六格外充实。
他拿出手机，给沈添酒发了条信息：“忘了说，今天的荔枝肉确实不错。”
几秒后，回复来了：“佛跳墙一般，下次带你去吃正宗的。”
江开宴笑了，收起手机，朝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而他的心情，像这九月的福州天空，明朗而开阔。
在看不见的地方，沈添酒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回灯已经点亮，宴席正在展开。而这场名为“添酒回灯重开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真正有趣的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