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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鼓山“酚”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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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五点半,天色还是靛青色的。沈添酒在男生宿舍楼下踱步,登山包的带子勒得他肩膀微微下沉,背包侧面插着自制的水样采集管和简易光度计,叮当作响。
江开宴几乎是闭着眼飘下楼的,校服外套反穿,拉链都没拉:“沈添酒,你是人吗...这才几点...”
“日出时间六点二十,从山脚到观日台步行需要四十五分钟。”沈添酒不由分说把一瓶冰水贴在他脸上,“现在出发,刚好能在最佳位置看全程。”
江开宴被冰得一激灵,终于清醒了些:“为什么要看全程?我们又不是拍纪录片...”
“因为光敏剂的光稳定性测试需要完整的光谱变化数据。”沈添酒已经转身往外走,“从黎明前微光到日出强光的连续记录,能模拟药物在体内可能经历的各种光照条件。”
“所以这又是...工作?”江开宴跟上,打了个哈欠。
“顺便看日出。”沈添酒补充,语气里难得有一丝不确定,“而且...我听说日出时的鼓山,能看到福州最全的‘酚’景。”
江开宴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谐音梗扣分!”
“网络热梗,懂不懂?”沈添酒学着他上次的语气。
清晨的公交车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和像他们一样准备登山的年轻人。车子穿过渐渐苏醒的城市,江开宴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早点摊——蒸汽腾腾的锅边糊,炸得金黄的油条,还有那些已经开始忙碌的人们。
“你经常这么早?”他问。
“偶尔。”沈添酒在手机地图上标记着什么,“需要采集特殊时间段的样品时。”
“一个人?”
“嗯。”
江开宴想象着沈添酒独自在凌晨的鼓山采集水样、记录数据的样子。画面有点孤独,但又莫名契合——就像他会在半夜突然起床记录果蝇的□□行为一样。科学家的怪癖,他想。
鼓山登山口果然不需要门票。他们跟着几个晨练的老人一起进入山道,石阶湿滑,两侧的树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里有种清冽的甜味,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你知道鼓山为什么叫鼓山吗?”爬了十分钟,江开宴喘着气问。
“因为山上有石头敲击如鼓声。”沈添酒走在他前面,气息平稳,“地质学上,那是风化形成的空腔结构,在特定温度湿度下会产生共振。”
江开宴失笑:“你就不能浪漫一点?比如传说啊、故事啊...”
“科学就是最浪漫的故事。”沈添酒头也不回,“比如你每呼吸一次,就有大约10的22次方个氧分子进入你的肺泡,其中可能就有拿破仑临死前呼出的那一口里的某个原子。”
江开宴愣住,随即笑了:“你这人...还真是不一样。”
爬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时,东方天际开始泛白。他们停下来休息,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福州城——闽江如银色绸带穿城而过,三县洲大桥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CBD高楼像一支支铅笔插在地平线上。
沈添酒从背包里掏出两个保鲜盒:“早饭。”
江开宴打开,里面是整齐的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着煎蛋、生菜和火腿,还用番茄酱画了个笑脸。
“你做的?”他震惊了。
“不然呢?”沈添酒已经开始吃自己的那份,“实验做多了,厨房操作也算实验操作的一种。”
江开宴咬了一口,味道居然不错:“我以为你只会煮泡面。”
“那是刻板印象。”沈添酒说,“就像你以为化学家都戴厚眼镜、白大褂上全是洞。”
“你不戴眼镜?”
“150度,只有上课戴。”沈添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而且我白大褂上一个洞都没有,实验规范第一。”
江开宴笑着摇头,继续吃三明治。晨光越来越亮,观景台上的人也多起来,大多是带着专业相机的摄影爱好者。
“快吃,还有二十五分钟。”沈添酒看了眼手表。
他们继续向上。涌泉寺的轮廓出现在前方时,天空已经变成淡粉色。观日台上站了二十几个人,长枪短炮架了一排,都在等那个瞬间。
他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沈添酒开始组装他的简易光度计——一个用手机摄像头改造的装置,连着自制的光强传感器和数据记录器。
“你这装备...”江开宴看着那些精巧的零件,“自己做的?”
“嗯。”沈添酒专注地调试设备,“学校的仪器不能带出来,只能自己想办法。”
天边越来越亮,云层被染成橘红、金黄。突然,江开宴指着东方天空某一处说:“看那颜色...这不禁让我想起了之前学的,那个什么鱼肚...鱼白...白肚...”
沈添酒调试设备的手一顿,抬头看了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还豆腐花呢。你要说的是‘鱼肚白’吧?”
江开宴脸一热:“对对对,鱼肚白!刚睡醒脑子有点糊...”
“也可能是低血糖。”沈添酒从包里又掏出一个小面包塞给他,“补充点能量,别等下晕倒了砸坏我的仪器。”
江开宴接过面包,小声嘀咕:“砸坏了赔你就是...”
就在这时,太阳的边缘从山峦后探了出来。整个观日台瞬间安静了,只有快门声此起彼伏。金红色的光芒像液体一样倾泻而下,染红了云层,染红了江面,也染红了每个人的脸。
沈添酒低头记录数据,眉头微蹙。江开宴则看着远方,突然说:“从生物学角度看,此刻我们的视网膜正在经历一场光化学反应——视紫红质分解,神经冲动产生,大脑视觉皮层被激活...”
“然后你意识到自己快要迟到了?”沈添酒突然接话。
“什么?”
沈添酒指着他的手表:“六点四十。涌泉寺的素斋七点开始供应,错过就要排队一小时以上。”
江开宴这才发现时间真的不早了:“那还不快走!”
他们几乎是跑着下山的。清晨的鼓山,石阶上满是露水,江开宴差点滑倒,被沈添酒一把拉住。
“小心点。”沈添酒松开手,“摔坏了医药费很贵的。”
“你是担心医药费还是担心我?”江开宴站稳,故意问。
“担心我的实验进度。”沈添酒面不改色,“没有生物部分的搭档,光化学做出来也没用。”
江开宴哼了一声,但嘴角上扬。
涌泉寺的素斋果然已经开始排队。他们排了二十分钟才拿到饭——一碗素面,几样小菜,简单但清爽。
“下午做什么?”吃完面,江开宴问。
“回学校实验室处理数据。”沈添酒看了眼手机,“然后...你要不要来我住的地方?有些实验家里做更方便。”
江开宴挑眉:“又邀请我?上次还没看够你的私人实验室?”
“这次有新设备。”沈添酒语气里难得有一丝炫耀,“我自己组装的荧光检测系统,比学校的灵敏。”
“我要去!”江开宴几乎是立刻回答。
沈添酒租的房子在仓山学生街附近,一栋九十年代老楼的顶层。这次江开宴仔细打量了一番——客厅很小,但整洁得惊人;书架上除了化学书,居然还有几本诗集和小说;厨房里各种调料摆放得就像实验室的试剂架。
最震撼的还是那个小阁楼。上次来匆匆一瞥,这次他才看清全貌: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试剂、仪器和参考书,工作台上除了原有的设备,果然多了一套闪着金属光泽的荧光检测系统。
“你自己组装的?”江开宴小心地摸了摸仪器外壳。
“花了三个周末。”沈添酒打开电脑,“核心部件是网上淘的二手光谱仪,我重新校准了光路,换了更强的光源。”
江开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化学?”
沈添酒敲键盘的手顿住了。过了几秒,他才说:“初三那年,我第一次在实验室看到结晶过程——饱和溶液里,晶体一点点生长出来,像有生命一样。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是我想做的事情。”
“让无生命的东西变得有生命?”江开宴理解地说,“就像我养果蝇,看着它们一代代繁衍、变异...”
“差不多。”沈添酒转身看他,“但更准确地说,是理解那些看不见的规则。分子怎么运动,电子怎么转移,能量怎么转化...理解了这些,你就理解了世界的一部分。”
江开宴点点头:“我也是。生命为什么会有代谢,基因怎么传递信息,进化怎么发生...这些都是我想知道的。”
他们相视一笑,那种“我懂你”的默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处理鼓山采集的数据。沈添酒的荧光检测系统果然灵敏,连日出瞬间那几秒的光强爆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你看这个峰。”沈添酒指着屏幕上的曲线,“虽然短暂,但强度是平时的一百倍以上。如果我们的光敏剂在这个强度下会降解...”
“那就必须在配方里加稳定剂。”江开宴接话,“或者设计自保护机制——比如在分子里引入光致异构基团,强光下改变构型,遮蔽活性位点...”
“这个思路可以。”沈添酒在笔记本上快速画着结构式,“需要计算一下能垒和异构速率...”
讨论进行到傍晚,窗外天色渐暗。沈添酒起身开了灯,又去厨房煮了两碗泡面——这次加了鸡蛋和青菜。
“进步了。”江开宴评价。
“实验需要对照组。”沈添酒一本正经,“上次的纯泡面是空白组,这次是实验组。”
江开宴笑着摇头,接过碗。两人坐在客厅的小餐桌旁吃面,窗外是学生街渐次亮起的灯火。
“下周开始正式实验,会很忙。”沈添酒说,“你确定要一起?”
“当然。”江开宴毫不犹豫,“说好组队的。”
“可能会吵架。”
“吵过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沈添酒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笑意:“也是。”
吃完面,他们一起收拾。江开宴洗碗时,沈添酒在旁边擦干。水声哗哗,灯光温暖,这一刻竟有些像家的感觉。
“下周末我爸妈回来,真的来吃饭?”江开宴突然问。
“嗯。”
“紧张吗?”
“不紧张。”沈添酒说,“又不是见家长。”
江开宴手一滑,碗差点掉下去:“当然不是!”
沈添酒接过碗,稳稳放好:“那就行。”
送江开宴到公交站时,学生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小吃摊的香味飘满整条街,学生们三五成群,笑声不断。
“今天谢谢你。”等车时,江开宴突然说。
“谢什么?”
“带我看日出,还给我做三明治。”江开宴认真地说,“虽然嘴上说是为了实验,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沈添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也不全是故意的。三明治确实是实验的延伸——控制变量,优化配方...”
“沈添酒。”江开宴打断他。
“嗯?”
“有时候不用解释那么多。”江开宴说,“谢谢就是谢谢。”
公交车来了。上车前,江开宴突然转身:“下次看日出,记得叫我。不是为了数据,就是为了看日出。”
沈添酒点头:“好。”
车子开动了。江开宴坐在窗边,看着沈添酒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他拿出手机,给沈添酒发了条消息:“今天的三明治很好吃,实验数据也不错。”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下次试试新配方。还有,你的‘鱼肚白’梗,我可以笑一年。”
江开宴看着屏幕,笑了。窗外,福州的夜景流淌而过——灯火通明的学生街,安静的仓山老建筑,远处闽江上的船灯点点。
他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因为有了一些人和事,变得不一样了。
而他们的故事,就像鼓山清晨的光,正一点一点,照亮前路。不仅仅是实验的前路,还有一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在晨光中慢慢显现。
公交车上,江开宴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清晨鼓山上的那一幕——天边的鱼肚白,沈添酒忍不住的笑,还有那句“我还豆腐花呢”。
也许,这就是青春该有的样子。有科学,有梦想,有竞争,也有...不经意间的温暖。
车子晃晃悠悠,驶向清华附中。而明天,新一轮的“卷”又要开始了。但这一次,江开宴不再觉得那是负担。
因为有人一起“卷”的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