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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扯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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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二个周末,福州终于彻底放晴。
阳光从持续了一周的阴雨里挣脱出来,明晃晃地铺满整个校园。梧桐叶被雨水洗得油亮,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一地碎金。
清华附中的操场上,高三的体育课难得没有被占。男生们抢着打篮球,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晒太阳。哨声、笑声、球鞋摩擦塑胶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把这个春日的午后烘托得格外热闹。
江开宴从篮球场上下来,浑身是汗,刘海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他拧开矿泉水瓶,仰头灌了半瓶,水珠顺着喉结滑进领口。
沈添酒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两人的校服外套。
“你不上场?”江开宴问。
“不想打。”沈添酒说,“下午还有一套理综卷。”
江开宴笑了:“那你站在这里干嘛?回去做题啊。”
沈添酒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江开宴的外套递过去。
江开宴接过来,随便往肩上一搭。两人并肩往操场边缘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台另一边,林晓晓正和陈渡说话。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似乎在请教什么问题。陈渡低着头,边讲边在纸上画示意图,两个人靠得很近。
江开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添酒。
沈添酒也看见了。他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江开宴问。
“没笑。”
“你明明笑了。”
“那是面部肌肉的自然抽搐。”
江开宴被噎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沈添酒,你现在都会开玩笑了。”
沈添酒没有反驳。
他们走到看台最边缘的一角,这里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天然的帘子。树荫下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模糊的喧闹声。
江开宴把外套铺在台阶上,坐下。沈添酒也坐下,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江开宴说:“还有四十天。”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沈添酒顿了顿,“不是怕考不好。”
“那怕什么?”
沈添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阳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过了很久,久到江开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怕时间太快。”
江开宴转头看他。
“每天一睁眼,就少一天。”沈添酒说,“教室后面那个倒计时牌,换得太快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江开宴听出了那之下的某种情绪。
不是焦虑,不是恐惧。
是不舍。
江开宴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高二那年。那时候他们还是对手,每次考试排名出来都要在走廊上唇枪舌战一番。他以为沈添酒眼里只有分数、排名、输赢。
原来不是。
原来这个人,也会舍不得。
“沈添酒。”江开宴轻声叫他。
沈添酒转过头。
江开宴看着他。阳光从榕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那张总是严肃的脸,此刻被光影切割得柔和了许多。
“以后还有很久。”江开宴说,“高考不是终点,毕业也不是。”
沈添酒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们会去同一个城市。”江开宴继续说,“就算不在同一个学校,也可以经常见面。周末可以一起吃饭,放假可以一起做实验。还可以——”
他顿了顿。
“还可以像现在这样,坐在树下聊天。”
沈添酒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
江开宴笑了。
“那当然,我可是连续两次模考年级第一的人。”
沈添酒被噎了一下,然后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这次是你侥幸。”
“六分差距,你管这叫侥幸?”
“理综那道选择题,我本来选对了。”
“那你为什么要改?”
沈添酒沉默了一下:“因为想太多。”
江开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高二那次食堂吵架,想起一模出成绩那天早晨,想起无数个深夜、无数道题目、无数个并肩走过的走廊。
从针锋相对,到并肩同行。
这条路,他们走了快两年。
“沈添酒。”江开宴轻声叫。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江开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添酒,阳光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然后,很慢地、很轻地——
他靠了过去。
不是拥抱,不是牵手。
只是额头抵着额头。
像二模前夜那个月光下的瞬间,像无数次默契的对视之后终于做出的选择。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睫毛的颤动。
江开宴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沈添酒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沈添酒的掌心有薄茧,是长年握笔、做实验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并不犹豫。
江开宴没有睁眼。
他感觉到沈添酒在靠近。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洗发水淡淡的香味——全是熟悉的,又是全新的。
然后,一个吻落在他的唇角。
很轻。
像春天的第一滴雨,像夜风拂过未名湖的水面,像化学反应里那临界的一瞬——越过能垒,形成新键。
不可逆。
但温柔至极。
江开宴睁开了眼睛。
沈添酒就在他面前,很近。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专注,像在做实验——不是,比做实验更专注。像在完成一件他准备了很久很久的事情。
江开宴抬起手,轻轻覆在沈添酒捧着他脸的手背上。
“沈添酒。”他轻声叫。
沈添酒睁开眼睛。
他们看着彼此。
然后江开宴微微侧过头,吻了上去。
不是唇角,是嘴唇。
真正的、完整的、第一次的吻。
那一刻,远处操场的喧闹声好像被隔绝了。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女生们的笑声,体育老师的哨声——全都退成了很远很远的背景音。
只有呼吸。
只有心跳。
只有两个人之间那个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却又无比确定的吻。
很短。
大概只有三秒。
但当他们分开时,江开宴觉得自己好像跑完了一千米,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看着沈添酒。
沈添酒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脸都很红。
沈添酒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似乎在研究自己运动鞋的鞋带。但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我——”沈添酒开口,声音有些哑。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
“沈添酒?江开宴?”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榕树另一边传来。
两人同时僵住。
江开宴机械地转过头。
陈渡站在三步开外,手里还拿着那本数学笔记,表情是罕见的、完全空白的茫然。
他显然不是故意偷看的。他只是碰巧路过这里,碰巧要找江开宴借笔,碰巧——
碰巧撞见了这一幕。
三个人就这样定格了。
陈渡看着他们。
沈添酒看着他。
江开宴看着他。
榕树的气根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林晓晓的声音隐隐传来:“陈渡?你找到江开宴了吗?”
没有人回答。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秒。但对江开宴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陈渡开口了。
“……我是不是应该装作没看见?”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点陈述句的客观。但江开宴发誓,他在陈渡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是震惊,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江开宴开口,声音干涩。
“你们在一起了?”陈渡问。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江开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和沈添酒对视一眼。
沈添酒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如果忽略他还红着的耳朵。他站起来,面向陈渡。
“是。”他说。
一个字。
没有辩解,没有掩饰,没有找借口。
江开宴愣了一下,然后也站了起来。
“是。”他说。
陈渡看着他们。
沉默。
然后陈渡点了点头。
“猜到了。”他说。
“……猜到了?”江开宴重复。
“嗯。”陈渡推了推眼镜,语气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你们这段时间不对劲。一模之后,你开始频繁失眠,每次失眠都去他床上睡。你们的筷子在食堂是同一双——你先拿,他用你拿过的那双。还有上周三体育课,你说回宿舍换衣服,他也回去了。”
江开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添酒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观察得很仔细。”
“习惯。”陈渡说,“数学需要观察力。”
江开宴:“……”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还有,”陈渡继续说,“林晓晓说你们对视的时间超过正常朋友范围。她早就怀疑了。”
江开宴的耳朵腾地红了。
沈添酒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江开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缩——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你们,”江开宴艰难地开口,“什么时候开始讨论这个的?”
“上周。”陈渡说,“林晓晓问我的看法。我说,可能性超过85%。”
“85%?”
“我原本预测的置信度。”陈渡顿了顿,“现在看,是100%。”
江开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看沈添酒,沈添酒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微妙——不是尴尬,不是慌乱,是一种“终于被发现了”的如释重负。
“那,”江开宴试探性地开口,“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们……”他斟酌着措辞,“很奇怪?”
陈渡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为什么奇怪?”他说,“你们互相喜欢,就在一起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很简单的话。
很平淡的语气。
但江开宴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想起那些藏着掖着的日子,想起每次对视后匆忙移开的目光,想起那些欲言又止的深夜。他以为这条路会很艰难,以为要面对很多异样的眼光,以为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心翼翼地保守这个秘密。
但陈渡只是说:这不很正常吗?
“谢谢。”江开宴说,声音有些轻。
陈渡点点头,接受了这个道谢。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不过,”他说,“我刚才确实有点震惊。”
“震惊什么?”沈添酒问。
“不是震惊你们在一起。”陈渡顿了顿,“是震惊你们的速度。”
江开宴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他想起陈渡和林晓晓——从寒假到现在,两个多月,他们才发展到牵手。
而他和沈添酒——
刚才那是第几次接吻来着?
第一次。
就在三分钟前。
“这个,”江开宴干咳一声,“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渡问。
江开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沈添酒开口了:“性格差异,相处模式不同,发展路径没有可比性。”
陈渡思考了一下,点头:“有道理。”
江开宴看着这两个人一本正经地讨论“恋爱发展路径”,突然有一种强烈的荒诞感。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那天晚上,西湖边,路灯下。
他看了沈添酒一眼。
沈添酒也正看着他。显然,他们想到了同一件事。
“陈渡。”沈添酒开口,语气平静。
“嗯?”
“其实有件事,我们一直没告诉你。”
陈渡看着他们,等待下文。
江开宴深吸一口气。
“去西湖那次。”他说,“你和林晓晓……”
陈渡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混合着各种情绪的复杂神情。
“……你们看见了?”他问。
江开宴点头。
沈添酒也点头。
陈渡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说话。榕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江开宴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他们确实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并且一直瞒着没说。如果陈渡生气——
“那你们,”陈渡终于开口,“是从西湖那次开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的?”
江开宴愣住了。
沈添酒也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们从来没想过。
是从西湖那次开始的吗?还是更早?是那个吻让他们意识到“原来他们也可以”,还是那之前就已经有了?
江开宴看着沈添酒。
沈添酒看着他。
他们同时想起那个夜晚——路灯昏黄的光,湖边交叠的身影,还有黑暗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不是。”沈添酒说。
“不是从那时候开始。”江开宴也说。
陈渡等着他们继续。
但两个人都沉默了。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或者说,答案太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
陈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扯平了。”他说。
“……扯平?”江开宴问。
“你们看见我们,我们猜出你们。”陈渡推了推眼镜,“两边都有秘密,两边都瞒着。扯平了。”
江开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渡,”他说,“你真的很——”
他想说“奇怪”,但临时改了口。
“——特别。”
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这个评价。
远处,林晓晓的声音再次传来:“陈渡?江开宴?你们在那儿吗?”
陈渡转身,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会告诉别人。”他说,“林晓晓也不会。”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江开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榕树的气根后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一地碎金。
他转过头,发现沈添酒也在看着那个方向。
“他刚才说——”江开宴开口。
“嗯。”
“林晓晓也不会——”
“嗯。”
沉默了几秒。
“沈添酒。”江开宴轻声叫。
“嗯。”
“我们……刚才是不是当着陈渡的面承认了?”
“是。”
“还顺便承认了偷看他和林晓晓接吻?”
“是。”
江开宴捂住了脸。
沈添酒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后悔了?”他问。
江开宴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没有。”他闷闷地说,“就是……这发展也太快了。早上还在做题,中午还在吃饭,下午——”
他顿了顿。
“——下午就被人撞见在树下接吻。”
沈添酒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轻轻把江开宴捂脸的手拉下来。
“太快了?”他问。
江开宴看着他。
阳光落在沈添酒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做实验——不,比做实验更专注。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江开宴想了想。
“不快。”他说,“刚刚好。”
沈添酒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
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又响了。篮球落地的声音,男生们的叫喊声,女生们的笑声——所有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但好像什么都变了。
“回去吗?”沈添酒问。
“嗯。”
他们并肩走出榕树的树荫,走进阳光里。
校服衣摆被风吹起,偶尔碰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
但两个人的手,在身侧悄悄地、悄悄地——
靠近。
没有牵上。
只是小指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像一个小小的、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傍晚,四人照例在食堂吃饭。
林晓晓完全不知道下午发生了什么,兴致勃勃地讲着今天数学老师讲的压轴题。
“那个辅助线我是真的画不出来,”她咬了一口红烧肉,“陈渡,你下课再给我讲一遍?”
“好。”陈渡说。
江开宴低头扒饭,不敢看任何人。
沈添酒面色如常,正在认真剥茶叶蛋。
林晓晓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陈渡,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们怎么了?”她问,“怎么都不说话?”
“没什么。”陈渡说。
“在思考问题。”沈添酒说。
“我饿了。”江开宴说。
三个人同时开口,内容毫不相干。
林晓晓狐疑地看着他们。
但她也只是狐疑了三秒,就被盘子里的荔枝肉吸引了注意力。
“这个好好吃!”她说,“陈渡你尝尝!”
“好。”
江开宴偷偷看了沈添酒一眼。
沈添酒也正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餐桌上空相遇,又迅速分开。
像做贼。
江开宴低下头,继续扒饭。
但他藏不住嘴角的笑意。
那天晚上,415寝室的灯熄得很晚。
陈渡在写数学竞赛题,沈添酒在整理化学笔记,江开宴在看生物论文。
一切如常。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十一点,陈渡合上书,爬上床。
“晚安。”他说。
“晚安。”沈添酒说。
“晚安。”江开宴说。
灯灭了。
黑暗里,江开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下午那个吻。很轻,很短,只有三秒。但那个触感,好像一直留在嘴唇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沈添酒的床。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他能看见沈添酒的轮廓——仰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眼睛闭着。
是睡着了吗?
江开宴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机亮了。
一条新消息。
沈添酒:“睡不着?”
江开宴回复:“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呼吸节奏不对。”
江开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打字:“你也没睡。”
“嗯。”
沉默了几秒。
江开宴又发了一条:“今天的事,像做梦一样。”
沈添酒回复:“好梦还是噩梦?”
江开宴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上扬。
“好梦。”他打字,“最好的梦。”
发送。
过了一会儿,沈添酒的回复来了。
只有两个字。
“晚安。”
江开宴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春天的虫鸣很轻。
他想起高二那年,他们在公告栏前针锋相对。
他想起高三那个雨夜,他们第一次并肩走在鼓山的小径上。
他想起一模出成绩那天,他们像往常一样嘲讽对方,然后一起笑倒在床上。
他想起今天下午,榕树下的那个吻。
原来所有的路,都是通向这一刻的。
他轻轻笑起来。
然后他听见,黑暗中,沈添酒的床铺传来很轻很轻的动静。
是翻身的声音。
还是——
也是在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
每一个“晚安”,都有了归处。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