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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北京 ...

  •   江开宴最终没有去北大。

      他报了清华。

      生物医学工程系。

      林晓晓知道后,在电话里嚎了十分钟。

      “你不是一直想去北大吗!你去年全省17都不去!今年全省第四你居然去清华!你什么意思!”

      江开宴等她嚎完,才开口。

      “清华离北大近。”他说。

      林晓晓愣住了。

      “近?”

      “骑车二十分钟。”江开宴说,“陈渡也在清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晓晓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想哭又想笑。

      “江开宴……你是为了……”

      “不是。”江开宴打断她,“是因为清华的生物医学工程更适合我。”

      他顿了顿。

      “顺便离你们近一点。”

      林晓晓没有戳穿他。

      但她知道。

      她知道他为什么选清华。

      因为那个人说过,他要去清华化学系。

      九月,北京。

      清华园比想象中更大,也更老。那些红砖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福州的老房子有点像。江开宴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突然有点恍惚。

      去年这个时候,他一个人在厦门。

      今年,他来了北京。

      但那个人,还在海的那一边。

      宿舍在紫荆公寓,四人间。江开宴到的时候,其他三个人已经到了。

      一个东北的,说话嗓门很大,叫任一川。

      一个江苏的,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叫项向进。

      一个四川的,瘦高个,一开口就是火锅,叫许祥建。

      “你就是江开宴?”任一川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听辅导员说你高考718?卧槽,大神啊!”

      江开宴看着他。

      三秒。

      “你好。”他说。

      任一川愣了一下,但马上又笑起来。

      “大神话少,正常正常!来来来,我帮你拿东西!”

      项向进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一川,你别吓着人家。”

      “我哪有吓他!”任一川不服气,“我这是热情!”

      许祥建从床上探出头:“热情个屁,你那是聒噪。”

      “许祥建你给我闭嘴!”

      江开宴看着他们。

      三个人,三种性格。

      一个嗓门大,一个话少,一个爱怼人。

      他想起了415寝室。

      想起了陈渡。

      想起了……

      那个人。

      任一川帮他把箱子拎进来,放在靠窗的床位边。

      “你就住这儿!”他说,“阳光好,视野好,离厕所远,完美!”

      “谢谢。”江开宴说。

      任一川愣了一下。

      “你说话了!”他惊喜地说,“我还以为你只会点头摇头呢!”

      项向进无奈地说:“一川,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很正常啊!”任一川理直气壮,“我只是热情!”

      许祥建翻了个白眼。

      江开宴看着他们。

      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

      但已经很接近了。

      开学第一周,林晓晓和陈渡就来清华找他。

      三个人在清华西门外碰头。林晓晓一看见他,眼眶就红了。

      “江开宴!”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你瘦了!黑了!但是……好像精神了一点!”

      江开宴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推开。

      陈渡站在旁边,看着他。

      “还好吗?”陈渡问。

      “嗯。”

      “习惯吗?”

      “嗯。”

      林晓晓松开他,上下打量。

      “你真的变了。”她说,“以前你话那么多,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像沈添酒。”林晓晓说完,自己愣住了。

      她赶紧捂住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没事。”江开宴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像他挺好。”

      那天他们去了颐和园。

      秋天的北京很美,阳光不冷不热,风吹在脸上刚刚好。昆明湖的水很蓝,十七孔桥的倒影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林晓晓一路叽叽喳喳,讲北大的事,讲她们宿舍的奇葩室友,讲那个追她的男生。

      “烦死了!”她说,“我都说了我有男朋友,他还不信!”

      陈渡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

      林晓晓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就是在笑!”

      “没有。”

      江开宴看着他们。

      以前他会觉得烦。

      现在,他觉得这样挺好。

      有人吵,有人闹,有人陪在身边。

      他想起那个人。

      那个人在新加坡。

      不知道他身边有没有人。

      不知道他一个人怎么过的。

      “江开宴,”陈渡突然开口,“他……”

      “别问。”江开宴打断他。

      陈渡看着他。

      “还没有。”江开宴说,“但我等得起。”

      陈渡没有再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昆明湖染成金色。

      大二那年,江开宴开始进实验室。

      导师姓周,四十多岁,是做生物材料的。第一次见面,周教授看着他的简历,问了一个问题。

      “你高中时参加过全国竞赛?特等奖那个?”

      “是。”

      “那个项目还在做吗?”

      江开宴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做项目的搭档……出国了。”

      周教授点点头。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江开宴沉默了几秒。

      “继续做那个方向。”他说,“靶向药物。”

      周教授看着他。

      “一个人做?”

      “一个人也可以。”江开宴说,“他回来之前,我先替他做着。”

      周教授笑了。

      “行,”他说,“那就做。”

      大三那年,陈渡和林晓晓终于又在一起了。

      很平常的一天,没有告白,没有仪式,就是一起吃晚饭的时候,陈渡很自然地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林晓晓的手。

      林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终于敢了。”她说。

      陈渡耳尖红红的,但没松手。

      江开宴听他们说完,点了点头。

      “挺好的。”他说。

      林晓晓看着他。

      “你呢?”她问,“还在等?”

      江开宴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北京的冬天很冷,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他说过会回来。”他说。

      林晓晓的眼眶红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大四那年,江开宴的论文发了。

      《一种新型线粒体靶向光敏剂的设计与合成》,第二作者是空的。

      编辑问他要不要加上合作者。

      他说不用。

      那个人还没回来。

      等他回来,再加。

      毕业那天,清华园里到处是穿着学士服的学生。

      江开宴站在生物系馆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林晓晓和陈渡也来了。林晓晓穿着北大的学士服,陈渡穿着清华的学士服,站在一起,像两个学校联姻。

      “拍照拍照!”林晓晓拉着他们,“这边这边,光线好!”

      他们拍了很多照片。

      单人,双人,三人。

      “可惜那个人不在。”林晓晓小声说。

      陈渡碰了碰她。

      她赶紧闭嘴。

      江开宴没说话。

      他看着镜头。

      笑了一下。

      照片里,他笑了。

      很淡。

      但确实是笑了。

      毕业后的夏天,江开宴留在清华读研。

      还是那个实验室,还是那个方向。

      周教授问他,要不要考虑出国读博。

      他说再等等。

      等什么?

      他没说。

      但周教授好像知道。

      “那个人还没回来?”周教授问。

      “嗯。”

      周教授沉默了一下。

      “你还信他会回来?”

      江开宴看着窗外。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绿了,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信。”他说。

      研二那年,江开宴的“杭光二号”合成成功。

      他把那个紫色晶体放在瓶子里,对着光看了很久。

      比“杭光一号”更纯,更稳定,靶向性更好。

      他想起那个人。

      如果他在,他会怎么说?

      “纯度多少?”

      “99.3%。”

      “不错。”

      就这两个字。

      但那个眼神,会亮一下。

      江开宴把瓶子放进抽屉。

      和那支笔放在一起。

      研三那年,江开宴收到了第一封来自新加坡的邮件。

      不是那个人。

      是他导师。

      “沈添酒博士推荐您参与我们的一项合作研究。”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添酒博士。

      那个人,读完博士了。

      那个人,在新加坡发光。

      那个人……

      还没回来。

      但他让导师发邮件了。

      这是他的方式。

      不直接说,但让你知道。

      江开宴回复了邮件。

      “同意合作。”

      四个字。

      和他平时一样。

      合作项目开始的那天,他们开了第一次视频会议。

      江开宴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会议室。

      人一个一个进来。

      最后一个是那个人。

      他瘦了。

      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江开宴也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他们都懂。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会议结束后,江开宴坐在电脑前,很久没动。

      窗外,北京的银杏树又黄了。

      一年又一年。

      等了六年。

      终于,看到了。

      他拿起手机。

      打开那个对话框。

      上一次消息,是六年前。

      “我考完了。”

      “嗯。”

      他打字。

      “这次,真的考完了。”

      发送。

      那边很快回复。

      “我知道。”

      江开宴看着那两个字。

      笑了。

      窗外,夕阳正好。

      研三那年冬天,项目组在北京开线下会议。

      新加坡团队来的人不多,只有三个。

      沈添酒是其中之一。

      江开宴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实验室做数据。

      他的手抖了一下。

      移液管差点掉在地上。

      他放下移液管,看着窗外。

      下雪了。

      北京今年的第一场雪。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会议在清华旁边的一家酒店。

      江开宴提前到了。

      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门口。

      人一个一个进来。

      熟悉的面孔,陌生的面孔。

      最后一个是那个人。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还是那条深蓝色的——和高中时一样。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会议室。

      落在江开宴身上。

      停住了。

      六秒。

      六年。

      他们对视着。

      谁都没有动。

      然后沈添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好久不见。”沈添酒说。

      “嗯。”江开宴说。

      会议开始了。

      他们坐在一起,听着报告,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谁都没有多说话。

      会议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晚宴。

      江开宴和沈添酒坐在同一桌。

      同坐一桌的还有任一川、项向进、许祥建——他们毕业后都留在了北京,今天特地来看江开宴。

      任一川看着沈添酒,眼睛瞪得老大。

      “你就是那个新加坡来的?”他嗓门还是那么大,“卧槽,久仰久仰!”

      沈添酒看着他。

      “你好。”他说。

      任一川愣了一下。

      “这语气……”他转头看江开宴,“怎么跟你一模一样?”

      许祥建在旁边笑了:“人家是博士,能一样吗?”

      “博士怎么了?博士就不说话了?”

      项向进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着沈添酒。

      “沈添酒……”他念着这个名字,“沈添酒……添酒……”

      他突然眼睛一亮。

      “等一下!”他说,“我们四个的名字——”

      任一川和许祥建都看着他。

      项向进指着他们,一个一个数:

      “任一川,移船相近……”

      “项向进,向进……”

      “许祥建,祥建……”

      “邀相见,移船相近邀相见。”

      他顿了顿,看向江开宴和沈添酒。

      “你们两个,添酒回灯重开宴。”

      桌上安静了两秒。

      任一川一拍大腿:“卧槽!还真是!”

      许祥建也笑了:“我们三个的名字,加上他们俩的名字,正好是那句诗?”

      “对!”项向进点头,“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他看向江开宴。

      “江开宴,你发现了吗?我们三个的名字,好像就是为了遇见你们俩才凑到一起的。”

      江开宴愣住了。

      他看着任一川,项向进,许祥建。

      移船相近邀相见。

      他们三个的名字,合在一起,就是“移船相近邀相见”。

      而他和沈添酒……

      添酒回灯重开宴。

      他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沈添酒在旁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在桌下。

      没人看见。

      但那温度,和六年前一样。

      江开宴低下头。

      笑了。

      任一川还在嚷嚷:“太巧了太巧了!这肯定是缘分!来来来,喝一个喝一个!”

      许祥建给他倒酒:“你能不能小点声。”

      “我高兴!”

      项向进看着江开宴,嘴角弯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看见了。

      看见了江开宴眼底那一瞬间的光。

      那光,藏了六年。

      终于,亮起来了。

      窗外,北京的雪还在下。

      窗内,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江开宴坐在那里。

      手被另一个人轻轻握着。

      他想起那句诗。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原来,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原来,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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