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棵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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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浮车引擎启动时发出的低鸣，是一种鱼小非从未听过的声音。它不刺耳，带着一种金属和能量的震颤。
他被安置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那个名叫赵铭的年轻清理队队员。前排是那个为首者——陈永，正对着悬浮车前方的半透明光屏，沉默地输入指令。屏幕的光映在他面罩的镜片上，折射出冰冷的蓝色。
车子缓缓浮起，在离地十几米的低空滑行，世界第一次以流动的、充满噪音的方式，涌入鱼小非的视野。
破败的、连绵的建筑物像巨兽死后遗留的骨架，在雾气中半隐半现。墙体剥落，露出锈蚀的钢筋，上面串着乱七八糟的垃圾碎片，窗口大多空洞，偶尔有几处用破布或锈铁皮胡乱封着。
街道上——如果那些坑洼曲折、堆满杂物与不明碎片的路径还能被称为街道的话，零星有人影在蠕动。
他们裹着颜色浑浊、看不清原本样貌的织物，有的佝偻着翻捡着堆积物；有的只是呆呆坐在门槛或残垣上，仰头望着悬浮车划过时带起的微弱气流。那些脸在雾中模糊不清，只有眼睛偶尔映出车灯短暂扫过的光，随即又沉入灰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潮湿的霉腐、金属锈蚀的腥气、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的尘埃气息，透过车身并不算完全密闭的缝隙钻进来。
鱼小非的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得目不转睛，气息透过防护面罩呼出，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
“他们去哪？”
他指着远处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那里聚拢着更多的人影，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队伍前方，一道向下延伸的、散发着幽蓝冷光的巨大入口嵌在地表，像是大地冰冷而规整的伤口。光晕在雾霭中晕开，给附近所有人的轮廓镀上一层不真实的边。
坐在他对面，全副武装的赵铭顺着他的手指瞥了一眼，嗤笑一声，声音透过面罩闷闷地传来。
“去哪？等死。”
他调整了一下抱在怀里的枪械位置，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麻木。
“地下城的配给点。去晚了，连最低限度的营养膏和过滤芯都领不到。”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鱼小非听，“这该死的雾气里藏着‘雾栖虫’，接触久了，生物就会发狂异化，变成见人就攻击的怪物，我们叫他‘雾栖兽’。百年前的大雾带来的玩意儿，毁了一切。”
鱼小非的指尖在车窗上轻轻划了一下。
赵铭的话还在继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淡：“所以能去地下层的都去了，下面有模拟的阳光，有干净的空气，只要你付得起贡献点，或者是杰出贡献者和进化者，你就能在地下层得到新生。”
“至于地上层？”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要么攒够贡献点，换一张地下层的门票；要么，就耗着，说不定那一天耗着耗着就被同化了、饿死了，到时会有我们清理队处理。”
进化者。
鱼小非记得这个词。他们是“最初的火焰”，带领残存的人建立了新世纪的“心脏”——零号城，然后诞生了《新法典》，约束了人类道德，让新世纪沿着正确的路走向理想的世界。
可如果《新法典》真的让世界变得更好，为什么窗外的这一切，看起来和爷爷描述的梦想乡天差地别？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那缓慢移动的队伍，看着那冰冷的光，看着雾气如何吞噬远处的一切形状。悬浮车掠过一片较高的废墟时，他短暂地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一片相对整洁、有着明显规划痕迹的区域，建筑低矮却完整，甚至有模糊的绿色点缀其间。但车很快转向，那片区域被更多的破败所遮挡。
喻西洲会在那里吗？
“那是地下城的一个主要入口和上层功能区。”前排的陈永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他一直都知道两人的对话，“我们快到了。”
鱼小非转过头，悬浮车开进一处很像刚才看到的那群建筑物里，然后车子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很快，下方出现了一片规模庞大、结构森严的建筑群，停机坪上规律闪烁的导航灯。
第八城城防总部，到了。
陈永在停机坪停下悬浮车，示意鱼小非下车跟他一块走。
他带着人走进停机坪不远处的房间，扔给鱼小非一套灰白色无菌服，笔记本和饼干盒被要求暂时放入一个透明的储物箱。
“换好，我带你去检疫中心。”
鱼小非沉默的放下东西，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停留了一瞬，才小心地把它和盒子一块放进储物箱。
换好衣服后，他被带到一个散发着紫色光芒的门前。
“消毒通道。”陈永看出了他的迟疑，简单的介绍了一句。
鱼小非有些试探的迈过那扇门，皮肤表面传来轻微的刺痛，像无数细针同时轻扎，随即消失，然后他步入了检疫中心内部。
这里的空气瞬间变得不同。清冽，干燥，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环境温度恒定适宜。银白色的墙壁光滑无缝，地板光可鉴人。穿着整齐制服的士兵和文员步履匆匆，彼此交流时声音压低，表情严肃。一切都井然有序，高效运转，与外面破败混乱完全割裂。
仿佛是悬浮在灰色泥沼之上的、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星球。
陈永带着鱼小非走进一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门前，示意他进去。
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四壁、天花板和地板都是无暇的白色，光源来自嵌入天花板的均匀光带，让房间里没有任何阴影，中间摆着一张光洁的金属桌和两把同样材质的椅子，旁边是他没见过的设备。
一个穿着白色研究员外套、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女人已经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等待。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在鱼小非踏入房间的瞬间，就像两把精确的尺子，将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迅速丈量了一遍。
“坐。”女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陈永对女人微微点头示意，便退到了门外。门无声地关上，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我叫苏静，城防总部检疫中心的二级研究员。”女人简单的自我介绍了一下，从桌子上的银色金属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边缘泛着蓝光的扁平仪器，“根据上级要求，我需要对你进行污染筛查，以及采集你的基础生物信息并进行初步分析。请你配合一下。”
鱼小非安静地坐下，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苏静的动作熟练而利落，她先是用那个扁平仪器扫描了他的全身，蓝光扫过，仪器发出“嘀嘀”声。
“体表无可见寄生痕迹。”她对着耳麦低声汇报，同时在平板设备上记录。
她记录完后继续进行其他检查：瞳孔反应，神经反射……全程话很少，除了必要的检查要求，几乎不主动交谈。
鱼小非配合着所有要求，思绪却飘向那个储物箱里的东西。爷爷说，如果他离开房间，就要去找喻西州。可现在，他被带到了这里，一个叫“检疫中心”的地方。
他要怎么从这里出去？怎么去找那个从未见过的东西？
“基因比对环节。”苏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取出一台新设备，形状像一个小型的金属托盘，表面有微弱的蓝光脉动，指着一处地方说：“食指，按在这里。”
鱼小非照做。轻微的刺痛后，他看到自己的指尖被刺破，一滴血被吸入其中。苏静将采集器连接上主控终端，屏幕亮起，复杂的数据流开始滚动。
起初，一切如常。苏静的目光在基础指标上掠过，神色平淡。
“血液无变异体征，非进化者，免疫系统基础参数偏低……”她低声念着，手指一刻不停的记录。
然后，某个比对程序被触发。
屏幕中央猛地弹出一个巨大的警示框，鲜红的边框不断闪烁，伴随着短促而尖锐的警报声。原本平稳滚动的数据流骤然加速，最终在屏幕中央并排呈现出两列高度相似的基因图谱。下方，一行加粗的结论触目惊心：
【比对对象：喻白墨】
【身份：已故零号城先驱者】
【样本相似度：87.5%】
【比对结果：高度直系亲属可能性】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喻白墨，初代领袖之一，传奇般的科学家，稳定剂的发明者，是新世纪所有人心中近乎神一般的存在。
苏静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被打破。她猛地摘下眼镜，凑近屏幕，手指飞快地操作、复核。一次，两次。她调出更多历史数据，调出档案库中的基因模板，进行交叉验证。
结论依旧。
她转过头，看向安静坐在检查椅上的鱼小非。少年穿着略显宽大的无菌服，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清澈而平静，仿佛对屏幕上那足以引发高层地震的信息毫无所觉。
不，他不是毫无所觉。苏静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这个认知让苏静的心跳的更快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按下了设备旁边一个红色按钮。
“这里是检疫中心二级研究员苏静，编号CT-7783。请求立刻接通总部指挥层及档案馆最高权限通道。重复，请求最高权限通道。事由：已故先驱者李一木关联个体鱼小非的基因检测发现紧急事态。比对结果涉及……已故先驱者喻白墨。相似度87.5%。”
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带着压抑的震惊，在指挥部里回荡。
房间通讯器里传来短暂的电流杂音，随即是一个低沉而急促的男声：“确认收到，保持现场，禁止任何信息外泄。指挥部与档案馆人员将尽快抵达。”
“明白。”
苏静切断了通讯，重新戴上眼镜，试图恢复专业姿态，但她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她看向鱼小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在这里待着，不要动。”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再次滑开。进来的是两个穿着深灰色制服、肩章纹路更复杂的人，以及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胸前佩戴银色徽章的老人。老人的目光锐利如鹰，在鱼小非身上停留了很久。
“带他去A级监护室。”老人对身后的人说：“所有接触过此事的人员，签署保密协议。在指挥部做出决定前，信息封锁级别提升至绝密。”
“是。”
鱼小非被带离了检查室，转移到一间条件好得多的房间。依旧是纯白色调，但空间宽敞，有一张柔软的床，甚至有一个小小的、看不到外面的观察窗。他的笔记本和饼干盒被送了回来，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他在床边坐下，闭上眼睛，眼前晃动的还是那些灰色的人影，那些人空洞的眼神，以及苏静在看到基因对比结果时瞬间苍白的脸。
喻白墨。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爷爷从未提过，那些颠三倒四的话里，有对不起，有队长，有老大......但没有喻白墨。
他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大概，不重要吧。
他低下头打开饼干盒，小心翼翼将那张旧糖纸拿出来，展平放在手心。
糖纸上的小熊咧着嘴，傻乎乎地笑着，穿着红色的背带裤，手里抓着一把彩色的气球，背景是明亮的、湛蓝色的天空，和金黄耀眼的太阳。
那是旧世纪的天空和太阳。
鱼小非把糖纸凑到鼻尖，很轻、很认真的嗅了嗅。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快要消散殆尽的甜香，若有若无。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在纯白无声的房间里，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确认着某个早已失落的神迹。
他只需要找到喻西州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