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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临界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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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之后,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二模倒计时三十天。自主招生面试倒计时十五天。高考倒计时四十八天。
每一分钟都被精确规划,每一天都在题海里沉浮。415寝室的三盏台灯,常常亮到深夜十一点。
但就是在这样紧张得喘不过气的节奏里,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第一次,是周三的傍晚。
江开宴做完一套生物模拟卷,发现有一道遗传题怎么也算不出答案。他翻遍了笔记,试了三种解法,结果都不对。笔尖在草稿纸上越划越重,最后洇开一团墨渍。
“卡住了?”沈添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开宴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只手指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在他的草稿纸上。
“哪一题?”
江开宴把卷子推过去。沈添酒低头看题,眉头微蹙,看了大约二十秒。
“你用的是哈代-温伯格平衡公式?”
“对。”
“但这道题不是理想群体。”沈添酒用红笔在条件上画了个圈,“这里,有选择压力,还有迁移。不能用标准公式。”
江开宴凑过去看。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沈添酒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实验室的试剂气息。
“那应该用什么?”
“先拆分群体。”沈添酒开始在草稿上演算,“迁移前后分开算,选择系数代入...”
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逻辑清晰,步骤分明。江开宴看着看着,注意力却从题目上飘走了——他看见沈添酒的睫毛,在傍晚的光线下投下细小的阴影;看见他握笔时微微凸起的指节;看见他因为低头而露出的后颈,那里有一颗很淡很淡的小痣。
“——这里,把两个子群体的基因频率加权平均,就得到答案了。”
沈添酒放下笔,转头看向江开宴。
四目相对。
距离很近。近到江开宴能看清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
时间静止了两秒。然后沈添酒收回目光,耳尖微红。
“懂了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懂、懂了。”江开宴的声音有点干。
他把草稿纸拿过来,自己重新推了一遍。这一次,题目做对了。
但那个傍晚,那道题,那两秒的对视——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第二次,是周六的深夜。
二模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所有人都复习到很晚。十一点四十分,陈渡终于撑不住了,书一合,三分钟就睡着了。
江开宴还醒着。他靠在床头,借着台灯的光背英语作文模板。背着背着,眼睛开始打架,单词在纸面上跳来跳去。
他打了个哈欠,合上书,准备关灯睡觉。
隔壁床传来窸窣的声响。沈添酒也没睡。他的台灯调得很暗,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
“还不睡?”江开宴压低声音。
“马上。”沈添酒没抬头,“把这份研究计划写完。”
江开宴知道他写的是什么——自主招生的科研陈述,关于“杭光二号”的初步设计思路。这篇陈述可能决定他能否拿到清华化学系的降分录取。
“还差多少?”
“结论部分,三百字左右。”
江开宴没说话。他躺下,又坐起来。躺下,又坐起来。
最后他抱着枕头,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沈添酒感觉到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一块,转过头,愣住了。
江开宴盘腿坐在他床沿,抱着枕头,一脸理直气壮:“陪你写。一个人熬夜太惨了。”
“你明天还要复习。”
“所以我不说话,就坐这儿。”江开宴把枕头放在腿上,“你写你的,不用管我。”
沈添酒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但江开宴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点点、一点点上扬。
寝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两个人的呼吸。陈渡睡得很沉,偶尔翻个身。窗外有夜鸟啼鸣,悠长而寂寥。
江开宴坐在床沿,抱着枕头,看着沈添酒专注的侧脸。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那张总是严肃的面孔显得温柔了许多。
二十分钟后,沈添酒敲下最后一个句号。
“写完了。”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江开宴从半梦半醒中抬起头:“嗯?完了?”
“完了。”
“那就好。”江开宴打了个哈欠,抱着枕头准备回自己床上。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沈添酒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那个动作很快,完全是下意识的。等两个人都反应过来时,沈添酒的手还握着江开宴的小臂,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小心。”沈添酒说。
“嗯。”江开宴说。
谁都没有先松开。
台灯还亮着,在他们之间投下温暖的、昏黄的光。江开宴看着沈添酒,沈添酒也看着他。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也许是两个人同时——他们的距离在一点一点地、慢慢地靠近。
近到能数清睫毛。
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近到——
“呼——”
陈渡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半。
两人像被电到一样,同时弹开。
江开宴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自己床上,动作快得像逃。沈添酒则转过身,开始整理桌上已经整整齐齐的文具。
“晚安。”江开宴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晚安。”沈添酒的声音从书桌方向传来。
灯灭了。
黑暗里,江开宴睁着眼睛,心跳如擂鼓。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添酒掌心的温度。
刚才——
如果陈渡没有翻身——
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好像知道。
第三次,是周三的中午。
这周的天气反常地热,三月底就有了初夏的味道。下午有体育课,江开宴回宿舍换短袖,推开门,正好撞上沈添酒也在换衣服。
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灰色T恤正从头顶脱下来。
江开宴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添酒倒是很镇定。他把T恤叠好,从衣柜里拿出另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不紧不慢地穿上。
“进来。”他说,“门关上,蚊子多。”
江开宴机械地走进来,机械地关上门,机械地走到自己衣柜前。
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秒的画面——沈添酒抬手的动作,被拉起的衣摆,露出的一小截腰线,还有肩胛骨舒展时好看的弧度。
他站在衣柜前,脸对着柜门,迟迟没有动作。
“你不是要换衣服?”沈添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啊?哦,对,换衣服。”江开宴手忙脚乱地打开柜门,随便抓了一件T恤。
他背对着沈添酒,快速脱下自己的校服。换好之后转过身,发现沈添酒正看着他。
“怎么了?”江开宴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穿反了?”
“没有。”沈添酒移开视线,“走吧,要迟到了。”
下午的体育课,江开宴跑了八百米,又打了二十分钟篮球,累得气喘吁吁。但他满脑子都是沈添酒那句“没有”和移开视线时微微闪烁的眼神。
那句话,那个眼神。
是什么意思?
第四次,是周四的晚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江开宴在做数学卷子,沈添酒在他旁边——不是前后座,是旁边。自从一模之后,沈添酒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把自己的座位挪到了江开宴隔壁。
“第三题,辅助线画错了。”沈添酒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江开宴低头看,果然,一条辅助线画偏了方向。
“这里,”沈添酒伸出笔,在江开宴的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一下,“连接BD,不是CD。”
他的笔尖很轻地碰了一下江开宴的手指。
一触即分。
但那个触感,像被烫了一下,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胸口。
江开宴握笔的手紧了紧。
“谢谢。”他说。
“不客气。”沈添酒说。
然后两个人继续低头做题。安静的教室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秒的微小接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以前并排走,中间至少隔着二十厘米。现在十厘米,五厘米,有时候手肘会轻轻碰到。
以前递东西,总是放在桌上,让对方自己拿。现在会直接递到手里,手指偶尔会短暂地交叠。
以前说话,会看着对方的眼睛。现在也会看着,但看得更久,移开得更慢。
这些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除了他们自己,谁都没有察觉。陈渡在学习,林晓晓在恋爱,其他同学在为高考焦头烂额。没有人注意到415寝室的两个状元之间,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化学反应。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二模前夜。
江开宴失眠了。
不是紧张,不是焦虑,是一种说不清的躁动。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卷成一团。窗外的月光很亮,他盯着天花板,数了三百只羊,还是清醒得不得了。
他侧过身,看向对面床。
沈添酒也醒着。他仰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江开宴看着他,突然有一种冲动。不是那种莽撞的、不经思考的冲动,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确定的、像春天河水涨满堤岸一样的冲动。
他坐起来。
沈添酒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沈添酒也坐起来。
没有对话,没有任何语言。江开宴抱着自己的枕头,下床,走到沈添酒床边。
沈添酒往里挪了挪。
单人床很窄,两个男生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
“睡不着?”沈添酒轻声问。
“嗯。”江开宴说,“你也是?”
“嗯。”
沉默。
窗外的虫鸣很轻,月光很静。
“沈添酒。”江开宴开口,声音很轻。
“嗯。”
“一模出成绩那天早上,我问你的那个问题。”江开宴说,“你还没有回答我。”
沈添酒侧过头,看着他。
“哪个问题?”
“我问你,你想要的是什么。”江开宴也侧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你说不是超过我。那是什么?”
月光下,沈添酒的眼睛很亮。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蔓延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江开宴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确认。”他说。
沈添酒看着他。月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在他微微抿起的嘴角停留。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很慢地,覆在江开宴放在被子上的手上。
没有握紧,只是覆着。掌心贴着掌背,温度从皮肤交接的地方一点点传递。
“这个答案,”沈添酒说,“够不够?”
江开宴低头看着他们交叠的手。沈添酒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握笔、做实验留下的痕迹。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相对,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扣住了沈添酒的手指。
十指交缠。
沈添酒轻轻收紧了手指。
窗外,福州的春夜温柔如初。月光透过窗帘,在两张年轻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够不够?”沈添酒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轻颤。
江开宴抬起头,看着他。
“够了。”他说。
然后他笑了笑,把两人交握的手藏进被子里。
“睡吧。”江开宴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模考。”
“嗯。”
单人床很挤,两个人睡更挤。但没有人抱怨。
黑暗中,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开宴感觉到沈添酒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着身边人的侧脸。
睡着的沈添酒没有了白天的严肃和紧绷,眉头舒展,嘴角微翘,像一个终于找到正确答案的孩子。
江开宴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黎明还远。
但他们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是他们的临界点。
不是轰轰烈烈的爆发,不是惊天动地的告白。
只是一个失眠的夜晚,一张挤不下两个人的床,一次小心翼翼的十指相扣。
像所有伟大的化学反应一样,在合适的温度、合适的压力下,分子终于越过了能垒,形成了新的化学键。
不可逆。
但温柔至极。
第二天早晨,江开宴醒来时,发现自己正面对着沈添酒。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近到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交融。
沈添酒也醒了。
四目相对。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两人之间铺成一条薄薄的、金色的路。
江开宴突然笑了。
沈添酒也笑了。
没有早安,没有说话。只是在起床之前,很轻地、很自然地,两个人的额头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然后江开宴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饿死了,早饭吃什么?”
“食堂。”沈添酒也坐起来,声音平静,“今天有你喜欢的锅边糊。”
“真的?太好了。”
陈渡从另一张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们。
“你们...昨晚挤一张床?”
“他做噩梦了。”沈添酒说。
“对,噩梦。”江开宴点头。
陈渡狐疑地看着他们。但作为“青春奋斗者联盟”里最专注学习、最不八卦的成员,他只是“哦”了一声,就去洗漱了。
江开宴和沈添酒对视一眼。
晨光里,他们的嘴角有相同的弧度。
有些秘密,只有两个人知道。
有些答案,已经不需要说出口。
二模那天,福州下起了春雨。
雨丝细密而温柔,打在考场的窗玻璃上,汇成无数条透明的水痕。
江开宴坐在座位上,等待着发卷的铃声。他摸了摸自己的右手——那里,昨晚和今晨,都和另一只手紧紧相扣。
然后他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边缘,很小很小地,画了一个化学结构式。
苯环连着苯环,像牵手。
他笑了笑,把那张纸翻了过去。
考试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