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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分离焦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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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令洲为了躲避父亲,匆匆离开了燕城。
他只和秦再见了一面,委婉地解释了自己是因为工作安排次日得飞往国外。
“有个项目要处理。”他避重就轻,不敢看秦再的眼睛。
这辈子除了在孙令闻的事上栽过跟头,他何曾这样狼狈过?偏偏这次让他落荒而逃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不想、也不能和自己的父亲起冲突。
而他的自尊心,也不允许自己把真相告诉秦再,所以他选择了这番说辞。
可秦再只是静静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关令洲低垂的头。半晌,他伸手抚过关令洲紧绷的下颌线,指尖温暖干燥:“好,我知道了。”
没有追问,没有讶异,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疑虑。关令洲准备好的解释突然没了用武之地,他没有给出归期的确切承诺——既要收拾孙令闻,又要实地考察项目,时间安排,身不由己——这对于初相识的情人而言,实在不尽责。
连周景都忍不住多问一句,为什么要这么突然地改行程,这让他这位首席秘书很难做。关令洲面对周景时十分心虚,只得找借口。
可如今,与他更亲密的秦再只是笑笑,并没有多问。
关令洲心里反而空落落的,不上不下的,难道这人就半点不在乎他?
“想把你揣在兜里,但你还要在学校上课,我们可以视频。”关令洲搂着秦再的脖颈,笑着哄他道。
但秦再其实很好哄,只要关令洲愿意哄他,他便会回报关令洲。此刻也是,他随即托着关令洲的腰,没有多想,轻声问:“会拈花惹草吗?”
“绝对不会。”关令洲立刻保证,心里那点不安终于被这句话熨平,他絮絮叨叨交代着注意事项。
当他说到时差的存在、可能不会很及时回复信息时,秦再哭笑不得道:“令洲哥哥,我不是闲狗,我也要工作的。”
关令洲笑着骂他不识抬举,又索要了一顿离别“晚餐”,才吃饱喝足、放心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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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是最难克制的东西。
关令洲不在的日子里,秦再偶尔给他发了消息,下意识期待着关令洲会回复,却后知后觉地想起关令洲已经出国了,按照时差,他现在应该在睡觉。
等那条消息回来的时候,秦再这儿已经过了许久,失去了就那个话题继续聊下去的欲望。
异国恋果然是大杀器,尤其是对关令洲这样的忙人而言。
秦再偶尔会去关令洲的公寓过夜。然而,每次推开玄关门,扑面而来的寂静总让他怔忡。
后来,他学会从衣帽间取一件关令洲的羊绒大衣放在枕侧,把脸埋进带着雪松香气的衣料里,才能在一片虚无中捕捉到一丁点实感。
但这样的慰藉终究徒劳,尝试过后,秦再发现自己不喜欢这种虚幻感。
之后,他不再去那间公寓。
在州岭里,关令洲不在,秦再也不显得特殊。
周景作为首席秘书,首要职责是确保公司高效运转。在确认关令洲归期未定后,他迅速调整了秦再的工作安排,按工作职能把他下放到了数据组。
接下来的日子,秦再重新变回工牌上一串普通的数字,沉浸在基础工作中,反复检查数据完整性、处理缺失值、统一格式、剔除异常数据……这些工作技术含量不高,但极其繁琐耗神。
无聊。这是秦再最直观的感受。关令洲不在,他没按时剪指甲,为了集中注意力,他上班时下意识抠着手指节的同一个地方,直到把自己挠破皮了才醒悟过来。
麻木感把他变成了机器人。
他像一把被塞进普通工具箱里的精密手术刀,周围的人只用他来拧拧最普通的螺丝。
一周,仿佛已经过去了一年那么久。
晚上八点,秦再刚完成一组数据校验,正准备离开公司,通讯屏幕难得亮了起来。
他不禁驻足,发现是关令洲拨来的视频通话。思念之情溢于言表,他心跳漏了一拍,立刻找了个安静的会议室接通。
关令洲似乎刚起来不久,屏幕上的背景是酒店房间,他穿着舒适而得体的衬衫,正在整理头发,看到秦再时,他笑了起来。
隔着屏幕仍在散发魅力,秦再酸溜溜地想。
“在加班?”关令洲看了一眼时间和秦再身后,沙哑道。
“正准备回家。”秦再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在镜头里看起来状态好一些,“你刚起来?”
“嗯,今天要应付一帮难缠的家伙。”关令洲揉了揉眉心,语气轻松了些,“最近学校和家里怎么样?没有遇到麻烦吧?”
他细致地问了学业,问了生活,甚至问了秦晴女士的近况,却独独没有问起工作。仿佛在他的潜意识里,秦再在州岭的工作是既定轨道上的事,无需特别关心,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下,有周景看着,出不了岔子,也不会让秦再受什么委屈。
秦再心里那点因为被调职而产生的微妙情绪,在关令洲这种态度面前,忽然有些难以启齿。加上他做的事,本就是实习生应该做的,秦再想了想,再三缄口。
“都挺好的。”他最终只是笑了笑,反问,“你呢?什么时候回来?”
屏幕里的关令洲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的一丝不自然:“还行,按计划推进,但归期未定。”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抱怨般低声道,“……碰见孙令闻了,阴魂不散的,烦人。”
“孙令闻?”秦再微微一怔,大概是没想到孙令闻还有空跑到关令洲身边去,他顿时脸色变得阴沉,收起了少年人的那丝柔和来,锐利地问,“他找你麻烦了?”
“那倒没有。”关令洲嗤笑一声,不屑道,“和以前一样,总在一些场合偶遇,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嗡,甩不掉,惹人烦。”
看着屏幕里关令洲谈及孙令闻时那混杂着厌烦和习以为常的表情,慢慢的,秦再像是被抽离了,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以为自己之前出手教训孙令闻,至少能帮关令洲清除掉一些障碍。可现在他意识到,只要关令洲还站在这个位置,只要他依旧光芒万丈,像孙令闻这样的麻烦就会源源不断地出现。
他们觊觎他,嫉妒他,想要占有他或者摧毁他。
而自己呢?远在千里之外,被困在数据组做着最基础的工作,连他遇到的烦恼都无法第一时间知晓,更别提为他分忧。
他们看似亲密,实则依旧处于两个世界。
他在州岭一天,所接触的一切都是关令洲赋予的,他们共享着所有信息。这种依附关系,在关令洲离开后,显得尤为清晰和……脆弱。
“那你……”秦再张了张嘴,想问他打算怎么应对,需不需要自己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倾听。
但就在这时,关令洲那边似乎有人敲门,他转头应了一声,然后对秦再挥了挥手:“我准备开工了,回聊。你早点休息,好好照顾自己。”
“好,你去吧。”秦再终是把关心的话咽了回去。
视频通话突兀地结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秦再有些失神的脸。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视频里的温暖渐渐褪去。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燕城的璀璨夜景。
对秦再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好像这通来讯一般,随时能被关令洲掐断。
秦再烦躁地顶着上颚,他不喜欢这种失控感,他需要一块坚实的立足之地。
在学校里,贺笛也感觉到了秦再的反常。
她和秦再认识多年,是至交好友,见他魂不守舍,恢复了往日那股冷淡高傲的模样,忍不住在课间戳他几下:“咋了,关总出个差,你至于吗?”
“有点无聊。”秦再叹了口气,“最近陆韬也很安静,我倒不是盼着他做什么,只是觉得这不像他——你知道《浮光》有什么后续吗?”
“好像说森鸿在和外地资本接触,导演、本子、演员都到位了,总不能就这样无限耽误下去不开机?”贺笛睨他一眼,“你好幽怨哦,总不能回家挑衅陆韬吧?我劝你别乱来,珍惜当下的宁静。”
秦再确实有这个念头,但他自然不可能与贺笛说,自己不愿意长久地在州岭工作的事实,为了遮掩,他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手上的笔。
这段本就不长久的相处,随着关令洲的离开而记忆褪色,就像秦再手上的细小疤痕。
会淡去,会愈合。
秦再望着被自己抠出来的伤疤,自虐般又加重了下,固执地阻碍它复原。
笔尖顿时在纸上洇开墨点。
他不自觉地写出森鸿的“森”字。
他确实动了念头。
这样的念头一旦起来,秦再便不甘于继续留在州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