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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开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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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的清华附中,空气里弥漫着周末刚结束的慵懒与新一轮学习开始的紧张。高三(一)班的早自习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只有后排靠窗的两个位置空着。
当沈添酒踏进教室时,离早自习开始只剩三分钟。他把书包甩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前排几个同学下意识回头,看到他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时又迅速转了回去。
“通宵了?”江开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沈添酒没回头,从包里掏出化学笔记本:“整理昨天没完成的思路。”
“竞赛的?”
“嗯。”
江开宴没再问,低头继续看自己的生物笔记。但十分钟后,他撕下半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句话,用笔轻轻戳了戳沈添酒的后背。
沈添酒接过纸条,上面是一行清隽的字迹:“第三节体育课别跑,有事商量。”
他微微侧头,没说话,只是将纸条折好夹进书里。算是默认。
第三节体育课,当其他同学冲向操场时,江开宴慢悠悠地收拾书包。沈添酒站在门口等他,手指不耐烦地敲击门框。
“去哪儿?”等江开宴走过来,沈添酒问。
“实验室。”江开宴说,“陈教授发的比赛细则,我需要一台电脑细看。”
两人并肩穿过教学楼长廊。周一的校园比周末安静许多,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哨声和偶尔经过的老师脚步声。阳光透过廊柱,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你看了邮件吗?”江开宴问。
“凌晨三点看的。”沈添酒说,“比赛分三个阶段:理论设计、实验操作、成果答辩。初赛是下个月十五号。”
“理论设计部分,需要提交一个完整的化学生物交叉研究方案。”江开宴推开生物实验室的门,熟练地打开靠窗的电脑,“主题自选,但必须结合化学合成和生物应用。”
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隐约的培养基气味。窗台上摆着几盆江开宴养的绿萝,枝叶蔓延到了窗玻璃上。
沈添酒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江开宴登录邮箱,打开陈教授发来的比赛文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你觉得选什么方向?”沈添酒靠近屏幕,眉头微蹙。
“陈教授提到了青蒿素,但我觉得太常规。”江开宴滚动页面,“最近《自然·通讯》有篇论文,关于靶向肿瘤线粒体的光动力疗法前体药物...”
沈添酒伸手握住鼠标,指尖擦过江开宴的手背。江开宴手指微微一颤,但没有移开。
“这个思路不错。”沈添酒点开论文链接,“光敏剂需要特定的化学修饰才能靶向线粒体,同时保证光动力活性...”
他专注地读着摘要,侧脸在屏幕光线下轮廓分明。江开宴注意到他右耳垂上有颗很小的痣,平时被头发遮住,此刻因为低头而露了出来。
“我们需要设计一个双功能分子,”沈添酒转过头,正好撞上江开宴的视线,“既有靶向基团,又有光敏核心。合成路线至少要十步...”
他突然停住,眼神微动:“你看什么?”
“看你脸上的黑眼圈快掉到地上了。”江开宴自然地移开目光,指向屏幕,“这里,作者提到用四苯基卟啉做光敏核心,但我觉得卟啉类化合物的水溶性是问题。”
沈添酒盯着他看了两秒,才转回屏幕:“可以接亲水基团。或者...用酞菁类化合物代替,水溶性更好,吸收波长也更适合深层组织。”
讨论就这样展开了。他们从靶向基团的选择争论到连接臂的长度,从合成路线的优化讨论到生物活性测试的方法。时间在化学式与生物机理的交织中悄然流逝,体育课的下课铃响了都没注意到。
直到实验室的门被推开,生物老师李老师抱着一摞培养皿走进来,他们才惊觉已经过了一整节课。
“哟,两位状元今天这么刻苦?”李老师打趣道,“体育课都不上了?”
江开宴站起身:“老师,我们在讨论一个竞赛方案。”
李老师放下培养皿,走过来看了眼屏幕:“化学生物学交叉创新大赛?这个比赛含金量很高啊。你们俩组队?”
沈添酒点头:“陈教授推荐的。”
“不错不错。”李老师拍拍江开宴的肩膀,“化学和生物本来就不分家。需要实验室支持的话,提前跟我说。”
老师离开后,两人对视一眼,江开宴说:“看来得跟班主任报备了,以后可能经常需要请假。”
“下午自习课去说。”沈添酒看了看表,“该回教室了。”
起身时,江开宴忽然注意到沈添酒笔记本里滑出一张纸,捡起来发现是张手绘的化学结构图——正是他们刚才讨论的光敏剂前体。
“你画的?”江开宴问。
沈添酒接过纸:“凌晨随手画的。怎么?”
“画得不错。”江开宴难得直白地称赞,“比我想象中好。”
沈添酒耳尖微红,把纸塞回笔记本:“走吧。”
回教室的路上,他们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距离。经过宣传栏时,江开宴突然停下:“月考成绩贴出来了。”
宣传栏玻璃窗内,崭新的成绩单上,第一名依然是江开宴,但这次他只领先沈添酒一分。
“下次我会反超。”沈添酒站在他身边,平静地说。
“我等着。”江开宴回答,嘴角却微微上扬。
午后自习课,他们一起去了班主任办公室。班主任王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女教师,听完他们的请求后,推了推眼镜:“这个比赛我知道,确实很有价值。但你们要保证,不能影响正常学习。”
“我们会平衡好的。”沈添酒说。
王老师看着他们:“你们俩,一个化学第一,一个生物第一,如果真能合作好,说不定能创造奇迹。但是——”她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们之前关系不太好?”
江开宴和沈添酒同时沉默了。
“比赛是团队合作,”王老师继续说,“如果互相较劲,还不如不参加。你们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江开宴先开口,“我们...已经找到合作的方式了。”
沈添酒看了他一眼,点头:“是的。”
王老师审视他们片刻,终于签字同意:“每周可以请两个下午的假做实验,但必须提前报备。月考成绩如果下滑,特权取消。”
“谢谢老师。”两人同时鞠躬。
走出办公室,沈添酒说:“她倒是提醒了我。如果我们整天待在一起,月考还怎么分高下?”
江开宴挑眉:“你的意思是?”
“正常上课时间,我们依然是竞争对手。”沈添酒说,“放学后和请假时间,才是队友。”
“公平。”江开宴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添酒握住他的手,这次比上次更用力:“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确实践行了这个约定。课堂上,他们依然会为一道题的解法争论,依然会在老师提问时抢答,依然会在发试卷时第一时间比较分数。但放学后,当其他同学陆续离开时,他们会默契地留下,或者一起去图书馆,或者直奔实验室。
周四下午,他们请了假去师大找陈教授。在办公室里,陈教授听完他们的初步构想,连连点头:“靶向线粒体的光动力疗法前体药物...这个方向很新,也很有挑战性。但你们要清楚,两个月时间,从设计到初步验证,工作量巨大。”
“我们可以分工。”沈添酒说,“我负责合成路线设计和化学实验部分。”
“我负责靶向机制研究和生物活性测试方案。”江开宴接上。
陈教授看着他们配合默契的样子,笑了:“看来你们已经找到节奏了。行,实验室我可以借你们用,但试剂和材料需要自己申请或购买。”
走出办公室,沈添酒说:“合成需要的一些特殊试剂,学校实验室可能没有。”
“我家有个亲戚在医院药剂科工作,也许能帮忙。”江开宴说,“但需要正规的申请流程。”
“周末去办。”沈添酒拿出手机开始记备忘录。
“这周六?”江开宴问。
沈添酒顿了顿:“周六上午我要去鼓楼区图书馆查资料,下午可以。”
“那我也上午去图书馆,下午医院见?”
“行。”
对话简短高效,像在进行某种军事行动部署。但分别时,江开宴突然说:“其实你可以多睡会儿,黑眼圈真的越来越重了。”
沈添酒脚步一顿,没回头:“管好你自己。”
但那天晚上,沈添酒罕见地在十一点前就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时,他想起江开宴说那句话时认真的表情,不自觉地摸了摸眼下。
周六上午的鼓楼区图书馆,沈添酒到的时候,江开宴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靠窗的桌子,阳光正好,可以看到外面三坊七巷的灰瓦白墙。
“你怎么知道我会选这里?”沈添酒放下书包。
江开宴头也不抬:“上次你说这里的化学期刊比较全。”
沈添酒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几本厚厚的参考书。两人开始各自工作,偶尔会低声交流几句,或者交换找到的文献。
中午,他们一起去吃了附近的老字号鱼丸。小店狭窄,两人只能挤在一张小桌上,膝盖时不时会碰到一起。
“下午去医院,你那个亲戚好说话吗?”沈添酒问,小心地吹着滚烫的鱼丸汤。
“我表哥,应该没问题。”江开宴说,“但需要我们的学生证和比赛证明。”
沈添酒从包里翻出证件:“都带了。”
江开宴看着他井井有条的准备,突然问:“你做每件事都这么周全吗?”
“化学实验教会我一件事:准备不充分,后果很严重。”沈添酒严肃地说,随即又补充,“当然,有些人可能不懂这个道理,比如在宿舍养果蝇的。”
江开宴用筷子虚点他:“那是科学精神。”
“是制造安全隐患。”沈添酒反驳,但眼里有笑意。
吃完饭,他们步行前往附近的市立医院。九月的福州午后依然炎热,街边的榕树投下大片荫凉。穿过朱紫坊时,沈添酒突然说:“我爸妈这周末来福州。”
江开宴侧头看他:“来看你?”
“嗯。他们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边读书。”沈添酒语气平淡,但江开宴听出了一丝紧绷。
“龙岩到福州不算远。”
“但他们工作忙,很少来。”沈添酒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每次来都要开家庭会议,讨论我的未来。”
江开宴沉默片刻:“你想学化学,他们不同意?”
“他们希望我学材料工程,更‘实用’。”沈添酒难得地叹了口气,“说化学研究太难出头。”
“但你喜欢化学。”
“喜欢不能当饭吃——这是我爸的原话。”沈添酒自嘲地笑了笑。
走到医院门口,江开宴突然说:“那就证明给他们看。用比赛成绩,用你的能力。”
沈添酒看着他:“你爸妈支持你学生物吗?”
“我爷爷支持就够了。”江开宴说,“他说,能搞清楚生命是怎么回事,比什么都重要。”
医院药剂科在二楼,江开宴的表哥是个三十出头、看起来很和气的医生。他仔细看了比赛文件和他们的学生证,又打电话跟陈教授确认后,终于点头:“我可以帮你们申请一些基础试剂,但特殊的、昂贵的那些,真的没办法。”
“足够了,谢谢表哥。”江开宴真诚地说。
办理完手续,已经下午四点多。走出医院,暑热稍退,微风带来一丝凉意。
“现在去哪儿?”江开宴问。
沈添酒看了看时间:“回学校实验室?我想试试上午查到的那个新方法。”
“现在?”
“有问题?”
江开宴看着他眼中熟悉的执着光芒,笑了:“没有。走吧,队友。”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并排坐在后排。沈添酒靠着车窗,眼睛半闭,似乎在小憩。江开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奇妙——一个月前,他根本想不到自己会和沈添酒坐在同一辆公交车上,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车子经过闽江大桥时,夕阳正西沉,江面泛着粼粼金光。沈添酒突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你说,如果我们真的拿了奖,会怎么样?”
江开宴想了想:“会得到保送加分,会证明我们的选择是对的,会...”
“会让那些认为我们只会死读书的人闭嘴。”沈添酒睁开眼,目光如炬。
江开宴笑了:“原来你也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的看法。”沈添酒说,声音很轻。
公交车到站了。他们下车,走向清华附中的校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在一起。
实验室的灯亮起时,已是傍晚六点。窗外,暮色渐浓,而室内,两个少年在实验台前忙碌的身影,像是某种仪式——一场为青春、为梦想、也为彼此点燃的灯火盛宴。
重开宴,宴已开。而赴宴之人,正在用最纯粹的热爱与执着,书写属于他们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