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上下“杭”住 ...
-
周三下午的化学实验课,李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开始,实验楼要整体检修电路,预计持续两周。所有实验项目暂停。”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对于正在准备竞赛的学生来说,两周不能进实验室简直是灾难。
沈添酒“唰”地站起身:“老师,那我们的比赛实验怎么办?”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学校可以出具证明,让你们去合作单位做实验。但是...”他顿了顿,“师大那边也在检修,医科大实验室不外借。你们可能要自己想办法。”
江开宴转头看向沈添酒,两人眼神交流——麻烦了。
下课后,他们第一时间冲进办公室找班主任。王老师正在批改作业,听了情况也皱起眉:“两周确实太长了。严教授那边呢?”
“严教授的‘研茶馆’设备不全,做不了微波反应。”沈添酒说,“我们需要专业的合成实验室。”
王老师思考片刻:“这样,我帮你们问问其他学校。不过别抱太大希望,这个时间点,各校实验室都很紧张。”
走出办公室时,江开宴的手机响了。是表哥打来的。
“小宴,你们是不是要找实验室?”表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我有个朋友在上下杭开文创工作室,说可以临时借场地给你们。”
“文创工作室?”江开宴疑惑,“能做化学实验吗?”
“他那里原本是民国时期的西药房旧址,保留了一些老实验设备,后来改造时专门做了个小型实验室,说是要‘保留历史记忆’。”表哥解释,“我刚跟他提了你们的情况,他说可以帮忙。”
挂断电话,江开宴看向沈添酒:“有个地方,在上下杭。但是...”
“但是什么?”
“是文创工作室,不是正规实验室。”
沈添酒思考了三秒:“先去看看。”
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位于台江区,曾经是福州的商业中心和航运枢纽,保留了大量民国时期的建筑。走在青石板路上,两边是修复后的商铺、会馆和民居,有种穿越时空的感觉。
工作室开在一栋三层红砖楼里,招牌上写着“时光实验室”。推门进去,一楼是展览空间,陈列着老药瓶、旧显微镜、发黄的手稿;二楼是文创产品区;三楼才是工作室主人说的小型实验室。
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扎着小辫子,穿着亚麻衬衫,看起来更像艺术家而不是科学家。
“你们好,我是林墨。”他伸出手,“听小陈说了你们的情况,很有意思。”
沈添酒直接问:“实验室在哪儿?”
“楼上。”林墨带他们上三楼,“别期望太高,我这里主要是做科普展示用的,真要做合成实验...设备可能不够。”
三楼的空间出乎意料的专业。虽然装修风格复古——实木实验台,铜制水龙头,老式通风橱——但设备都是现代的:旋转蒸发仪、真空干燥箱、低温反应浴...甚至还有一台看起来就很贵的微波反应器。
沈添酒走到微波反应器前,眼睛亮了:“Anton Paar Monowave 400,去年才出的新款。”
“识货。”林墨笑了,“我本来想复原民国时期的实验场景,但采购设备的朋友说,要买就买最新的。结果这玩意儿就成了摆设——我连说明书都看不懂。”
江开宴环顾四周:“您这里...为什么会建实验室?”
林墨靠在实验台上:“我爷爷是福州最早的西药师之一,就在上下杭开药房。小时候我常看他配药、做实验,觉得特别神奇。后来他去香港,药房关了,但这些记忆我一直留着。”他顿了顿,“开这个工作室,算是对他的纪念。”
沈添酒已经拿出笔记本:“我们可以用这里的设备吗?需要什么条件?”
“条件很简单。”林墨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保持整洁,损坏照赔;第二,把你们的研究过程和结果做成科普展板,放在一楼展览——当然,要等比赛结束后。”
两人对视一眼,这条件太优厚了。
“您不怕我们把实验室弄乱?”江开宴问。
林墨笑了:“我看人很准。你们眼里有光,是真的想做研究的人。”他顿了顿,“而且,我爷爷如果知道他的实验室能帮年轻人做前沿研究,一定会很高兴。”
就这样,他们有了新的据点。
第二天放学后,两人背着装满试剂和玻璃仪器的箱子,再次来到上下杭。林墨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件定制的白大褂——深蓝色,胸口绣着“时光实验室”的徽标。
“穿上吧,仪式感要有。”他说。
实验从下午四点开始。按照调整后的计划,他们要先完成卟啉前体的合成,再通过微波反应与靶向基团连接。第一步相对简单,两人分工合作——沈添酒负责称量和投料,江开宴负责监测温度和搅拌速度。
“加热到80度,保持30分钟。”沈添酒盯着温度计。
“转速调到500。”江开宴调整磁力搅拌器。
实验台正对着窗户,可以看到上下杭街区的屋顶——黛瓦、马头墙、偶尔飞过的鸽子。夕阳西下时,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烧瓶里的溶液镀上一层暖色。
“像不像电影画面?”江开宴突然说。
“像做实验的画面。”沈添酒头也不抬,“专心。”
第一步顺利完成。他们得到了一种深红色的粘稠液体,是卟啉前体。接下来才是关键——微波反应。
这台价值几十万的微波反应器操作界面是全英文的,而且参数设置极其复杂。沈添酒研究了半个小时说明书,才敢动手。
“压力上限设多少?”他问。
“文献说这类反应一般不超过20 bar。”江开宴翻着笔记本,“但我们的底物分子量更大,可能要提高...”
林墨端着茶上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人头碰头研究设备的画面。他没有打扰,放下茶就悄悄离开了。
晚上七点,微波反应正式开始。设定参数:温度150°C,压力15 bar,时间30分钟,功率400W。
按下启动键的瞬间,两人都屏住了呼吸。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温度、压力曲线开始爬升。
“万一炸了...”江开宴小声说。
“不会。”沈添酒盯着屏幕,“这设备有六重安全保护。而且我计算过,反应焓变在安全范围内。”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江开宴注意到这个小动作——沈添酒紧张时的习惯。
三十分钟变得格外漫长。他们轮流盯着屏幕,记录数据,偶尔说几句话缓解紧张。
“如果这次成了,”江开宴突然说,“我想吃你做的三明治。”
沈添酒一愣:“为什么?”
“因为上次很好吃。”江开宴理直气壮,“而且,庆祝实验成功需要仪式感。”
“成功了再说。”
时间到。微波反应器自动停止加热,开始冷却程序。又等了十分钟,压力降回常压,可以开盖了。
沈添酒戴上厚手套,小心地打开反应釜。一股淡淡的焦糖味飘了出来——不是预想中的化学试剂味,而是一种奇特的甜香。
“这个味道...”江开宴凑近闻了闻,“像烤红薯?”
“可能是某种副产物的气味。”沈添酒用移液管取出少量样品,“先做TLC。”
点板,展开,紫外灯下观察。TLC板上出现两个斑点:主斑点呈紫红色,移动距离适中;副斑点颜色较浅,停留在原点附近。
“有副产物,但不多。”江开宴分析,“主产物应该是我们想要的。”
“还需要纯化和表征。”沈添酒已经准备好柱层析装置,“今晚得加班。”
纯化过程持续到晚上十点。当最终产物从层析柱下端滴出时,两人都惊呆了——那是一种美丽的紫色晶体,在灯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成功了...”江开宴喃喃道。
沈添酒用镊子夹起一颗晶体,对着光看:“颜色和文献描述一致。但还需要做核磁确认结构。”
林墨再次上楼时,看到的就是两人对着紫色晶体傻笑的样子。
“看来是成了?”他笑着问。
“初步判断是成了。”沈添酒小心地把晶体装进样品瓶,“林先生,您这里能做核磁吗?”
林墨摇头:“那个真没有。不过...”他想了想,“我认识省测试中心的人,可以帮你们加急做个谱。明天上午就能出结果。”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两人连声道谢。
离开上下杭时已经快十一点。街区安静下来,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今天真顺利。”江开宴伸了个懒腰,“顺利得有点不真实。”
“科学实验就是这样,有时候卡几个月,有时候一天就突破。”沈添酒说,“不过还不能高兴太早,等核磁结果出来再说。”
公交车上,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江开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闽江夜景,突然说:“林先生人真好。”
“嗯。”
“你说,他为什么这么帮我们?”
沈添酒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在我们身上看到了他爷爷的影子。”
车子摇晃着,江开宴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实验室的画面:夕阳下的烧瓶,微波反应器的屏幕,紫色的晶体,还有...沈添酒专注的侧脸。
他悄悄睁开眼睛,看向坐在旁边的沈添酒。对方也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思考实验的事。
江开宴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他看沈添酒侧脸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第二天一早,林墨就发来了消息:“核磁谱图已发邮箱,氢谱和碳谱都做了,纯度很高。”
两人在教室后排用手机查看谱图。复杂的峰形,专业的解读,但结论清晰:目标分子结构正确,纯度99.1%。
“成了!”江开宴压低声音,但难掩激动。
沈添酒盯着屏幕,嘴角慢慢上扬。那个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江开宴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
“今晚庆祝。”沈添酒说,“我请客。”
结果那天他们根本没时间庆祝。因为成功合成核心分子,接下来的实验进度可以大大加快。下午请假后,他们又回到上下杭,开始下一步——引入水溶性基团。
这次实验比预想的难。水溶性基团往往极性大,反应活性高,容易产生副反应。试了三次都失败了,要么产物不纯,要么收率太低。
晚上八点,两人对着一堆失败的反应液,气氛有些沉重。
“问题出在保护基的选择上。”沈添酒揉着太阳穴,“乙二醇保护基在酸性条件下不稳定,但我们的反应需要酸性条件...”
江开宴翻着文献:“如果用硅醚保护呢?”
“脱保护要用氟离子,可能影响其他官能团。”
林墨端着一盘水果上来时,看到两人愁眉苦脸的样子。
“遇到坎儿了?”他放下果盘,“我爷爷常说,实验做不出来的时候,要走出去看看。”
“去哪儿?”江开宴问。
“上下杭走一圈。”林墨说,“这里的建筑,每一栋都有故事。看看前人在困难时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虽然觉得这建议有点玄,但两人还是决定试试。在实验室憋了太久,确实需要透透气。
夜晚的上下杭比白天安静,但也更有味道。修复后的老建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他们走过张真君祖殿、福州商务总会旧址、建郡会馆...每一座建筑都见证着福州近代的变迁。
走到星安桥时,江开宴突然停下:“你看这桥。”
沈添酒抬头。星安桥是座石拱桥,桥身上的石刻已经模糊,但结构依然坚固。
“这座桥建了一百多年了。”江开宴说,“经历过洪水、战争、地震,但还在用。”
“所以?”
“所以...”江开宴转身看他,“好的设计和坚固的结构,才能经得起时间考验。我们的分子设计也一样——如果基础结构不稳定,修饰再多也没用。”
沈添酒愣住了。他盯着桥看了很久,突然眼睛一亮:“我明白了!我们一直在想怎么保护水溶性基团,但如果反过来想呢?不保护,直接引入,然后通过分子内作用力稳定...”
两人几乎是跑回实验室的。新的思路打开了——既然保护基带来麻烦,那就设计不需要保护的策略。利用卟啉环的配位能力,通过金属离子桥接水溶性基团,既保持了活性,又增加了稳定性。
重新设计反应,重新准备试剂。这一次,当反应液从无色变成淡蓝色时,他们知道,成了。
TLC验证,单一斑点。快速核磁验证,结构正确。
凌晨一点,他们终于完成了水溶性修饰。最终的产物是一种水溶性的紫色粉末,在水溶液中发出强烈的红色荧光。
“漂亮。”林墨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比我爷爷当年做的任何药都漂亮。”
离开时,林墨送他们到门口:“下周还来吗?”
“来。”沈添酒说,“还有生物测试部分要做。”
“那就好。”林墨笑了,“这个实验室,终于有了它该有的样子。”
回学校的路上,江开宴突然说:“我们给这个分子起个名字吧。”
“嗯?”
“总不能一直叫‘目标分子’。”江开宴想了想,“叫‘杭光’怎么样?在上下杭合成的,有荧光。”
沈添酒重复了一遍:“杭光...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江开宴笑了,“杭光一号,未来可能还有二号、三号...”
夜色深深,公交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沈添酒突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如果不是你提议出来走走,我可能还在钻牛角尖。”
江开宴一愣,随即笑了:“彼此彼此。如果不是你的化学功底,我的想法也实现不了。”
他们相视一笑,那种默契无需多言。
车子经过闽江大桥时,江开宴看着窗外的夜景,突然觉得,福州这座城市,因为有了这些人、这些地方,变得格外亲切。
上下杭的老建筑,烟台山的红砖楼,鼓山的日出,西湖的荷花...还有那些支持他们的人:严教授、琴姨、林墨、李老师、王老师...
当然,还有身边这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沈添酒身上。对方正闭目养神,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江开宴突然想起林墨的话:“我看人很准。你们眼里有光。”
也许,那份光,不只是对科学的热爱。
也许,还有别的。
他收回目光,也闭上眼睛。车窗外,福州灯火通明。
而在上下杭的老建筑里,一间名为“时光实验室”的房间,刚刚见证了新一代科研梦想的萌芽。
历史与未来,在这里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