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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西湖“苯”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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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但天空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体育老师站在操场上,看着聚集在屋檐下的学生,无奈地挥了挥手:“自由活动吧,别淋雨就行。”
大部分学生欢呼着冲向室内体育馆或回教室,只有沈添酒和江开宴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向实验楼。
“正好。”沈添酒说,“严教授昨晚发消息,说仪器调试好了,可以去做小试。”
“前提是我们带了煎包。”江开宴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我让表哥早上特地去中洲岛买的,还热着。”
雨点开始啪嗒啪嗒地敲打地面,两人加快脚步。实验楼里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化学实验室还亮着灯。
推开门,李老师正在整理试剂架,看见他们愣了愣:“又请假?”
“不是,来用一下通风橱。”沈添酒拿出请假条,“做比赛的小试实验。”
李老师接过条子看了看,点头:“去吧。不过...”他指了指窗外,“这天气,你们还要去烟台山?”
“非去不可。”江开宴说,“约了教授。”
“注意安全。”李老师不再多说,继续整理试剂。
小试实验比预想的顺利。沈添酒调整了保护基团,改用Troc代替TBS;江开宴则优化了后处理步骤,加入一步萃取纯化。三个小时后,他们得到了新的产物——这次是淡淡的绿色荧光液体。
“颜色变了。”江开宴仔细观察。
“Troc保护基引入了氯原子,可能影响了共轭体系。”沈添酒已经取出TLC板做快速检测,“等点板结果出来,如果纯度够,就去严教授那里做GC。”
等待的十五分钟格外漫长。两人并排坐在实验室的高脚凳上,看着窗外渐大的雨势。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划出一道道水痕。
“如果这次成了,”江开宴突然说,“周末要不要庆祝一下?”
沈添酒挑眉:“庆祝什么?才完成第一步。”
“庆祝...有进步?”江开宴自己都觉得理由牵强。
“等拿到99%纯度的终产物再说。”沈添酒看了看时间,起身去检查TLC板。
结果让人惊喜——单一主斑点,几乎看不到杂质。两人迅速收拾东西,背上书包,冲向公交站。
雨中的烟台山别有一番韵味。红砖建筑被雨水洗得发亮,石板路泛着水光,路边的老榕树垂下湿漉漉的气根。“研茶馆”的灯光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温暖。
推门进去,风铃声响。严教授正和一位穿着旗袍的老奶奶下棋,抬头看见他们,笑了:“带着‘门票’来的?”
江开宴举起保温袋:“阿胖煎包,还热着。”
“不错不错。”严教授起身,“阿琴,你先自己下会儿,我帮学生做个分析。”
老奶奶——严教授的老伴琴姨——慈祥地笑着:“去吧去吧,孩子的事要紧。”
这次操作熟练多了。沈添酒自己设置参数,进样,启动仪器。等待的时间里,严教授泡了茶,还端出一碟福州特色的芋泥。
“尝尝,我老伴做的。”严教授说,“她以前是福州大酒店的甜品师。”
芋泥绵密香甜,带着猪油的独特香气。江开宴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好吃!”
“喜欢的话,经常来。”琴姨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老头子就喜欢有干劲的孩子。”
气相色谱的结果在半小时后出来。屏幕上,目标产物的峰高高耸立,旁边只有微乎其微的杂质峰。
“纯度...”沈添酒计算着,“98.7%。”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江开宴猛地拍了下桌子:“成了!”
沈添酒嘴角上扬,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严教授看着图谱,也频频点头:“不错,这一步优化得很成功。不过...”他指着一个小肩峰,“这个杂质虽然少,但保留时间很接近主峰,可能结构类似,要小心后续反应中被放大。”
“我们会注意。”沈添酒已经拿出笔记本记录,“下一步是引入光敏核心,计划用卟啉衍生物...”
讨论进行到傍晚,窗外的雨渐渐停了。琴姨做了晚饭——简单的福州家常菜:荔枝肉、醉排骨、炒白粿,还有一锅热腾腾的太平燕。
“一起吃吧。”琴姨摆好碗筷,“你们俩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确实,为了赶实验,他们中午只吃了面包。此刻看着满桌菜肴,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饭桌上,严教授讲起他年轻时的科研故事:“七十年代,我在厦大读书,实验室条件简陋,连旋转蒸发仪都没有。我们用水泵抽真空,用油浴锅加热,硬是做出了当时国内还没人合成的化合物...”
“那时候做科研真不容易。”江开宴感叹。
“但那时候的人有股劲儿。”严教授眼睛发亮,“现在条件好了,反而有些人没了那股劲儿。你们俩不错,还能静下心来做真东西。”
吃完饭,雨彻底停了。天空被洗过一般,露出清澈的深蓝色。严教授送他们到门口时,突然说:“周末西湖公园有荷花展,要不要去看看?”
两人一愣。严教授笑了:“科研要劳逸结合。而且...”他眨眨眼,“西湖边上有个老书店,卖很多绝版的化学书。我可以带你们去。”
从烟台山到西湖公园,要穿过大半个福州城。回程的公交车上,江开宴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突然说:“严教授人真好。”
“嗯。”沈添酒应了一声,过了会儿补充,“像爷爷。”
江开宴转头看他:“你爷爷...”
“在龙岩,也是工程师,退休了。”沈添酒难得主动说起家里的事,“他支持我学化学,说沈家总要有人搞基础研究。”
“那很好啊。”
“但我爸觉得,搞工程更实际。”沈添酒望向窗外,“他说,一个化合物从实验室到工厂,要走十年;从工厂到市场,又要走十年。太久了。”
江开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沈添酒顿了顿,“有些事,不是因为能看到结果才去做,而是因为应该做。”
车厢晃动着,窗外的灯光在沈添酒脸上明明灭灭。江开宴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冷冰冰的,满身是刺,眼里只有分数和排名。
但现在,他看到了那个坚硬外壳下的内核:对科学的纯粹热爱,近乎固执的坚持,还有...偶尔流露的柔软。
“周末去西湖?”江开宴问。
“去。”沈添酒说,“顺便找书。”
周六清晨,西湖公园门口已经人声鼎沸。荷花展的横幅在晨风中飘扬,空气中弥漫着荷叶的清香和福州早点的烟火气。
严教授果然等在那里,身边还跟着琴姨。两位老人穿着休闲,看起来就像普通来逛公园的爷爷奶奶。
“早啊。”严教授招手,“吃过早饭没?”
“吃了。”沈添酒举了举手里的袋子,“给您带了锅边糊。”
“懂事。”严教授笑着接过。
西湖的荷花正值盛放。粉的、白的荷花在碧绿荷叶间亭亭玉立,晨露在花瓣上滚动,阳光一照,晶莹剔透。公园里游人如织,有拍照的,有写生的,还有老人提着鸟笼散步。
“福州西湖虽然比不上杭州西湖有名,但有自己的味道。”琴姨边走边说,“特别是这些荷花,品种很全。”
确实,荷塘边立着介绍牌:千瓣莲、并蒂莲、太空莲...江开宴看得入神,沈添酒却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那些荷叶上的水珠...”他凑近观察,“为什么能保持球形而不铺展开?”
“因为荷叶表面的微纳结构。”江开宴脱口而出,“表面有很多微米级的乳突,每个乳突上又有纳米级的蜡质晶体,形成超疏水表面...这就是‘荷叶效应’。”
严教授赞许地点头:“学以致用,很好。”
他们在湖心亭休息。琴姨从包里拿出自己做的马蹄糕分给大家,清凉甜爽,正好解暑。
“书店在哪儿?”沈添酒问。
“别急。”严教授喝了口茶,“先说说你们项目的进展。”
沈添酒详细汇报了实验进展和下一步计划。严教授听完,沉思片刻:“引入卟啉环是个好思路,但卟啉类化合物的合成通常需要高温高压条件,你们学校的实验室可能达不到。”
“我们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江开宴说,“所以想用微波辅助合成,缩短反应时间,降低条件要求。”
“微波合成...”严教授眼睛一亮,“这倒是新思路。不过微波反应器可不便宜。”
“学校有一台老式的,还能用。”沈添酒说,“李老师答应帮我们调试。”
“那就好。”严教授站起身,“走,带你们去书店。”
书店在西湖后门的一条小巷里,招牌上写着“墨香书屋”,门面窄小,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推门进去,别有洞天——三层小楼,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书,空气里是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看书,头也不抬:“随便看,别弄乱。”
严教授显然很熟:“老墨,我带两个学生来找书。”
老板这才抬起头:“老严啊。要找什么?”
“有机合成和药物化学方面的老书,特别是八九十年代的绝版书。”
老板指了指楼梯:“二楼左手边,最里面那个书架。自己找,找到拿来算钱。”
二楼的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阳光。书架确实如老板所说,堆满了老书,有些书脊上的字都模糊了。
沈添酒和江开宴开始仔细寻找。灰尘在阳光中飞舞,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找到了!”江开宴突然低声说,抽出一本深绿色封面的书,“《卟啉化学与光动力疗法》,1987年版。”
沈添酒凑过来看:“这本我找了好久,网上都买不到。”
“还有这本。”沈添酒也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有机合成中的微波技术》,1995年版。
他们像发现了宝藏,一本接一本地找:《靶向药物设计原理》《线粒体生物学》《荧光探针在生物医学中的应用》...都是市面上难寻的老书,但内容却一点也不过时。
抱着一摞书下楼时,老板看了一眼:“哟,挺会挑。这些书放这儿几年了,没人要。”
“我们要。”沈添酒说,“多少钱?”
老板算了算:“一本二十,总共...一百六。”
“这么便宜?”江开宴惊讶。
“放这儿也是放,有人看才是书的福气。”老板挥挥手,“下次再来。”
走出书店,阳光正好。沈添酒抱着书,嘴角一直上扬。江开宴从没见过他这么高兴的样子。
“就这么喜欢书?”他问。
“这些书里有前人的智慧。”沈添酒说,“虽然现在有电子版,但纸质的,翻起来感觉不一样。”
严教授和琴姨在巷口等他们。看到两人抱着书的样子,严教授笑了:“像不像我们年轻的时候?省下饭钱买书,然后饿着肚子回宿舍。”
“现在不会让您饿肚子了。”琴姨嗔怪道,“走,吃午饭去。我知道附近有家老店,福州菜做得很地道。”
午饭时,严教授说起正事:“比赛的事,我看了日程,下个月初赛要提交完整方案。你们时间很紧。”
“我们知道。”沈添酒说,“计划用两周完成合成,一周做生物测试,一周写报告。”
“太赶了。”严教授摇头,“合成部分至少三周,生物测试也要两周。而且,中间可能会遇到问题需要调整。”
江开宴和沈添酒对视一眼。他们也知道时间紧张,但没想到严教授会这么说。
“所以,”严教授放下筷子,“我建议你们调整策略。先完成核心结构的合成和初步验证,详细的构效关系和机理研究可以放到复赛再做。”
“可是初赛评分标准...”沈添酒皱眉。
“初赛看的是创新性和可行性,不是完整性。”严教授说,“你们的核心创意已经足够亮眼了。把有限的时间用在刀刃上。”
这话点醒了他们。确实,过去几天他们一直在追求每一步的完美,却忽略了整体的时间规划。
“谢谢教授提醒。”江开宴说,“我们会调整计划。”
“这就对了。”严教授满意地点头,“科研不是蛮干,要讲策略。就像下棋,要看全局。”
饭后,他们在西湖边散步。荷花在午后阳光下更加娇艳,游船在湖面划过,荡开一圈圈涟漪。
“年轻时,我和老严常来这里。”琴姨挽着严教授的手臂,“他看书,我画画。一坐就是一下午。”
“现在也常来。”严教授拍拍她的手,“只不过多了两个小跟班。”
大家都笑了。阳光,荷花,湖风,还有志同道合的人——这一刻,江开宴突然觉得,做科研也可以很美好。
离开西湖前,他们在湖边的许愿树上挂了牌子。江开宴写的是“实验顺利”,沈添酒写的是“数据准确”。
“太实际了。”琴姨笑着摇头,“年轻人,许点浪漫的愿嘛。”
沈添酒和江开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抱着新买的书,各自想着心事。江开宴突然说:“其实我许了另一个愿。”
“什么?”
“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做研究。”江开宴看着窗外,“不管比赛结果如何,不管以后去哪上学...都别停下。”
沈添酒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开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沈添酒说:
“不会停的。”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车子穿过城市,从西湖到烟台山,从古老到现代。两个少年并排坐着,中间是那摞珍贵的旧书。
他们的路还很长,实验还会遇到困难,比赛结果也未知。但此刻,他们有书,有方向,有支持他们的人,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西湖的荷花在身后渐渐远去,但那份清香,似乎一直跟着他们,飘在福州的空气里,飘在年轻的梦想里,飘在这场名为“科研”的青春里。
而他们的故事,就像荷塘里的涟漪,一圈一圈,缓缓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