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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班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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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福州入夏前的最后一段温吞天气。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教学楼的走廊上落了一地碎金。高三(一)班的教室里,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桌上的卷子吹得微微翘起边角。
江开宴趴在桌上,生物笔记本摊开在面前,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其实在看沈添酒。
沈添酒坐在斜前方,正在解一道化学题。他的侧脸很专注,笔尖在草稿纸上匀速移动,偶尔停顿两秒,然后继续。
江开宴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沈添酒的笔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江开宴知道他知道了——这种默契很奇怪,像两个人之间拉了根看不见的线,轻轻一扯,对面就有感应。
沈添酒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江开宴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假装在看笔记。
“江开宴。”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开宴抬起头,看见班长周砚站在过道里,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周砚长得清秀,校服永远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是那种老师喜欢、同学也觉得好相处的类型。
“王老师让我把上周的理综卷收齐。”他说,“你的还差最后一道大题没写。”
“啊,马上。”江开宴低头,快速把剩下的空填完,把卷子递过去。
周砚接过,看了一眼卷面,笑着说:“你生物又是满分。真厉害。”
他的语气很真诚,眼睛也在笑。江开宴不疑有他,随口说:“运气好。”
“不是运气。”周砚认真地说,“你每次模考都稳定在前三,这是实力。”
他把卷子理整齐,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江开宴继续低头看笔记。
他没有注意到,周砚落座后,目光在他和沈添酒之间停留了不到一秒——那目光很轻,像蜻蜓点水,掠过就收。
也没有注意到,那目光收回后,周砚握着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然后他翻开自己的理综卷。
卷面上方,红色的分数赫然在目:674。
年级第四。
比第三名低3分。
比第一名江开宴低18分。
比第二名沈添酒低14分。
周砚看了那几行分数很久。
然后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把卷子翻过去,开始订正错题。他的动作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自习前,林晓晓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
“周砚,”她走到班长座位旁边,“王老师说下周三的年级大会,你代表咱们班发言,稿子这周末要交。”
周砚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好,我知道了。谢谢晓晓。”
“不客气。”林晓晓放下作文本,转身要走。
“等等。”周砚叫住她,“你自主招生面试结果出来了吗?”
林晓晓回头,眼睛弯起来:“出了,北大初审过了,等复试通知。”
“恭喜。”周砚说,语气很真诚,“你作文写得那么好,肯定没问题。”
“谢谢!”林晓晓笑起来,“对了,你报的是哪个学校?”
“上交。”周砚说,“工科实验班。”
“哇,上海好远。”
“嗯。”周砚点点头,“但那边有我亲戚,可以照顾。”
林晓晓嗯了一声,挥挥手回到自己座位上。她坐下时,陈渡从旁边递过来一杯还温着的蜂蜜柚子茶。
周砚看见了。
他的视线在那杯茶上停留了半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年级大会的发言稿。
笔尖很稳。
字迹工整。
晚自习结束,江开宴和沈添酒并肩走回宿舍。
四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初夏的温度,吹在脸上温温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周砚这个人,”江开宴突然开口,“你熟吗?”
沈添酒想了想:“同班两年多,不熟。”
“他成绩挺好的。”
“嗯。稳定年级前五。”
“但是从来没进过前三。”江开宴说,“每次都是第四或者第五。”
沈添酒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观察他?”
“不是观察。”江开宴说,“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江开宴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就是……”他斟酌着,“他好像每次看我们的排名,都会多看一会儿。”
沈添酒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他说:“他初中是在一中上的。”
江开宴愣了一下:“一中?”
“嗯。”沈添酒说,“听以前同学说,他初中次次考试年级第一。中考滑档,才来的附中。”
江开宴没有接话。
路灯在他们头顶晕开一圈温暖的光。夜风穿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难怪。”江开宴说。
“难怪什么?”
“难怪他每次笑的时候,眼睛都不是在笑。”
沈添酒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观察得比我还细。”他说。
江开宴笑了笑:“那不是跟你学的吗?”
沈添酒没说话。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很轻地碰了一下江开宴的手背。
一触即分。
像一个小小的、只有他们知道的安抚。
他们继续往前走。
415寝室的灯亮着。
陈渡已经回去了,正坐在书桌前做数学竞赛题。听到门响,他头也不抬:“热水还有,你们谁先去洗?”
“他先。”沈添酒说。
“我先。”江开宴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
陈渡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演这个。”
江开宴笑着拿了毛巾去洗澡。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陈渡低头继续做题。
沈添酒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沉默了几秒,陈渡突然开口。
“周砚。”
沈添酒停笔:“嗯。”
“他今天问我,你和江开宴平时是不是经常一起学习。”
沈添酒没有抬头。
“你怎么说?”
“我说是。”陈渡顿了顿,“这是事实。”
沈添酒没有回答。
浴室的水声还在继续。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桌上的草稿纸。
“他好像对你们很关注。”陈渡说。
“嗯。”
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他们都懂。
周末,四人小组照例去研茶馆。
严教授最近身体不太好,但精神很好,看到他们来就高兴。琴姨煮了莲子汤,一人盛一碗,叮嘱他们别太累。
“二模成绩我听说了。”严教授推推眼镜,“进步很大,但不要骄傲。”
“不会的。”江开宴说。
“骄傲也不会表现在脸上。”严教授笑了笑,“放在心里骄傲,也是一样的。”
大家都笑了。
林晓晓问:“严教授,您当年高考紧张吗?”
“紧张啊。”严教授说,“考前一夜没睡着,第二天进考场腿都在抖。”
“那您怎么考上的?”
严教授想了想:“因为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考不上也不会死。”他一本正经地说。
林晓晓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
“这是真理。”严教授认真地说,“人生很长,高考只是一站。错过了这班车,还有下一班。关键是,你要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看了看在座的四个人。
“你们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这不是问句。
是肯定句。
从研茶馆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老仓山的石板路照得温润如玉。
他们并排走着,陈渡和林晓晓在前面,江开宴和沈添酒在后面。
“严教授的话,”江开宴说,“你信吗?”
“哪句?”
“考不上也不会死。”
沈添酒想了想:“信。”
“那你紧张吗?”
“紧张。”沈添酒说,“但不是因为怕考不上。”
“那是怕什么?”
沈添酒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走过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在路灯下像一道帘子。
“……怕分开。”沈添酒说。
声音很轻。
江开宴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在垂落的气根遮掩下,很轻地碰了碰沈添酒的手指。
“不会分开的。”他说,“说好了。”
沈添酒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进他眼睛里,很亮。
“嗯。”他说。
前面,林晓晓回头喊他们:“你们走好慢!公交要赶不上了!”
“来了!”
两个人加快脚步。
夜色温柔地包裹着他们。
周一早晨,周砚第一个到教室。
他把全班的作业本收齐,按科目分类,整整齐齐地码在王老师的办公桌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早自习铃响时,同学们陆续进来。
江开宴和沈添酒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江开宴手里还拿着个包子,边走边咬。沈添酒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豆浆。
“你又没吃早饭。”沈添酒说。
“吃了,在路上吃的。”
“那是边走边吃。”
“边走边吃也是吃。”
沈添酒没有再说什么,但把豆浆放在江开宴桌角。
周砚看见了。
他低头继续背单词。
那天上午的课间,林晓晓来问周砚借年级大会的发言稿。
“我想学习一下,”她说,“下次换我写,可以参考你的结构。”
“好。”周砚从文件夹里抽出稿子,递给她。
林晓晓接过来,认真翻看。
“你这篇写得真好,”她由衷地说,“层次清晰,用词也准。”
“谢谢。”周砚笑了笑,“你作文写得好,还向我学习。”
“互相学习嘛。”林晓晓把稿子收好,“对了,周日我们几个要去鼓山,你去吗?”
周砚愣了一下。
他看向林晓晓身后的陈渡——陈渡正在整理数学笔记,头都没抬,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周日我要在家复习。”周砚说,“下次吧。”
“好,那下次约!”林晓晓挥挥手,回到座位上。
周砚低头,继续写作业。
他的笔尖很稳。
工工整整。
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个字。
很小。
写完就划掉了。
像从没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