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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一重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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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攸察觉到了不对,但不想深究,毕竟又不管他的事。就在这时,一个微弱而稚嫩的声音——就像淬了冰的针,猛地扎进了他的耳膜。
“哥哥,救救我……”
楚攸猛地循声望去——只见黑暗的角落里,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浑身是血,正艰难地向他爬过来。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男孩,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和哀求。
“你……”楚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想出声询问,想安慰那个孩子,可刚一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干涩的气音。
这一幕,太像以前的自己了。
那个在无尽的绝境里苦苦挣扎,却最终也没能等来救赎的自己。
以前的他救不了自己,现在,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在眼前沉沦。
但绝不是现在。
可总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去吧,去救他。哪怕明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哪怕明知道这大概率是梦境的一部分。
一股尖锐的、几乎要撕裂他心脏的疼痛,毫无预兆地爆发了。那疼痛来得又急又猛,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楚攸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小男孩,看着他因为恐惧而不断发颤的小小身体,看着他那双写满了哀求的眼睛,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烫。
他想救他。
不顾一切地,想救他。
他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孩子,想把他从泥泞和血泊里抱起来,想替他擦掉脸上的血污,想告诉他,别怕,有我在。
“楚攸,你知道利弊的,不要犯傻。”
莘羽墨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楚攸混沌的意识猛地一震。
自己不应该是这样的,可就是忍不住。
于公,这是副本,任何多余的情感都是致命的破绽。于私,他们的目标是通关,不能节外生枝。对谁都不好。
道理他都懂,可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莘羽墨就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上前,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目光落在楚攸的背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上。
直到,他看见楚攸动了。
楚攸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挪动了脚步。那脚步很慢,一步一顿,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迟滞感。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像是踩在刀刃上,明知会痛,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前。
莘羽墨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别搞。
他在心里低咒了一声。不会真想帮他吧?
莘羽墨拧着眉,看着楚攸一步步走向那个浑身是血的小男孩,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少了点什么……
莘羽墨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楚攸的手上。
那只手……很白。
楚攸的手一直都很白,那是一种常年不见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带着一种清冷的美感。可眼前这只手的白,却和他记忆里的那种白,完全不一样。
现在的楚攸透出来的肤色是病态的、毫无血色的惨白,像是从坟墓里挖出来,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不仅如此,那只手还异常地瘦,瘦得几乎脱了形,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手背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和淡紫色的筋络清晰可见,甚至能隐约看见骨头的形状。
这根本不是楚攸的手。
“靠!”
莘羽墨猛地反应过来,低咒了一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终于意识到,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楚攸”,恐怕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楚攸了。
他大概率是被控制了,或者说,是被夺舍了。
最可怕的是,他之前一点感觉都没有。
楚攸一直很安静,安静得近乎乖巧。
说白了,就算是换了个灵魂,也能完美地模仿他的一举一动,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如果不是因为他那只手的颜色和形状实在太反常,恐怕他还会被蒙在鼓里。
……
莘羽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股浓烈的、近乎荒谬的怀念,毫无预兆地涌上了心头。他有点想自己那位故人了。
可惜……
莘羽墨压下心头那点荒谬的怀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试着将楚攸唤醒。
但这里是神级副本,对方能悄无声息地完成夺舍,实力必定不容小觑。想要将楚攸从对方的控制里唤醒,希望……恐怕并不大。
莘羽墨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有所动作,却听见楚攸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呃……”
楚攸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猛地停下了脚步。他扶着头,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痛苦得像是被万把斧头同时劈过脑袋。
“莘羽墨……”
楚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痛苦和迷茫。
听见莘羽墨的声音,楚攸才像是彻底清醒了过来。他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与无措。
莘羽墨看着他这副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低声骂了一句:
“……算了,这怪物有点废。”
等楚攸眼前彻底清明,那些血色、泥土、以及那个孩子哀求的眼神,都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冰冷的墙壁。
他的脑子像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团乱麻,疼痛过后,残留的是一种近乎荒唐的清醒。想起之前心中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救?触碰?现在想来,简直是幼稚得可笑,挺不切实际的。
楚攸深深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像是在肺里烧了一遍。他正想转头去看莘羽墨,想确认他是否安好,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真实感,可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动不了了!
他的意识还清醒,眼神也能转动,可除了眼球,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被硬生生地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只剩下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却连一丝一毫的控制权都没有。
“啧。”楚攸忍不住在心里低咒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力的挫败感。
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心烦意乱。
看不见莘羽墨,他就无法判断外面的情况,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安全还是危险。更糟糕的是,他的视野开始急速缩小,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框子圈住了,只能看见眼前的一小块区域,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关在了一个透明的、密不透风的盒子里。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厌恶感,像毒蛇一样,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寂寥。
但很快,就连这一小块区域,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眼前的景象像是被水晕开的水墨画,所有的色彩和轮廓都扭曲、交融,墙壁的灰色、地面的褐色、以及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色,都像是被倒进了同一个调色盘,混合、搅拌,最终化为一片纯粹的、刺眼的银白色。
这只是一片虚无的空间。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像是要把人整个吞噬进去。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楚攸觉得自己像是悬浮在一片没有尽头的混沌里。
这种无处不在的银白色,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往里钻,刺得他皮肤发麻,胸口一阵阵地犯恶心。
这破地方,危不危险不知道,但恶心人确实有一套。
楚攸在心中对这莫名其妙的空间指指点点,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这里的环境很潮湿。在刚才这短短时间内,楚攸的手心已经全是水气。
没过多久,一阵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头顶。紧接着,冷汗便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汗液是冰冷的,带着一种黏腻的触感,让楚攸有一种错觉——自己像是被溺在了冰水里,从里到外都冻透了。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跳到外面来。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他眼前发黑。
直到这时,楚攸才终于确认了——之前的挣扎、犹豫、甚至那个求救的小男孩,都只是虚幻。
这完完全全,是一场梦境。
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虽然处境依旧危险,但至少他知道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只是,这梦境也太真实了……
楚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心里默默地分析现状。既然是梦境,那就一定有醒来的方法。又或者说,他需要找到那个能让他醒来的契机。
他重新睁开眼睛,强迫自己去适应那片银白色。这一次,他不再试图逃避,而是开始仔细观察,试图在这片虚无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同。
……
梦里牵牛,醒时无痕。
……
与此同时,看着楚攸痛苦地抱住头、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莘羽墨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提着一口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此刻见楚攸终于从那股诡异的状态里脱离出来,莘羽墨悬着的心也落回了原地,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正想说些什么,比如确认他的状况,或者调侃。
可话还没出口,莘羽墨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不对。
莘羽墨敏锐地发现,楚攸虽然清醒了,但脸色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就像刚才那种病态的白,近乎透明。
紧接着,细密的冷汗便从他的额头上渗了出来,很快连成一片,顺着鬓角滑落,没入衣领。
楚攸的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那颤抖很细微,却逃不过莘羽墨的眼睛。
莘羽墨的眉头,再次紧紧地拧了起来。
恐怕是躲不掉了。
莘羽墨迅速低下头,心念一动,只有他能看见的契约面板便浮现在了眼前。这份契约是他们结盟时签订的,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两人的状态和位置。
他的目光扫过面板,最终定格在最顶端的一行字上——
楚攸:
位置——十一重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