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厦门 ...
-
七月一日，福州开往厦门的动车，上午九点四十分。
江开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站台上的人群渐渐后退。爷爷站在人群中，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里。
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玻璃有点凉。
动车加速了，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后退——福州的街道，福州的楼房，福州的天际线。那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正在一点点远去。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动车运行的轰鸣声，规律而沉闷。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爷爷送他到小区门口。
老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帮他理了理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打电话。”
“好。”
“好好吃饭。”
“好。”
“想回来就回来。”
“……好。”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爷爷一定还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上学，爷爷也是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进去。
那时候他回头了，朝爷爷挥手。
这一次，他没有。
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动车开了两个小时五十分钟。
江开宴一直看着窗外。
田野，山峦，隧道，桥梁。福州的风景渐渐变成闽南的风景。天更蓝了，云更白了，空气里似乎也多了一点咸湿的味道。
他想起那个人。
他现在在做什么？
新加坡也有动车吗？
他坐过吗？
十二点三十五分，动车到达厦门北站。
江开宴提着行李箱走出站，姑姑已经在出口等着了。
“小宴！”姑姑快步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箱子，“累不累？饿了吧？走走走，回家吃饭。”
姑姑是爷爷的女儿，比爸爸大三岁。她说话的声音很洪亮，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和爷爷很像。
江开宴跟在她身后，走出车站。
厦门的阳光比福州更烈，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高楼，立交桥，陌生的车牌，陌生的方言。
一个全新的地方。
没有那个人。
没有那些回忆。
也许……
是好的。
姑姑家在思明区，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姑父在厨房忙活，表妹在客厅写作业。看到江开宴进来，表妹抬起头，好奇地打量他。
“表哥好。”
“嗯。”江开宴点点头。
“小宴先去洗手，马上吃饭。”姑父从厨房探出头，“做了你爱吃的荔枝肉！”
江开宴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自己爱吃荔枝肉？
姑姑像是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说：“你爷爷打电话说的，说你爱吃这个，让我们多给你做。”
江开宴没有说话。
他去洗手。
水流过手指，凉凉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瘦了，黑了，眼睛里没什么光。
他想起以前在食堂，沈添酒每次都会把荔枝肉往他那边推。
“多吃点。”沈添酒会说。
“你自己也吃。”
“我不爱吃甜的。”
“骗人，上次你吃了一整盘。”
“那是意外。”
那些对话，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他关掉水龙头。
走出卫生间。
吃饭时，姑姑一直往他碗里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厦门热吧？比福州还热，习惯吗？”
“一中那边联系好了，九月开学，七月先上衔接课。学校离我们家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江开宴一一应着，但话很少。
姑姑和姑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表妹偷偷看他，又赶紧低下头。
吃完饭，姑姑带他去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你先休息一下。”姑姑说，“东西放好，下午我带你去学校看看。”
“好。”
姑姑出去了。
江开宴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张书桌。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
衣服，书，笔记本，笔袋。
最后是那个盒子。
他拿起来，打开。
那支笔静静地躺在里面。
笔杆上刻着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致江开宴：科学路上，并肩前行。沈添酒”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盒子放在书桌最里面的角落。
关上抽屉。
下午三点，姑姑带他去厦门一中。
学校很大，比附中还要大。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新的，连门口的保安室都是新的。姑姑和门卫说了几句，门卫放他们进去。
“衔接课在那边。”姑姑指着远处一栋楼，“理综强化班，你报的那个。”
江开宴看着那栋楼。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有几个同学也是从福州来的。”姑姑说，“到时候可以认识一下。”
江开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座楼。
新的教室，新的同学，新的老师。
一切都是新的。
只有他是旧的。
带着那些旧的回忆，旧的情绪，旧的……放不下的人。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窗外是陌生的夜景。厦门的夜晚比福州更亮，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远处能看到海，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零星的船灯在闪。
他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
那个人，从来没给他发过消息。
他知道为什么。
沈添酒怕打扰他。
怕他分心。
怕他……
他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那片海。
海的那一边，是台湾海峡。
再往南，是南海。
再往远，是新加坡。
他不知道自己离那个人有多远。
他只知道，中间隔着一片海。
很深。
很宽。
但他会游过去的。
总有一天。
厦门一中的衔接课在七月四号开始。
第一天，江开宴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书，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
“嘿，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开宴转头。
邻座坐着一个男生，圆脸，短发，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我叫李默然。”男生伸出手，“福州来的，你呢？”
江开宴看着他。
三秒。
“江开宴。”他说。
没有握手。
李默然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讪讪地收回去。
“江开宴……”他想了想，“你也是一中的？哪个校区？”
“附中。”
“清华附中？”李默然眼睛亮起来，“那个去年拿了全国竞赛特等奖的学校？”
江开宴没有说话。
李默然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听说你们学校有两个特别厉害的人，一个化学状元一个生物状元，一起拿了全国特等奖。可惜后来一个出国一个转学了……”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看着江开宴。
江开宴看着他。
教室里很安静。
“卧槽。”李默然小声说，“你不会就是……”
江开宴转回头，看着窗外。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李默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转回去，不再说话。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衔接课老师，姓陈。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度过一个月的时间……”
江开宴听着老师说话。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天很蓝。
云很白。
和福州一样。
又不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默然又凑过来。
“那个……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江开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复读？”李默然问，“你成绩应该很好吧？”
江开宴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
李默然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好奇，你不说也没关系……”
江开宴停住了。
他看着李默然。
三秒。
“因为有人在等我。”他说。
李默然愣住了。
江开宴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
他穿过人群，走下楼梯。
阳光很烈。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栋教学楼。
新的人生，从今天开始。
新的教室，新的同学，新的老师。
但那个人，还在旧的地方。
等着他。
他会等到的。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