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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命题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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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一天,福州就热得不像话。
阳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梧桐叶子被晒得蔫蔫地垂着,连知了都还没到出来叫的时候,空气里却已经凝着一层黏稠的暑气。
高三(一)班的地理位置不好,正朝南,下午的阳光能直直晒进大半个教室。窗帘拉到极限还是有光从缝隙钻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道道白亮的痕。
江开宴做完一套英语卷子,抬头揉脖子时,正好看见周砚在擦黑板。
今天是周砚值日。
他擦得很认真,从左上角开始,一道一道往下抹。粉笔灰簌簌落下来,沾在他校服的袖口,他也只是轻轻拍两下,继续擦。
江开宴看了他几秒。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周砚擦黑板的动作,像在完成某道精确的数学题。
“班长,”林晓晓从座位上站起来,“需要帮忙吗?”
“不用。”周砚回头笑了笑,“马上就好。”
他把最后一道粉笔痕抹净,走下讲台。经过江开宴座位时,他停了一下。
“江开宴,”周砚说,“王老师让我通知你,下周三的年级大会,你要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江开宴愣了一下:“我?”
“嗯,你是连续两次模考第一。”周砚语气平和,“王老师说很有代表性。”
江开宴下意识看向沈添酒。
沈添酒没回头,但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发言稿什么时候交?”江开宴问。
“周末前。”周砚说,“你可以先写个草稿,我帮你看看格式。”
“……谢谢。”
“不客气。”
周砚回到座位。
他坐下时,目光从沈添酒的后背掠过,又收回来。速度很快,快得几乎不存在。
但江开宴捕捉到了那一瞬。
不是恶意,不是挑衅,只是……某种很轻的、难以名状的关注。
他想起沈添酒说过的话——
他初中在一中。次次年级第一。
江开宴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翻开草稿本,开始构思发言稿。
年级大会的发言稿比想象中难写。
江开宴写到第三版,还是不满意。开头太生硬,中间太流水账,结尾太假大空。他删删改改,草稿纸废了五六张,最后只剩下一个标题孤零零地悬在页面顶端:
《关于高三最后二十七天的几点想法》
“写不出来就别硬写。”
沈添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开宴抬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桌边。
“你写得出来?”江开宴没好气地说。
沈添酒没有回答。他拿起江开宴的草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结构有问题。”他说。
“哪里有问题?”
“没有主线。”沈添酒指着第一段,“你想说努力的重要性,又想说不唯分数论,还想感谢老师和同学。三个主题挤在一起,哪个都没说透。”
江开宴泄气地趴在桌上:“那怎么办?”
沈添酒想了想,在他旁边坐下。
“选一个。”他说,“你最想说什么?”
江开宴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说……”他斟酌着,“不是所有人都要考清华北大。考不上也不会死。”
沈添酒看他一眼:“这是严教授说的。”
“我知道。”江开宴说,“但我真的这么想。”
沈添酒没有说话。他拿起笔,在江开宴的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字。
江开宴凑过去看。
“关于成功的另一种定义。”
他愣住了。
沈添酒放下笔,站起身。
“主线有了。”他说,“剩下的你自己写。”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化学笔记,继续做题。
江开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撕掉前面的废稿,重新开始。
周四下午,年级大会如期举行。
江开宴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看不清谁是谁,只看见最前排的评委席和更远处的校徽。
他深吸一口气。
“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
他开始讲了。
关于成功,关于选择,关于那些不被写在分数榜上的努力。他讲了自己从竞赛失利到重新站起来的经历,讲了实验室里那些失败又重来的夜晚,讲了爷爷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他讲得很慢,每句话都像在掏心窝子。
台下很安静。
讲到一半,他下意识地往台下某个方向看去。
那个位置坐着一班的学生。他看不清沈添酒的脸,但他知道沈添酒在那里。
他继续讲下去。
“——所以我觉得,高三的意义不只是考一个好大学。而是让你有机会去想,你到底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需要用一辈子去找。但只要在找,就没有白活。”
掌声响起来。
江开宴鞠躬,走下台。
回到座位时,沈添酒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但江开宴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他们的暗号。
“讲得很好。”
周砚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江开宴转头,发现周砚正微笑着看他。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谢谢。”江开宴说。
“最后那一段尤其好。”周砚说,“‘用一辈子去找答案’——很有哲理。”
江开宴有点不好意思:“随口说的。”
“不是随口。”周砚认真地说,“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一定真的思考过。”
他转回去,继续听台上下一个同学发言。
江开宴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周砚说这些话时,语气和表情都很真诚。
但为什么……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年级大会结束后,林晓晓拉他们去小卖部买冰棍。
“热死了,”她边舔绿豆冰边抱怨,“礼堂空调也不开足一点。”
“低碳环保。”陈渡说。
“那也不能省到学生中暑啊。”
陈渡没有反驳。他把自己的冰棍往林晓晓那边递了一点:“我这个是红豆的,要不要换?”
“不用,我喜欢绿豆的。”林晓晓咬了一大口,“谢谢。”
陈渡把冰棍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
江开宴看着这一幕,悄悄碰了碰沈添酒的手臂。
沈添酒面无表情地吃着自己的冰棍。
但江开宴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对了,”林晓晓突然说,“周砚是不是也住仓山那边?”
陈渡想了想:“嗯,好像和严教授一个社区。”
“难怪他每天走路上学。”林晓晓说,“我还以为他家很近。”
江开宴咬了一口冰棍,没有说话。
他在想周砚刚才说的那番话。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一定真的思考过。”
明明是夸奖。
为什么他听完之后,后背有点发凉?
周日,415寝室难得没有全天学习。
陈渡被林晓晓拉去图书馆查资料,江开宴和沈添酒留在宿舍整理自主招生的材料。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桌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江开宴坐在光里,沈添酒坐在阴影里。
“周砚,”江开宴突然开口,“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他?”
沈添酒翻资料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不喜欢。”他说。
“那是什么?”
沈添酒沉默了几秒。
“他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沈添酒说,“高一时候的我。”
江开宴愣住了。
他看着沈添酒。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沈添酒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那时候,”沈添酒说,“我看谁都是对手。尤其是你。”
他顿了顿。
“每次月考放榜,我都会把你的分数和我的抄下来,回去对比。哪科比你高,哪科比你低,下次要怎么追。”
江开宴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我发现,”沈添酒继续说,“这种比较没有尽头。你超过我,我超过你,循环往复。赢了也不开心,输了更不开心。”
他看着窗外。
“直到我们开始一起做实验。”
江开宴没有说话。
他想起高一那年,他们在公告栏前针锋相对。
想起沈添酒冷着脸说“下次不会了”的样子。
想起那些一个人挑灯夜战的夜晚,赢了也没有人分享。
“周砚,”沈添酒说,“可能还在这里面。”
他没有说“所以”。
但江开宴懂了。
沈添酒不是不喜欢周砚。
他只是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黄昏时分,陈渡和林晓晓回来了。
林晓晓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参考书,兴冲冲地说:“我在图书馆找到的!《福州三坊七巷建筑考》!写论文用的!”
“你写什么论文?”江开宴问。
“自主招生的专业陈述啊。”林晓晓理直气壮,“我要写福州古建筑保护,不得做足功课?”
陈渡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她的帆布包,包带在他指间缠了一圈。
江开宴和沈添酒对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说了。
晚饭时,四人又去了食堂。
今天有荔枝肉,窗口排了长队。陈渡很自然地去排队,林晓晓站在旁边陪他说话。
江开宴和沈添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夕阳把天空烧成橙红色。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影子被拉得很长。
“还有二十四天。”江开宴说。
“嗯。”
“你紧张吗?”
沈添酒想了想:“有一点。”
“怕考不好?”
“不是。”沈添酒说,“怕时间过得太快。”
江开宴没有说话。
他想起一模前那个夜晚,他们挤在单人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那时候沈添酒也说了同样的话。
怕时间太快。
他伸出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沈添酒的手指。
沈添酒没有躲。
他们的手在餐桌下悄悄握在一起。
没有人看见。
荔枝肉端上来时,他们很自然地松开。
江开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吗?”沈添酒问。
“好吃。”
“那你多吃点。”
他把盘子往江开宴那边推了推。
陈渡看了他们一眼,又收回去。
林晓晓什么都没发现,正专心致志地剔鱼刺。
窗外,暮色四合。
高三(一)班的自习室灯还亮着。
周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卷子。他已经做完了,正在对答案。
全对。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把卷子收进文件夹。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本旧相册。
相册的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来。他翻开第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
一个男孩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初一时的他。
全区统考第一名。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合上相册,放回抽屉最深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周砚站起身,关掉台灯。
教室里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应急灯光,昏昏黄黄的,照在他的背影上。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锁门。
离开。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节拍。
很稳。
工工整整。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