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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二次高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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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一中复读班的日子,比想象中过得快。
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教室,十二点午饭,一点半午休,两点继续上课,六点晚饭,七点晚自习,十一点睡觉。
周而复始。
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
三百多天。
江开宴没回过福州。
过年的时候,爷爷来厦门看他。
老人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他给江开宴带了一堆福州特产——鱼丸、肉燕、芋泥、礼饼。
“你最爱吃的。”爷爷说。
江开宴看着那些东西。
他想起了研茶馆,想起琴姨做的芋泥,想起严教授泡的茶。
“爷爷,”他问,“研茶馆还好吗?”
爷爷沉默了一下。
“严教授身体不太好。”他说,“上个月住了趟医院。”
江开宴愣住了。
“现在呢?”
“出院了,但还在休养。琴姨照顾着。”
江开宴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厦门的冬天没有福州冷,但海风吹起来,还是有点凉。
他想回去看看。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默然成了他在厦门唯一的朋友。
那个话多的圆脸男生,从一开始就对他充满好奇。被冷落了几次也不生气,照样凑过来问问题、借笔记、分零食。
“江开宴,这道题你会吗?”
“江开宴,食堂今天有荔枝肉,我给你带了一份!”
“江开宴,周末要不要去海边?放松一下!”
江开宴一开始不理他。
后来慢慢习惯了。
再后来,偶尔也会回他一句。
“不去。”
“不去。”
“不去。”
但有一次,他去了。
那是三月的某个周末,厦门难得没有下雨。李默然软磨硬泡了半小时,终于把他拉到了海边。
厦门的海很蓝。
蓝得不像真的。
江开宴站在沙滩上,看着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好看吧?”李默然在旁边说,“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海边。看着海,就觉得那些烦心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开宴没有说话。
他看着海的那一边。
那里是台湾海峡。
再往南,是南海。
再往远,是新加坡。
“你在想什么?”李默然问。
江开宴沉默了很久。
“在想一个人。”他说。
李默然愣住了。
他看看江开宴,又看看那片海。
“那个人……在海那边?”
“嗯。”
李默然没有再问。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海。
看了很久。
林晓晓和陈渡去了北京。
林晓晓在北大中文系,陈渡在清华数学系。两个学校离得不远,他们经常见面。
林晓晓每周都会给江开宴发消息。
“北大食堂好好吃!比附中好一万倍!”
“今天上了第一节专业课,教授讲诗经,听得我想哭。”
“我和陈渡去颐和园了,超美,下次一起来!”
“你在厦门怎么样?还好吗?”
江开宴每一条都看。
但不是每条都回。
回也是几个字。
“还好。”
“知道了。”
“嗯。”
林晓晓不介意。
她继续发。
江开宴知道,她是故意的。
怕他一个人待着,怕他胡思乱想,怕他……
怕他忘不掉。
但他不会忘。
他从来没想过要忘。
沈添酒没有消息。
一次都没有。
江开宴不知道他在新加坡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上了什么学校,不知道他有没有……也在想自己。
但他不怪他。
他知道沈添酒为什么不联系。
那个人永远是这样。
怕打扰他,怕他分心,怕他……
怕他难过。
所以什么都不说。
把所有话都咽回去。
江开宴也不联系他。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想你”?
太轻了。
说“我等你”?
他已经说过了。
说“你还好吗”?
他怕听到的答案是“不好”。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只是等。
一年。
两年。
多久都可以。
反正他这一辈子,还很长。
第二次高考,在六月七号。
和去年同一天。
江开宴坐在考场里,看着那份语文卷子。
作文题目:远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这一年多来,他第一次笑。
他写了一个人。
一个去了远方的人。
他写,远方不是一个地方,是那个人所在的地方。
他写,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他说,因为有人在那边等他。
他写,他不知道还要走多远,但他知道,只要一直走,总会到的。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阳光正好照在卷子上。
和去年一样。
和那个人离开的那天一样。
成绩出来那天,江开宴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手机在桌上,屏幕朝上。
两点整。
他点开查询页面。
系统很顺,一下子就跳出来了。
语文:134
数学:148
英语:141
理综:295
总分:718
全省排名:4
他看着那些数字。
看了很久。
718分。全省第四。
比去年高了十分。
够了。
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
给爷爷打电话。
“爷爷,我考了718,全省第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爷爷的声音,有点抖。
“好孩子……爷爷就知道你行。”
他挂了电话。
又给林晓晓发消息。
“718,全省第四。”
秒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可以!!!”
“北大稳了!!!”
“陈渡你快来看!!!”
江开宴看着那些感叹号。
嘴角动了动。
还是没笑。
但眼眶有点热。
他放下手机。
走到窗边。
窗外是厦门的天空,很蓝,很亮。
他想起那个人。
那个人,在新加坡。
他应该也考完了吧?
他考得怎么样?
他也……
在想我吗?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拿起手机。
打开那个再也没亮过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删掉。
又打一行。
又删掉。
最后他只打了三个字。
“我考完了。”
发送。
他不知道那边会不会回。
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换号码。
不知道那条消息,会不会石沉大海。
但他还是发了。
因为这句话,他憋了一年。
一年。
三百多天。
八千多个小时。
他终于可以说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继续看着窗外。
厦门的夕阳开始落下来,把天边染成橙红色。
他想,那边的海,应该也是这个颜色吧。
那个人,应该也在看吧。
手机震动了。
他低下头。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来自那个熟悉的头像。
一个字。
“嗯。”
江开宴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这一年多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眼泪流下来。
但他还在笑。
窗外,夕阳正红。
海的那一边,有人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