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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一模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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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福州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校园里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变得温柔而明亮。但高三的学生们无暇欣赏春色——全市第一次模拟考试,就在眼前。
415寝室的三个人进入了“战时状态”。沈添酒制定了详细的复习计划,精确到每一小时;江开宴负责整理生物和化学的易错点;陈渡则贡献了他最拿手的数学压轴题解法。三人分工明确,互相督促。
“今晚必须把理综卷做完。”沈添酒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前交给我检查。”
“你像班主任。”江开宴吐槽,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翻开卷子。
“是学习委员。”陈渡纠正。
“是魔鬼教官。”江开宴小声嘀咕。
沈添酒装作没听见,但江开宴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
考试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林晓晓发来消息:“我好紧张。”
陈渡几乎是秒回:“别紧张,你准备得很充分。”
“可是我怕考砸。”
“不会的。”陈渡打字很快,“就算考砸也没关系,只是一模。而且——”
他顿了顿,又发了一条:“考完我带你去吃那家你最喜欢的甜品店。”
林晓晓发了个笑脸表情:“说好了。”
江开宴偷瞄到陈渡手机屏幕上的对话,和沈添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沈添酒面无表情,但眉毛轻轻挑了一下——那是他的“我早就说过了”表情。
一模考试共两天。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理综,下午英语。
早晨七点半,四人一起走向考场。林晓晓紧张得手心冒汗,陈渡很自然地接过她的笔袋;沈添酒步伐稳健,但江开宴注意到他昨晚只睡了五个小时;江开宴自己也没睡好,梦里全是化学反应方程式。
“加油。”分考前,沈添酒说。
“你也是。”江开宴回应。
语文考试。作文题目是《同行》。江开宴看着这个题目,愣了几秒,然后嘴角浮起笑意。他写了两篇——不是两篇作文,而是两个少年的故事:从对手到队友,从独自前行到并肩同行。
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压轴题是陈渡讲过的类型。江开宴下笔时很稳,每一步推导都清晰。交卷时他看了眼陈渡的背影,对方正收拾文具,神色平静。
理综考试。江开宴的生物部分答得行云流水,化学部分遇到一道题卡住时,他突然想起沈添酒说过的话:“遇到不会的题,先跳过,不要恋战。”他照做了,最后回头再做,竟然解了出来。
英语考试。完形填空有一篇关于科研合作的短文,江开宴读着读着,嘴角又笑了。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校园似乎都松了一口气。江开宴走出考场,阳光正好,春风吹在脸上温柔而舒适。他看见沈添酒也从另一个考场出来,两人目光相遇。
“考得怎么样?”江开宴问。
“还行。”沈添酒说,顿了顿,“作文题目...《同行》。”
“你写了什么?”
沈添酒沉默了一下:“写了一个化学实验。两种试剂单独存在时都很稳定,但在合适的条件下相遇,会发生剧烈的反应,产生全新的物质。”
他看向江开宴:“就像某些人。”
江开宴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沈添酒,对方的表情很平静,但耳尖微红。
“我写的是两个少年。”江开宴轻声说,“从对手变成队友,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然后呢?”
“然后...”江开宴顿了顿,“然后他们一起走得很远。”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春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校园里不知名花朵的香气。
成绩在一周后公布。
那天早晨,江开宴醒得很早,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见沈添酒均匀的呼吸声,听见陈渡偶尔翻身的动静。窗外有早起的鸟在叫,清脆而响亮。
他拿起手机,系统显示成绩已可查询。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点开。
年级排名:1。
江开宴愣了一下。他眨眨眼,以为自己没睡醒。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一遍。
年级排名:1。
总分:689。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床板发出吱呀一声。
对面床上,沈添酒的手机屏幕也亮着。江开宴看见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然后——他从来没见过沈添酒那种表情。不是震惊,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置信的、混合着不可思议和“这怎么可能”的微妙神态。
“你多少?”江开宴问。
沈添酒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年级第二。”
空气突然安静了。陈渡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成绩出了?”
没有人回答他。
江开宴和沈添酒对视着。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江开宴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化学状元,”他慢悠悠地开口,刻意压低了声音,“怎么才第二啊?”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种语气,这种句式,这种挑衅的角度...太熟悉了。像是回到了高二那年,在走廊上针锋相对的日子。
沈添酒眯起眼睛。那种熟悉的、久违的、带着杀气的眼神回来了。
“生物状元,”他平静地回敬,声音不疾不徐,“这次是你侥幸。下次就不一定了。”
“侥幸?”江开宴挑眉,“我689,你683。六分的差距,你管这叫侥幸?”
“理综最后一道选择题,我改错了。”沈添酒面无表情,“本来选的是C,交卷前改了D。这道题六分。”
“所以呢?”
“所以如果我没改,”沈添酒顿了顿,“我们并列第一。”
“并列第一那也是第一。”江开宴理直气壮,“你语文作文扣了八分,我才扣五分。这是实力差距。”
“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步骤有跳跃,阅卷老师仁慈没扣分。”沈添酒反击,“严格评分至少扣三分。”
“你英语完形填空错了两道,我全对。”
“你物理实验题单位写错了,虽然答案对但格式不规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两只斗鸡,脖子梗着,眼神交锋。陈渡坐在床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考了年级第三,但此刻完全没人关心这个。
“所以,”江开宴抱臂,“承认吧,这次是我赢了。”
沈添酒也抱臂:“一次考试不能说明问题。”
“那要几次?”
“至少三次。”
“高考前只剩两次模考了。”
“那就两次。”
“两次我都赢了怎么办?”
沈添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请你吃饭。”
“成交。”江开宴伸出手。
沈添酒握住。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那种克制的嘴角上扬。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笑。
江开宴笑得倒在床上,肩膀直抖。沈添酒也笑,虽然还在努力维持形象,但嘴角已经完全失守,眼睛弯成了月牙。
陈渡看着他们,一脸茫然:“你们...不是在吵架吗?”
“是吵架。”江开宴擦眼泪。
“也不是吵架。”沈添酒调整呼吸。
“那是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江开宴说:“传统。”沈添酒说:“习惯。”
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们俩,真的很奇怪。”
“谢谢。”江开宴说。
“不客气。”沈添酒说。
晨跑时,江开宴的脚步格外轻快。他给爷爷打了电话,电话那头老人高兴得连说了三遍“好”。他又给林晓晓发了消息,对方很快回复:“我599,89名!比期中进步了50名!”
早餐时,四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食堂阿姨看他们高兴,多给了每人一个煎蛋。
“所以,”林晓晓听完陈渡的描述,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们大早上在宿舍吵架?”
“不是吵架。”江开宴和沈添酒异口同声。
“那是?”
两人对视一眼。江开宴说:“学术交流。”沈添酒说:“友好切磋。”
林晓晓狐疑地看着他们,然后转向陈渡:“你信吗?”
陈渡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煎蛋:“习惯了。”
食堂里响起一阵笑声。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四人围坐的餐桌上,落在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杯沿,落在少年们弯起的眼角。
“说真的,”江开宴突然认真起来,“一模进步这么大,二模说不定能冲更高。”
“目标可以再定高一点。”沈添酒说,“前二十。”
“前十五。”陈渡说。
“前十。”江开宴说。
三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林晓晓。
林晓晓愣了一下,小声说:“我...前五十?”
“你可以的。”陈渡轻声说。
“我们一起。”江开宴伸出手。
四只手叠在一起。
那晚,415寝室的气氛格外轻松。作业早早写完,复习任务也完成了。三个人难得地没有学习,而是靠在床上聊天。
“其实,”陈渡突然说,“今天早上你们吵架的时候,我以为要打起来了。”
江开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们以前...确实是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
“就是...”江开宴想了想,“每次考试排名出来,必有一战。有时候是在走廊,有时候是在图书馆,有时候是在食堂——”
“食堂?”陈渡惊讶。
“高二上学期月考,他坐在我对面吃饭。”沈添酒突然开口,“我物理比他高三分,他说我侥幸。我说他生物只比我高两分,也是侥幸。然后我们开始互相报各科分数。”
“吵了多久?”
“四十分钟。”江开宴叹气,“饭都凉了。”
陈渡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们真的很奇怪。”
“知道。”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黑暗中,江开宴翻了个身,面朝沈添酒的床。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他能看见沈添酒的轮廓——仰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天花板。
“沈添酒。”他轻声叫。
“嗯。”
“今天...对不起。”江开宴说,“我好像又习惯性地——”
“没关系。”
“你不是真的生气吧?”
沈添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高二那次食堂吵架。”沈添酒的声音很轻,“你走后,我一个人把凉了的饭吃完。然后我想——”
他顿了顿。
“——这个人,我一定要超过他。”
江开宴屏住呼吸。
“后来我确实超过你了。”沈添酒继续说,“高三上学期,连续三次月考第一。我以为我会很高兴。”
“结果呢?”
“结果没什么感觉。”沈添酒说,“那时候我才发现,我想要的不是超过你。”
“那是什么?”
沈添酒没有回答。
黑暗里,江开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很久之后,久到他以为沈添酒睡着了,才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晚安。”
不是回答,但好像又是回答。
江开宴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春天的虫鸣很轻。
他想起高二那年,他们在公告栏前看排名,他的名字在上,沈添酒在下。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竞争的全部——输赢,胜负,高下。
现在他知道,还有别的东西。
比输赢更重要。
比胜负更长久。
比高下更......温柔。
那夜,江开宴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们又回到高二的走廊,沈添酒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化学竞赛题集,表情冷淡。他看着梦里那个自己——那时候的他,也是满脸不服,浑身带刺。
然后梦里的两个人开始吵架,从成绩吵到智商,从智商吵到未来。吵着吵着,突然都笑了。
像今天早晨一样。
江开宴在梦里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他侧过头,看见沈添酒安静的睡颜,听见陈渡均匀的呼吸声。
真好。
他闭上眼睛。
真好,我们没有成为真正的敌人。
真好,我们走过了那条狭窄的独木桥,然后在更宽阔的路上相遇。
真好,我们还能一起走。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