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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坊七“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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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的生物实验课,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福尔马林气味。实验台上,两只被麻醉的白鼠静静地躺着,周围是一圈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的高三学生。
“今天我们学习小脑损伤对运动协调性的影响。”生物老师敲了敲黑板,“两人一组,按照操作手册进行。注意,下刀要准,动作要轻。”
江开宴熟练地戴好手套,转头看向搭档沈添酒。对方正在调整显微镜,侧脸在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如果忽略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你该不会...”江开宴压低声音,“怕老鼠?”
沈添酒动作一滞:“化学实验室的老鼠都关在笼子里,不会躺平了等你下刀。”
“懂了,化学状元怕软体...哦不,软毛动物。”江开宴眼里闪过促狭的光,故意放慢戴手套的动作,“要不这样,你负责记录数据,我主刀?”
“不用。”沈添酒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术刀,“开始吧。”
刀刃在皮肤上划出精准的切口。江开宴有些意外地发现,沈添酒的手异常稳定——那是长期进行精细化学实验练就的功夫。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操作,一个辅助,偶尔眼神交汇,无需言语就明白下一步该做什么。
“你们俩配合得不错啊。”隔壁组的林晓晓探过头,她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之前不是还互相嘲讽吗?怎么现在像搭档多年的老战友?”
“这叫专业精神。”江开宴头也不抬,“不像某些人,连解剖刀都拿不稳。”
林晓晓旁边的男生涨红了脸——他刚才确实手抖了。
沈添酒轻轻碰了碰江开宴的手肘,示意他看显微镜:“小脑切除部分边缘不够清晰,需要修整。”
“我来。”江开宴接过工具。
实验进行到一半,老师宣布休息十分钟。学生们纷纷摘下沾血的手套,涌向洗手池。
“下午放学去三坊七巷?”沈添酒洗手时突然说,“那家‘书想所’文创店进了新的化学史画册,我想去看看。”
江开宴挤了把洗手液:“你请客?”
“AA。”沈添酒关掉水龙头,“或者你可以选择不去。”
“去。”江开宴甩甩手上的水珠,“正好我要去‘渡鸡口’老书店淘几本旧生物图鉴。”
两人说话间,林晓晓凑了过来:“你们要去三坊七巷?带我一个呗!我想去‘唯美客’买手帐胶带。”
沈添酒和江开宴对视一眼。
“我们不是去玩的。”沈添酒说。
“是去‘卷’的。”江开宴补充。
林晓晓眨眨眼:“什么意思?”
“三坊七巷,现在该叫三坊七‘卷’。”江开宴一本正经,“你看,南后街那些咖啡店,坐满了刷题的学生;光禄吟台旁边的长廊,都是背单词的;就连鱼丸店,都有人边吃边看平板上的网课视频。”
沈添酒难得配合地点头:“我们是去加入卷王大军的。”
林晓晓被逗笑了:“行行行,你们卷吧。我自己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沈添酒和江开宴收拾好书包,默契地走向公交车站。
26路公交车一如既往地拥挤。两人被挤到后门附近,肩并肩站着。车子经过闽江大桥时,夕阳正好,江面上洒满金光。
“你表哥那边,试剂什么时候能到?”沈添酒问,因为拥挤,他说话时气息几乎拂过江开宴耳侧。
江开宴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周三。不过他说,有些管制试剂需要更复杂的审批手续。”
“具体哪些?”
“比如□□衍生物,虽然我们只需要微量做催化剂...”江开宴话没说完,车子一个急刹,他整个人向前倾去。
沈添酒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书包带:“站稳。”
“谢了。”江开宴稳住身形,发现沈添酒的手还没松开。两人之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在摇晃的车厢里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直到下车,沈添酒才松开手。三坊七巷的牌坊已经亮起灯,青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们先去“渡鸡口”书店——那是一家开在巷子深处、门脸窄小的老书店,招牌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推门进去,铃铛叮咚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爷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学生仔,又来了?”
“爷爷好。”江开宴显然很熟,“上次说的那本《民国福建生物调查录》到了吗?”
“到了到了,专门给你留的。”老板从柜台下摸出一本泛黄的书,“还有这本《福州植物志》,一起给你打八折。”
沈添酒在书架间穿梭,手指拂过书脊。他在化学专区停下,抽出一本1960年代出版的《有机合成实验手册》,翻开,里面竟然有手写的笔记。
“这本书我要了。”他说。
“那是陈教授年轻时的笔记。”老板眯起眼睛,“你是他学生?”
沈添酒一愣:“您认识陈教授?”
“何止认识。”老板笑了,“他年轻时常来我这里淘书。那本书,本来是不卖的,但既然是他的学生...拿去吧。”
从书店出来,两人各拎着一袋书。天色完全暗了,巷子里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
“没想到你和老板这么熟。”沈添酒说。
江开宴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初中开始就来这里了。那时候想找一些冷门的生物书,只有这里有。”
他们沿着南后街走,路过“永和鱼丸”时,香味飘了出来。
“饿了。”沈添酒停下脚步。
“我宴(验)你一下——”江开宴故意拉长声音,“——请客吗?”
沈添酒挑眉:“谐音梗扣分。”
“网络热梗,懂不懂?”江开宴理直气壮。
最后两人AA了两碗鱼丸,坐在店门口的小桌上吃。热气腾腾的汤里,鱼丸洁白Q弹,汤头鲜美。
“其实我爸妈今晚到福州。”沈添酒突然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七点半的动车。”
江开宴看了看表:“现在六点四十。你来得及吗?”
“他们住酒店,让我九点过去。”沈添酒语气平淡,“先陪你去‘书想所’。”
江开宴盯着他看了几秒:“如果你需要提前走...”
“不用。”沈添酒打断他,“说好要看的画册,不能食言。”
书想所文创店开在衣锦坊,店面不大但设计感十足。沈添酒要找的化学史画册摆在显眼位置,他拿起一本翻看,眼睛亮了起来。
江开宴则在隔壁书架发现了一本《生物艺术:科学与美学的交汇》,翻开第一页就被吸引了。
“这本书不错。”沈添酒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你也懂生物艺术?”
“不懂,但插图好看。”沈添酒实话实说,“适合当参考,画化学结构式时可以借鉴排版。”
江开宴失笑:“你这人真是...三句不离本行。”
最后两人都买了书,还各买了一套印着化学式和DNA链的明信片——纯属觉得好玩。
走出店门时已经七点半,巷子里游人如织。沈添酒看了眼手机,没有消息。
“你爸妈没催你?”江开宴问。
“他们习惯了。”沈添酒收起手机,“我经常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两人慢慢往外走,经过光禄吟台时,果然看到长廊上坐着不少学生,有的在背单词,有的在做题,还有个小团体在讨论数学竞赛题。
“真卷啊。”江开宴感慨。
“彼此彼此。”沈添酒说。
走到巷口,沈添酒突然说:“我爸妈订的酒店就在附近,东街口那家聚春园。要不要...一起去?”
江开宴愣住:“我?去见你爸妈?”
“他们想见见我在学校的...朋友。”沈添酒斟酌了一下用词,“而且,你不是一直好奇什么样的父母能生出我这样的儿子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江开宴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确实好奇过。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矜持。
聚春园是福州老字号酒店,建筑古色古香。他们到的时候,沈添酒的父母已经在大堂等了。沈父穿着整齐的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就是典型的工程师;沈母则温婉许多,见到儿子时眼睛一亮。
“爸,妈。”沈添酒介绍,“这是我同学,江开宴。”
“叔叔阿姨好。”江开宴礼貌地打招呼。
沈母热情地拉着他坐下:“小江是吧?添酒在电话里提过你,说你是生物竞赛的状元,特别厉害。”
江开宴惊讶地看了沈添酒一眼——对方居然会在电话里提他?
“你们俩在准备一个比赛?”沈父问,语气温和但透着审视。
“化学生物学交叉创新大赛。”沈添酒解释,“我们想设计一种靶向肿瘤线粒体的光敏剂前体药物。”
沈父点点头:“方向选得不错。具体方案呢?”
接下来的半小时,变成了小型学术汇报。沈添酒主讲化学部分,江开宴补充生物机制,两人配合默契,把复杂的科学问题讲得清晰明了。
沈父听完,沉默片刻:“比我想象中成熟。不过,实验经费和条件怎么解决?”
“陈教授支持我们使用师大的实验室。”沈添酒说,“试剂方面,小江的表哥在医院工作,能帮忙申请一些。”
沈母则关心地问:“会不会太辛苦?又要准备高考,又要打比赛...”
“还好。”沈添酒简短地回答。
从酒店出来已经九点半。夜风微凉,东街口依旧车水马龙。
“你爸妈比我想象中...开明。”江开宴斟酌着说。
沈添酒双手插兜,走在前面:“他们只是尊重事实。如果你表现得足够专业,他们就会认真对待。”
“所以你才拉我来?”
“算是。”沈添酒停下脚步,转过身,“谢谢你今天来。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点突然。”
江开宴耸耸肩:“反正我也好奇。”
公交车来了,是最后一班。车上几乎没人,他们并排坐在后排。路灯的光影在沈添酒脸上明明灭灭。
“其实,”他突然开口,“我爸妈之前一直希望我转去国际班,准备出国。”
江开宴转头看他:“现在呢?”
“今晚之后,应该不会再提了。”沈添酒看着窗外,“他们看到了我想走的路。”
车子经过西湖公园,夜色中的湖面泛着点点灯光。江开宴突然说:“下周我爸妈也从厦门回来,你要不要也去见见?”
沈添酒一怔:“以什么身份?”
“队友。”江开宴说,“或者...‘我在学校的朋友’?”
沈添酒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下车前,江开宴从书包里掏出在书想所买的那套DNA链明信片,抽出一张递给沈添酒:“喏,送你。”
“为什么?”
“因为DNA是双螺旋结构。”江开宴说,“单链不稳定,双链才能形成完整结构。”
沈添酒接过明信片,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看了看:“你在暗示什么?”
“暗示我们需要加强合作,别总想着卷死对方。”江开宴眨眨眼,“毕竟,三坊七‘卷’,卷来卷去可能把自己卷没了。”
沈添酒终于笑了,露出一颗虎牙:“有道理。”
车子到站了。他们走下公交车,校门口的路灯拉长了两个少年的影子。夜晚的清华附中安静而庄重,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那是和他们一样在“卷”的学生。
“明天见。”沈添酒说。
“明天见。”江开宴挥挥手,“别熬夜太晚,黑眼圈真的很难看。”
“管好你自己。”
两人朝不同的宿舍楼走去,但走了几步,又同时回头看了一眼。
夜空中,星星很亮。而在福州的街巷里,两个少年正以自己的方式,书写着属于他们的“卷王”传说——不是内卷,而是向上卷,向着光的方向,卷成更好的自己。
他们的宴席,刚刚摆开第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