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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台山“实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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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化学实验课,空气中弥漫着乙酸乙酯的甜香味。沈添酒站在通风橱前,戴着护目镜和橡胶手套,小心地将一支试管中的淡黄色液体滴入锥形瓶。液体接触的瞬间,瓶内升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成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压抑着一丝兴奋。
江开宴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瓶口:“这就是那个光敏剂前体?”
“中间体。”沈添酒纠正,“还需要三步修饰才能得到目标分子。不过这一步是关键——引入了靶向线粒体的三苯基膦基团。”
试管里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蓝色荧光。江开宴仔细端详:“纯度怎么样?”
“初步TLC显示主斑点占比90%以上,但还需要柱层析纯化。”沈添酒关掉磁力搅拌器,“问题是,学校的气相色谱仪坏了,没法做精确分析。”
两人对视一眼。化学实验室的老旧设备一直是他们头疼的问题——那台气相色谱仪年龄可能比他们还大,上周终于彻底罢工了。
“陈教授那边呢?”江开宴问。
“师大的仪器要排队,至少要等一周。”沈添酒脱下手套,揉了揉眉心,“比赛截止日期是两个月后,我们耽误不起。”
教室里其他组的同学陆续完成实验,开始清理台面。窗外传来下课铃声,但两人都没动。
“我有个想法。”江开宴突然说,“烟台山那边,不是有很多文创空间和咖啡馆吗?我记得有一家叫‘研茶馆’的,老板好像是个退休的化学教授...”
沈添酒挑眉:“你想去咖啡店做实验?”
“不是做实验,是借用仪器。”江开宴掏出手机搜索,“你看,这家店的宣传语——‘一杯茶,一本书,一段科研时光’。底下评论说老板收藏了很多老仪器,还愿意借给学生用。”
沈添酒凑过去看屏幕:“评论还说,老板脾气古怪,借仪器要回答他的三个化学问题。”
“对你来说不是问题。”江开宴收起手机,“去试试?”
下午请了假,两人背着书包坐上20路公交车。车子穿过解放大桥,老仓山的红砖洋房渐渐映入眼帘。烟台山公园的入口处,几棵老榕树垂下长长的气根,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研茶馆”开在一栋民国老建筑的一层,门面不大,木制招牌上刻着篆体的“研”字。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作响,空气里有种奇特的混合气味——茶香、旧书页,还有隐约的化学试剂味道。
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客人在角落里看书。吧台后面,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抖擞的老人正在擦拭一套玻璃器皿,动作娴熟得像在演奏乐器。
“欢迎光临。”老人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喝点什么?还是...借点什么?”
沈添酒和江开宴对视一眼。江开宴上前一步:“您好,我们听说您这里可以借用实验仪器...”
“清华附中的学生?”老人打断他,目光扫过他们胸前的校徽,“化学竞赛组的?”
“您怎么知道?”沈添酒问。
老人笑了,指了指沈添酒书包侧袋露出的半截移液器:“普通学生不会随身带这个。坐吧,先喝茶,再说事。”
他泡了一壶茉莉花茶,清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可以看到烟台山老教堂的尖顶。
“我叫严启明,以前在师大教分析化学。”老人自我介绍,“退休后开了这家店,一半卖茶,一半...继续玩化学。”
“严教授好。”两人恭敬地打招呼。
“说吧,想借什么?”严教授抿了口茶。
“我们需要做气相色谱分析。”沈添酒从书包里取出那支试管,“合成了一种新化合物,要确定纯度和结构。”
严教授接过试管,对着光看了看:“蓝色荧光...含芳香环和杂原子?做光敏剂的?”
两人都震惊了。严教授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我还没老糊涂呢。跟我来。”
他带他们走进店面后方,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门。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但布置得像个小型的分析实验室——气相色谱仪、液相色谱仪、紫外可见分光光度计...甚至还有一台小型核磁共振波谱仪。
“这些...”江开宴目瞪口呆。
“都是我从各个实验室‘拯救’来的退役仪器。”严教授拍了拍气相色谱仪的机箱,“别看它们老,精度可不低。我重新校准过,做常规分析没问题。”
沈添酒已经走到仪器前,检查起参数设置:“这是安捷伦6890N,2005年的型号,但是保养得很好...”
“哟,懂行。”严教授眼睛一亮,“会用吗?”
“学过理论,没实际操作过。”沈添酒老实说。
“我教你。”严教授拉开椅子,“不过在那之前,先回答我三个问题——这是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气相色谱的分离原理是什么?”
“基于化合物在固定相和流动相之间的分配系数差异。”沈添酒秒答,“沸点低、极性小的组分先出峰。”
“第二,影响分离度的主要因素有哪些?”
“柱温、载气流速、固定相性质、进样技术...”江开宴抢答,“还有样品的预处理方式。”
严教授满意地点头,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题——为什么要做这个研究?”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沈添酒沉默了几秒,才认真回答:“我们想设计一种靶向肿瘤线粒体的光动力治疗前体药物。现有的光敏剂缺乏选择性,会损伤正常细胞。如果我们能实现精准靶向...”
“就能减少副作用,提高疗效。”江开宴接上,“而且我们的设计结合了化学合成和生物靶向机制,是真正的交叉研究。”
严教授看着他们,眼神变得柔和:“不是为了竞赛拿奖?”
“拿奖是其次。”沈添酒说,“重要的是做出有价值的东西。”
“很好。”严教授站起身,“仪器借给你们了。不过...”他指了指墙上的钟,“现在是下午三点,六点前要完成。我晚上约了老友下棋。”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偶尔的低声交流。严教授指导沈添酒操作气相色谱仪,江开宴则负责准备样品和记录数据。
“升温程序设好了吗?”严教授问。
“初始50度,保持2分钟,然后以每分钟10度升温到280度。”沈添酒盯着屏幕,“进样口温度250度,检测器温度300度。”
“载气流速?”
“1.2毫升每分钟,氢气为载气。”
严教授点头:“可以开始了。”
按下启动键的瞬间,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仪器发出轻微的运转声,屏幕上的基线开始跳动。几分钟后,第一个峰出现了——尖锐而对称。
“溶剂峰。”沈添酒说。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声音。江开宴盯着屏幕,突然说:“来了。”
一个明显的峰缓缓升起,峰形良好,没有拖尾。沈添酒迅速记录下保留时间——8.76分钟。
“应该就是目标产物。”他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
但紧接着,又出现了一个小峰,保留时间9.23分钟。
“杂质。”严教授眯起眼,“面积占比...大约5%。比你们预估的高。”
沈添酒皱眉:“需要优化反应条件。可能是反应时间不够,或者温度控制有问题。”
“也可能是后处理时的副反应。”江开宴凑近看图谱,“这个杂质的保留时间更长,说明极性更小,可能发生了脱保护...”
他们讨论得专注,完全没注意到严教授悄悄退出了实验室,还带上了门。
分析结果打印出来后,两人看着图谱沉默。纯度95.2%,虽然没有达到理想的99%以上,但对于第一步合成来说已经不错。问题是那个5%的杂质——在后续反应中可能会被放大。
“需要重做这一步。”沈添酒说,“调整反应条件,或者换用其他保护基团。”
“但我们时间有限。”江开宴看了眼日历,“离初赛提交截止还有五十三天,至少要留出两周写报告和准备答辩。”
“那就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加快速度。”沈添酒开始收拾东西,“今晚我就重新设计路线。”
走出实验室时,已经五点半。严教授正在吧台泡茶,见他们出来,指了指墙上的钟:“准时完成,不错。”
“谢谢严教授。”两人真诚道谢。
“图谱我看看。”严教授伸出手。
沈添酒递上打印纸。严教授仔细看了看,点头:“第一次合成能有这个纯度,可以了。不过杂质问题要重视。”他抬头看沈添酒,“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考虑用Troc保护基代替TBS,虽然脱保护条件更苛刻,但选择性更好。”沈添酒说,“或者在反应中加入分子筛,吸收生成的水,推动反应平衡向右移动。”
严教授笑了:“思路是对的。不过...”他顿了顿,“我建议你们先做个小试,别急着放大。实验室后面的小房间可以用,试剂架上有些常用药品,不够的再找我。”
江开宴惊喜:“我们可以常来?”
“只要遵守规矩——保持整洁,做好记录,还有...”严教授眨了眨眼,“每次来帮我带一份中洲岛的煎包。”
“成交!”
离开“研茶馆”时,夕阳正把烟台山的红砖洋房染成金色。两人走在石板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没想到这么顺利。”江开宴说。
“因为我们准备充分。”沈添酒难得地笑了笑,“而且,严教授看出我们是认真的。”
路过烟台山公园,他们不约而同地走进去。傍晚的公园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站在观景台上,可以看到闽江对岸的现代高楼,与老仓山的西洋建筑形成鲜明对比。
“福州真奇怪。”江开宴突然说,“一边是几百年历史的建筑,一边是最新的科技园区。就像我们——既要学最传统的知识,又要做最前沿的研究。”
沈添酒靠在栏杆上:“科学就是这样,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向未来。”
江开宴转头看他:“你说话越来越像哲学家了。”
“是你影响的。”沈添酒淡淡地说,“整天说些‘生命的奥秘’‘进化的诗意’...”
“那叫浪漫。”
“那叫不严谨。”
两人斗着嘴,但气氛轻松。夕阳渐渐西沉,江面上的船只亮起了灯。
“回学校?”江开宴问。
“嗯,今晚我要改实验方案。”沈添酒说,“你帮我查查Troc保护基在类似反应中的应用文献?”
“行。”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并排坐着,各自看着窗外的夜景。过了许久,沈添酒突然说:“其实,我小学时来过烟台山。”
江开宴转头看他。
“爸妈带我来福州玩,就住在这附近。”沈添酒回忆着,“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多文创店,就是普通的居民区。我在小巷子里迷路了,是一个老奶奶带我出来的。”
“所以你对这里有感情?”
“算是吧。”沈添酒顿了顿,“后来学化学,知道烟台山附近曾经有很多外国商行和洋行,带来了西方的科学和技术...就觉得,这里像是个交汇点。”
江开宴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像他们的研究——化学与生物的交汇,传统与创新的交汇,过去与未来的交汇。
车子到站了。下车前,江开宴说:“明天放学后,去严教授那里做小试?”
“嗯。”沈添酒点头,“记得带煎包。”
“忘不了。”
夜色中,他们走回校园。实验楼还有几盏灯亮着,那是和他们一样在奋斗的学生。
回到宿舍,江开宴打开电脑,开始查文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论文,化学结构式在眼前跳动。但他不觉得累,反而有种奇特的兴奋感——那是探索未知的兴奋,是解决问题的兴奋,更是...和某个人一起前进的兴奋。
他拿起手机,给沈添酒发了条消息:“文献找到了三篇,已发你邮箱。另外,中洲岛煎包哪家最好吃?”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阿胖煎包’,要排队的那家。文献收到,正在看。”
又一条:“谢谢。”
江开宴看着那两个字,笑了。沈添酒的“谢谢”,就像他的笑容一样罕见而珍贵。
窗外,福州的夜景温柔地铺展。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家叫“研茶馆”的小店里,严教授正擦拭着那些老仪器,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和伙伴们熬夜做实验,为一个数据兴奋,为一个问题争论不休。青春啊,就是要有这样燃烧的热情。
风铃轻响,夜色渐浓。
而两个少年的科研之路,在烟台山的灯火中,正悄然展开新的篇章。这一次,他们有了新的据点,新的支持,也有了更清晰的方向。
前路还长,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