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临界温度 ...
-
五月的第二周,福州的气温终于彻底冲破了三十度大关。
教室里的老空调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窗帘拉到最底,把午后过曝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整个高三(一)班陷进一种昏黄的、沉静的、像在深海里一样的氛围里。
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把桌上的卷子边缘吹得微微翘起。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江开宴盯着面前的生物模拟卷,第十题看了整整三分钟。
这道题他会做。知识点是线粒体呼吸链,他倒背如流。但此刻那些文字像一群不听话的蝌蚪,在纸上游来游去,怎么也连不成有意义的句子。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没睡好?”
沈添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
江开宴转头看他。沈添酒也在做题,眼睛没离开卷子,但笔停了。
“……昨晚两点才睡着。”江开宴承认。
“想什么?”
江开宴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昨晚熄灯后,他躺在床上,听着沈添酒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但他知道沈添酒也没睡着。
因为他们总是同时翻身。
像某种不需要约定的同步。
“在想,”江开宴说,“以后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
沈添酒的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
“会的。”
没有犹豫。
江开宴看着他。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阳光正好落在沈添酒的侧脸上,把那一小块皮肤照成半透明的淡金色。
“……你怎么知道?”
沈添酒终于转过头。
他们看着彼此。很近,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因为我会让它这样。”沈添酒说。
江开宴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斜后方第三排,周砚的笔停了一下。
他刚才抬头时,无意间看见江开宴和沈添酒在说话。
只是说话。
距离正常。
表情正常。
但周砚说不清为什么,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多停留了两秒。
他垂下眼睛,继续订正自己的理综卷。
卷面上,红色的分数静静地躺在右上角:681。
年级第三。
比昨天的模拟考进步了一名。
他握着红笔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他轻轻舒一口气,把卷子翻过去,开始做下一套。
周三是化学实验课。
这是高三为数不多的实验课了。六月份高考之后,这间实验室会有新的学生进来,在这几张老旧的实验台前做那些他们做过无数遍的实验。
江开宴站在通风橱前,手里拿着滴定管。沈添酒在旁边记录数据。
“慢一点。”沈添酒说,“快到终点了。”
“知道。”江开宴屏住呼吸,一滴,两滴,三滴——
溶液从无色变成淡淡的粉色。
“终点。”沈添酒按下秒表,“误差0.03毫升,合格。”
“什么叫合格?”江开宴不服,“这叫优秀。”
“优秀的标准是0.01。”
“那是你的标准。”
“客观标准。”
两个人斗着嘴,动作却很默契。一个清洗仪器,一个整理记录,像配合过几百遍。
李老师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你们两个,”他说,“配合得越来越好了。”
江开宴和沈添酒同时抬头。
“谢谢老师。”他们异口同声。
李老师笑了笑,走开了。
江开宴和沈添酒对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实验台下面,他们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像某种仪式。
实验课结束时,江开宴去水池边洗手。
周砚正好也在那里。
他正在清洗自己的滴定管,动作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确控制的事情。
“江开宴。”周砚没有抬头,但开口叫他。
“嗯?”
“你和沈添酒,”周砚顿了顿,“经常一起做实验?”
江开宴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嗯。”他说,“从比赛开始就一直这样。”
“难怪配合那么好。”周砚把滴定管放进沥水架,终于抬起头。他微笑着,和平时一样温和,“我也想要一个这么默契的搭档。”
江开宴看着他。
周砚的笑容挑不出任何毛病,眼睛也在笑,语气真诚得像在讨论天气。
但江开宴想起沈添酒说过的话——
他让我想起高一时候的我。
“会有的。”江开宴说,“高三还没结束呢。”
周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是啊。”
他转身走回座位。
江开宴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笔直,校服熨帖,走路的步伐精确得像量过尺寸。
他想起高一时的沈添酒。
那时候沈添酒也总是这样一个人走着,不和谁结伴,不和谁说话,眼里只有下一场考试、下一次排名。
现在的沈添酒会在晨跑时等他,会在食堂帮他剥茶叶蛋,会在熄灯后隔着黑暗说“睡不着?”
江开宴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周砚会不会也遇到这样一个人。
但他希望他会。
周四晚自习,林晓晓突然发起了一场“深夜茶话会”。
说是茶话会,其实就是在走廊尽头那间空教室里,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喝从便利店买的瓶装柠檬茶。
“还有二十天。”林晓晓晃着瓶子,“二十天后,我们就再也不用做卷子了。”
“还要上大学。”陈渡说。
“上大学至少不用五点五十起床。”
“也要,但可以选八点的课。”
林晓晓哀嚎一声,把头埋进臂弯里。
江开宴笑了,喝了一大口柠檬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点五月的燥热。
他转头看沈添酒。
沈添酒没在喝,只是握着瓶子,看着窗外出神。
“想什么呢?”江开宴轻声问。
沈添酒收回目光。
“在想,”他说,“二十天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空教室很安静。隔壁隐约传来晚自习的读书声,很远,像隔着好几层楼。
“会有新的高三生坐进来。”陈渡说。
“会做我们做过的卷子。”林晓晓接话。
“会抱怨食堂的荔枝肉越来越甜。”江开宴说。
“会说,”沈添酒顿了顿,“要是高考快点来就好了。”
四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轻轻回荡。
“但那是他们的事了。”林晓晓说,“不是我们的。”
窗外,月亮很亮。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彻校园。
江开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他说。
四人一起走出空教室。
走廊里,应急灯昏昏黄黄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面拐角处,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周砚。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看到他们四个,他微微点头。
“还没回去?”他问。
“马上。”林晓晓说,“你呢?”
“我也马上。”周砚笑了笑。
错身而过时,他的目光从陈渡和林晓晓身上掠过,然后落在江开宴和沈添酒并排的背影上。
停留了不到一秒。
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林晓晓回头看了一眼。
“周砚最近好像经常一个人。”她小声说。
“他一直一个人。”陈渡说。
林晓晓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
415寝室,熄灯后。
江开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沈添酒。”他轻声叫。
“嗯。”
“你今天说,二十天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嗯。”
“那二十年后呢?”
沉默。
江开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床铺轻轻响动——是沈添酒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不知道。”沈添酒说,“但我想那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
江开宴屏住呼吸。
“做研究也好,教书也好,做什么都好。”沈添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黑暗,“只要还在一起。”
江开宴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越过两张床之间狭窄的空隙。
沈添酒也伸出手。
他们的手指在黑暗中轻轻碰在一起。
没有握紧,只是碰着。
像确认彼此还在。
很久之后,江开宴轻声说:
“会的。”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
但他们的手还碰着。
在临界点到来之前。
在一切改变之前。
在这个还属于他们的、五月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