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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期末的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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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最后一周,福州迎来了真正的冬天。闽江的风带着刺骨的湿冷,梧桐树掉光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清华附中的校园里,期末复习的气氛像这天气一样凝重。
每天清晨六点,教学楼就已经灯火通明。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伏案的身影,能听见隐约的读书声。高三的走廊上贴着倒计时牌:距离期末考还有7天。
江开宴坐在教室里,面前摊开的是数学错题集。红色的笔迹密密麻麻,记录着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挣扎。窗玻璃上结着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抹开一小片,能看见外面晨光熹微的操场。
“又在走神?”
沈添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手里依然提着两份早餐——食堂新出的芝麻糊和煎包。
“没走神,在思考人生。”江开宴接过芝麻糊,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你说,人为什么总要考试?”
“为了检验学习成果。”沈添酒一本正经地回答,咬了一口煎包,“也是为了筛选。”
“筛选什么?”
“筛选谁能坚持到最后。”沈添酒看着他,“就像实验,成功的永远是坚持到最后的那个。”
这话让江开宴笑了。他打开错题集,翻到最近一页:“那这道题,我坚持解了三次,还是错。”
沈添酒凑过来看,是一道复杂的函数与导数综合题。他看了几秒,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这里,你忽略了定义域的限制...”
教室里陆续有同学进来。每个人都带着厚厚的复习资料,脚步匆匆,表情严肃。期末考对于高三学生来说,不只是普通的考试,更是高考前的重要练兵。
林晓晓和陈渡也来了。林晓晓抱着一摞语文笔记本,陈渡则提着个保温袋——里面是林妈妈准备的银耳羹。
“我妈说天冷,喝点热的润肺。”林晓晓把保温盒放在桌上,“大家一起喝。”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分享着温热的银耳羹。甜汤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今天复习计划是什么?”陈渡问。
“上午数学物理,下午语文英语,晚上化学生物。”沈添酒已经安排好了,“午休时间互相提问。”
“好严格。”江开宴叹气,“连午休都不放过。”
“时间不够。”沈添酒看向他,“期末考完就要准备自主招生,还要准备暑假训练营的申请...”
“知道了知道了。”江开宴举手投降,“我努力还不行吗?”
上午的复习在安静中进行。沈添酒帮江开宴讲解数学大题,江开宴帮沈添酒分析英语阅读。遇到两人都不会的难题,陈渡就会过来帮忙;而语文的古诗文默写和作文技巧,林晓晓则成了专家。
午休时间,他们没有休息,真的开始了互相提问。
“《赤壁赋》里‘寄蜉蝣于天地’的下一句是什么?”林晓晓提问。
“渺沧海之一粟。”江开宴回答,“‘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正确。沈添酒,三角函数诱导公式?”
“sin(π/2-α)=cosα,cos(π/2-α)=sinα...”沈添酒流畅背出。
“很好。陈渡,牛顿第二定律的公式?”
“F=ma,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陈渡说,“但要注意是合外力。”
提问像一场小型竞赛,紧张而有趣。答对时会有小小的成就感,答错时则立刻查漏补缺。效率比一个人埋头苦读高得多。
下午的语文复习,林晓晓展示了她的绝活——用思维导图梳理文言文知识点。一张A3纸上,密密麻麻的关键词和箭头,把一整篇《滕王阁序》的逻辑脉络理得清清楚楚。
“这个...”江开宴看着那张图,“比课本清晰多了。”
“送给你。”林晓晓大方地说,“我还有《逍遥游》和《陈情表》的。”
“谢谢!”江开宴如获至宝。
沈添酒也接过一份,仔细研究:“这种归纳方法可以用在化学知识点上。”
“对哦!”林晓晓眼睛一亮,“你可以把有机反应类型画成思维导图!”
说干就干。沈添酒拿出笔记本,开始尝试。他画了一个中心圆,写上“有机反应”,然后分出支线:取代、加成、消除、重排...每个类型下再细分。一张图,把半本书的内容浓缩了。
“天才。”陈渡看着成果赞叹,“这样复习效率能提高三倍。”
“互相学习。”沈添酒难得地谦虚,“你的物理模型也很有用。”
陈渡确实有一套独特的物理学习方法——用生活中常见的现象类比抽象的物理概念。比如用荡秋千解释简谐振动,用打篮球的抛物线讲解抛体运动,用滑冰的旋转说明角动量守恒...
“这样记,一辈子都忘不了。”江开宴听完他的讲解,感慨道。
“因为我发现,很多人学不好物理是因为觉得它离生活太远。”陈渡说,“但其实,物理就在我们身边。”
互相学习,互相启发。四个人的复习小组像一个小型的学习共同体,每个人都贡献自己的长处,也弥补彼此的短处。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早。教室里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书页上,营造出一种温暖的氛围。窗外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操场上还有体育生在训练。
“饿了。”江开宴揉了揉肚子,“去吃饭?”
“等我把这道题做完。”沈添酒头也不抬,“还有三分钟。”
“我等你。”江开宴也不催,拿起英语单词本继续背。
林晓晓和陈渡先去了食堂。等沈添酒解完题,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收拾书包时,江开宴突然问:“你觉得,我们这样拼命复习,真的有用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开宴斟酌着措辞,“期末考得再好,高考考得再好,然后呢?上大学,找工作...好像每个人都在走同样的路。”
沈添酒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着他:“那你觉得应该走什么路?”
“我不知道。”江开宴靠在椅背上,“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迷茫。像在迷雾中走路,看不清前方。”
沈添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记得我们在实验室做实验的时候吗?很多时候,我们也看不清结果,不知道实验会不会成功。”
“记得。”
“但我们还是做了。”沈添酒说,“因为相信过程,相信努力,相信即使失败,也能从中学到什么。”
他顿了顿:“我觉得人生也是。可能看不清很远的前方,但只要走好眼前的每一步,方向总会慢慢清晰。”
这话说得很朴素,但很真诚。江开宴看着他,突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跟你学的。”沈添酒也笑了,“整天说些‘生命的奥秘’‘科研的意义’...”
“那叫浪漫。”
“那叫理想主义。”
两人斗着嘴,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路过宣传栏时,他们停了下来——那上面还贴着他们获奖的照片和喜报,但已经被新的通知部分覆盖。
“很快就会有新的喜报贴上来。”沈添酒说,“附中从来不缺优秀的学生。”
“但我们是第一个拿全国特等奖的。”江开宴有些自豪地说。
“以后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沈添酒看着照片,“我们要做的,是继续往前走,不要停下来。”
食堂里,林晓晓和陈渡已经占好了位置。看到他们进来,林晓晓招手:“快来!今天有荔枝肉!”
四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话题从学习转到生活,又从生活转到未来。
“寒假你们有什么计划?”陈渡问。
“我要去厦门看外婆。”林晓晓说,“然后...可能和爸妈去旅游。”
“我要参加数学冬令营。”陈渡说,“在杭州,一个星期。”
“你呢?”江开宴看向沈添酒。
“在家学习。”沈添酒简单地说,“准备自主招生的材料,还有训练营的申请。”
“我也差不多。”江开宴说,“爷爷说寒假要给我补补中医基础,说对理解生物有帮助。”
“那寒假我们不是见不到了?”林晓晓有些失落。
“可以视频啊。”陈渡说,“每天固定时间,线上一起学习。”
“好主意!”林晓晓眼睛一亮,“像现在这样,互相监督,互相帮助。”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他们约好了寒假的学习计划——每天上午各自学习,下午视频讨论难题,晚上分享当天的收获。
“感觉我们像个小型的研究所。”江开宴笑着说。
“就叫‘四人科研小组’。”陈渡提议。
“不,”林晓晓摇头,“叫‘青春奋斗者联盟’!”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食堂里回荡,引来了其他同学的目光。但他们不在乎——这一刻的快乐和温暖,是真实的。
晚饭后,他们继续回教室学习。晚上的复习重点是各自的弱科。江开宴主攻数学,沈添酒突击英语,林晓晓和陈渡则互相抽查文理知识点。
九点半,教学楼要熄灯了。他们收拾书包,走出教室。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路灯还亮着,在湿冷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明天继续?”江开宴问。
“继续。”三人同时回答。
“那...晚安。”
“晚安。”
江开宴和沈添酒往宿舍走,林晓晓和陈渡往校门口走。分开时,江开宴看见陈渡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林晓晓:“戴着,别感冒。”
林晓晓接过,没有拒绝,只是耳朵微微发红。
这个细节被江开宴看在眼里。走远后,他对沈添酒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沈添酒点头,“发展阶段进展良好。”
“这次怎么判断的?”
“陈渡的围巾是深蓝色的,林晓晓今天穿的是浅粉色外套。”沈添酒分析,“颜色搭配很和谐,说明陈渡考虑过这一点。而且林晓晓没有拒绝,说明她接受了他的关心。”
“你连颜色搭配都分析?”江开宴失笑。
“数据分析要全面。”沈添酒一本正经,“而且,深蓝和浅粉确实很配。”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并排前行。江开宴突然说:“沈添酒,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一直都在。”江开宴说,“在我迷茫的时候,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在我不知道往哪走的时候...你都在。”
沈添酒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你也一样。”沈添酒轻声说,“所以不用说谢谢。”
他们继续往前走。宿舍楼的灯光越来越近,温暖而明亮。
回到宿舍,江开宴洗漱完躺在床上,拿出手机。四人小组群里,林晓晓发了一张照片——是陈渡的围巾,被她小心地叠好放在书包里。配文:“暖。”
陈渡回复:“明天还给你。”
江开宴笑了,发了个点赞的表情。然后他点开和沈添酒的私聊窗口,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今天你说的话,我会记住。走好眼前的每一步。”
几秒后,回复来了:“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江开宴闭上眼睛。窗外的福州冬夜很安静,但心里很满。
期末考就在眼前,压力很大。
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迷茫仍在。
但此刻,有朋友一起奋斗,有搭档互相扶持,有目标值得努力。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鼓起勇气,继续前行。
足够让他在迷雾中,找到那一点点光。
而他知道,那光会越来越亮。
直到照亮整个前路。
直到青春,绽放出最绚烂的花朵。
在福州这个冬天。
在他们最好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