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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棵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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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静站在监护室的单向玻璃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白大褂的袖口。玻璃另一侧,鱼小非安静地坐在监护室的床边,怀里抱着那个旧饼干盒和笔记本,少年的侧脸异常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爷爷离世,并且刚刚发现自己身世的人。
“他还没问过任何问题。”苏静对通讯器低声说。
通讯器传来档案部主任徐明山沙哑的声音:“这不奇怪,李老把他关了十八年,他可能连‘父亲’这个概念都不完整。先观察,等唐怀到了再安排转移。”
“唐怀……”苏静重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城防队的那个‘鹰眼’?”
“零号城亲自点的人选,李老的遗骸和那个孩子,都必须安全送达,等下会有人去找那孩子。”
通讯切断。苏静仍然站在玻璃前,目光却没有聚焦在鱼小非身上,而是穿透了那层玻璃,看到了另一个房间。
那也是一个白色的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无暇的、令人窒息的白。只是空气中弥漫的不是消毒水味,而是——
血腥味和某种组织物的焦糊味混合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五岁的苏静躲在走廊转角,看着医护人员用担架把父亲抬出来。父亲的白大褂被血浸透了半边,暗红色的血液滴落在地板上,溅起一朵妖异的花。脸上盖着氧气面罩,露出的皮肤上有大片烧伤的痕迹,边缘泛着不规则的形状。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却在经过她身边时,父亲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又像在告别。
她想跑过去。
母亲的手从后面死死拉住她,指甲几乎掐进她胳膊的肉里。
“别过去!静儿,别过去!”母亲的声音在颤抖,眼泪糊了满脸,身上的白大褂沾染着鲜血,“他活该……他活该的……”
后来苏静才知道,那是新世纪05年,零号城发生“血洗实验室事件”的那一天。参与“进化者基因稳定计划”的研究员,死伤惨重,具体数字至今未完全公开。母亲那天侥幸逃离,父亲苏启明是重伤者之一,他们是少数几个知道实验全部内容的幸存者。
但“幸存”,有时候是另一种死亡。
母亲崩溃自杀,留下年幼茫然的她和沉默的父亲。
父亲从未告诉她那天发生了什么。每次她问起,父亲总是沉默,然后转移话题,或者说些模棱两可的话:“科学需要代价,静儿。有些代价……太沉重了。”
官方通报说,是初代小队的喻西州,因污染过高,异化发狂,不但杀害了曾经的队友,还血洗了所有实验室,并重伤了胞弟喻白墨。而叛徒却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最后,是喻白墨拖着重伤的身体,研究出了维持基因稳定的药剂后,于新世纪05年的最后一天,《新法典》发布的前一天,与世长辞。
这是写入教科书的标准叙述,每一个在新纪元长大的孩子都背诵过:叛徒的罪恶造就了先驱者的牺牲,是李老在废墟上重建了秩序。
她曾经也深信不疑。
直到她十八岁那年,偶然在父亲的旧资料里看到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培养舱,里面漂浮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人类与虫子结合出来的胚胎,上面还缠绕着植物般的脉络和金属光泽的接点。
那天晚上,她和父亲大吵一架。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这些是什么东西?”她把照片摔在父亲面前,纸张在餐桌上滑行,撞倒了父亲的水杯。
水渍蔓延开来,浸湿了照片的一角。
父亲盯着那张被水渍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苏静以为他又像从前那样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抬起眼,那双曾经温暖的眼睛里只剩下疲惫和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痛苦。
“我们在尝试拯救人类,静儿。用……可能不被所有人接受的方式。”
“不被接受?父亲,那东西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人类!”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你们在制造怪物!在亵渎生命!甚至逼死了我的母亲!”
父亲站起来,背对着她,看向窗外,仿佛能透过地下层模拟出的灯光,看到地上永远散不去的灰雾,厚重、粘稠,像是世界的裹尸布。。
“你知道外面每天有多少人因为吸入雾栖虫发疯吗?你知道地下城的容量极限是多少吗?你知道稳定剂的数量根本无法覆盖污染扩散的范围吗?”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却像锤子一样砸在苏静心上。
“如果传统的方法救不了所有人,那我们是否应该尝试……非传统的方法?”
“哪怕那意味着制造新的怪物?”她几乎是用气声喊出来的,喉咙发紧。
父亲转过身,看着她,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如果那是唯一的希望,是的。”
那一刻,苏静听到了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你们活该被喻西州血洗。”
回应她的是父亲狠狠的耳光。
那是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她。手掌扇过脸颊的瞬间,两个人都楞住了。父亲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眼中的决绝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巨大的痛苦。
苏静没有哭,她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转身离开。
从那天起,她再没叫过他父亲。
她拼命学习,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零号城的研究院向她发出邀请,那是所有科研人员的梦想之地,也是苏启明曾经任职的地方。她拒绝了。
转身进入第八号城城防部检疫中心,选择了一条与父亲的研究完全相反的路。
她想证明,父亲错了。拯救世界不需要亵渎生命,不需要在实验室里制造那些令人不安的东西。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玻璃另一侧那个与喻白墨基因相似度87.5%的少年,苏静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鱼小非到底是什么?
李一木,那个写下《新法典》、建立新世纪秩序的人,为什么会把一个与喻白墨有如此紧密血缘关系的孩子藏在房间里十八年?
喻白墨早就死在了新世纪05年。
而这孩子只有十八岁。
时间对不上。
除非……
一个令人悚然的念头浮现在苏静脑海里。
“苏研究员。”
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苏静的思绪。她身体一抖,猛地转头,看见第八城总司令许涯正从走廊另一端走来,身后跟着一名助理。
“司令。”苏静迅速转身行军礼。
许涯摆摆手,示意她放轻松。他走到玻璃前,看向里面的鱼小非。
“这就是那个孩子?”许涯的声音苍老而有力,“他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
“实际年龄应该更大一些,根据骨龄初步测算在十八岁左右。”苏静斟酌着用词,“可能是因为被长期……隔离在家中,导致身体免疫系统数据有些偏低,发育也相对迟缓。”
许涯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鱼小非:“心理评估呢?”
“还没有进行。”苏静顿了顿,“他……不太配合对话。到目前为止只说了不到十句话,每句话都很简短。”
“不是不配合,”许涯忽然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洞察,“是不会。李老把他养成了一个空白的人。一张白纸。”
这句话让苏静心头一凛。
许涯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我进去和这孩子说几句话。”
“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有些交谈,人少一点比较好。”
许涯带着助理推门进去。
鱼小非抬起头,看向来人。他的眼神清澈,没有任何戒备,也没有任何好奇与期待。
迎着注视,许涯泰然自若的找了一把凳子,坐在他面前。
“孩子你好,我是第八城城防部总司令。”老人语气温和,像面对家中小辈,“你可以叫我许爷爷。”
鱼小非嘴唇嗫嚅了几下,像在模仿这位陌生老人的发音和语调。几秒钟后,他开口:“许爷爷你好,我是鱼小非,你可以叫我小非。”
这是他们第一次知道这个孩子的名字。
苏静在外面突然意识到,这么久以来,竟然没有一个人问过他叫什么。他们用“关联个体”“黑户”来指代他,却忘了最基本的:名字。
“喻小非吗?”苏静低头在平板上敲击。
“喻白墨的喻?”助理在通讯频道里低声问。
“是小鱼的鱼。”
许涯抬了抬眉头,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讶。鱼小非——不是喻小非,也不是李一木的姓氏。一个没有血缘与传承的,古怪的名字。
李一木给这孩子起这个名字时,在想什么?是想让他像鱼一样,在不可见的深水中自由自在生存?还是想让他记住,自己与那个“喻”字所代表的沉重过去毫无关联?
老人没有追问,只是对玻璃外的苏静做了个记录的手势。有些问题,答案不一定在语言里。
“小非,”许涯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我们是一边的”氛围,“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吗?你的父母……爷爷有提过吗?”
鱼小非摇摇头:“不知道,爷爷没说过。”
许涯也没期望着能问出带点什么,转而将话题引向他真正关心的方向。
“你的爷爷,李一木先生,是一个很伟大的人。”老人的语气变得郑重,“他用自己的能力编写了《新法典》,你知道吗?在新世纪刚开始的那几年,外面是一片混乱。没有规则,没有秩序,强者掠夺,弱者消亡,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在雾里,或者死在同类手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史诗。
“是你爷爷站了出来。他剥离出自己大部分的能力本源,将其固化进《新法典》的每一页、每一个字里。法典成型的那个晚上,据说整个零号城都能听到规则的‘嗡鸣’——那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在重新确立。”许涯的眼中流露出敬意,“从那一天起,杀人者必受审判,掠夺者必被剥夺,老弱妇孺必须得到保护……这些不再是某个强者的仁慈,而是刻在世界基底上的‘法则’。哪怕制定法则的人死去,法则依然运转。”
一段被反复提起、写入教科书、在每个纪念碑落成仪式上被诵读的话。每个在新世纪长大的孩子都能背诵。
鱼小非紧了紧怀里的东西,垂头不语。他的手指摩挲饼干盒上的小熊图案,一下,又一下,仿佛在确认某个重要的细节
许涯继续说着,语气带上了感慨:“法典完成之后,李老就消失了。他那时还那么年轻,不到三十岁,正是能力者巅峰的年纪。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选择了隐居,在某个安静的地方享受他应得的平静生活……毕竟,他为我们付出了太多。”
老人顿了顿,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沉重而真诚。
“但没想到,再次见到伟人,却是这般……”他摇了摇头,没有说完,但那双略显混浊的眼睛里浮起的湿润,已经说出了所有。
监护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通风系统低微的嗡鸣。
然后许涯抬起眼,看向鱼小非,眼神真挚而沉重。
“我们很抱歉。”许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压抑的感情,“在管理上存在很大的漏洞,没能及时发现李老的情况,以至于……七十二小时后才做出处理,甚至可能从根源上我们就存在疏漏,这么多年,竟然没有发现李老隐居于第八城。”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痛心和自责。
“我们辜负了李老的信任,真的……很抱歉。”
又是一段沉默。
鱼小非依然低着头,手指停在小熊图案上。然后,他缓缓抬起眼,迎向许涯悲伤的目光。
“我不能替爷爷回答。”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许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鱼小非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如何表达得更准确。
“原谅,或者不原谅……”他说,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楚,“是爷爷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许涯,看向了某个更遥远、更模糊的所在。
“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却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许涯准备好的所有说辞上。
老人脸上的悲伤凝固。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们理解你的感受”,想说“这份歉意是出于对李老贡献的尊重”……
但看着少年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干净得能映出一切虚伪,一切表演,一切冠冕堂皇,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沉甸甸的、无法吞咽的硬块。
鱼小非只是在陈述一个边界:
生者无权代死者言说。
哪怕他是最后陪伴在李一木身边的人,哪怕他们共同生活了十八年。这份歉意,该接收的主体已经不在了。而活着的人,无论多么真诚,都无权跨过那条生与死的线,去代表一个已经沉默的人发声。
监护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涯的节奏被打乱了。表达歉意是真,然后自然地过渡到李一木的遗物处理,最后告知对方前往零号城的安排,并取得配合——原本的剧本是这样的。
但他们都没有考虑到,鱼小非会回答的这么。
这样直接,这样简单,这样……致命。
一直未出声的助理意识到了气氛的僵硬,轻声补充道:“我们明白这无法改变什么,只是希望能表达我们的态度……也希望能为你后续的安排,提供一些补偿和保障。”
鱼小非的视线转向她:“安排?”
许涯迅速调整表情,恢复到一开始的语气:“是的。鉴于李老身份的特殊性,以及他对新世纪的贡献,他的遗物,特别是文字性遗物,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和研究价值。”
他的目光落到笔记本上。
“我们调查发现,304室的纸质性物品已经全部被烧毁。目前仅存的就是你手中的笔记本。以及……”他瞥了一眼饼干盒,“一些个人物品。”
鱼小非的手指收紧了些。
“根据《先驱者权益法》第7条第3款,以及《遗物管理条例》第12条的规定,”许涯语调平稳而官方,像在宣读条文,“先驱者李一木的文字遗物,特别是涉及《新法典》创立过程的记录,属于全人类的共同文化遗产,应由零号城中央档案馆统一收容、保存和研究,以确保珍贵历史资料的安全与传承。”
他顿了顿,看向鱼小非,语气放软了一些,但内容依然坚硬:“同时,鉴于你同李一木先生没有任何法律上的亲属或抚养关系,李老也从未申请过监护人或被监护人登记,从程序上,我们有权对这些遗物进行正式收容。这是规定,孩子,希望你能理解。”
鱼小非茫然地看着他。
他听不明白《先驱者权益法》,听不明白《遗物管理条例》,听不明白“程序”“收容”“文化遗产”这些抽象的词。他只听懂了一个意思。
他们要拿走笔记本。
那个爷爷疯癫时死死抱住、清醒时写写画画、最后时刻依然攥在手里的本子。
“我……”他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能说什么呢?
说这个本子写满了爷爷疯癫时的胡话,写满了看不懂的公式和鬼画符,可能没有任何历史价值?
可如果真没有价值,爷爷为什么在烧光所有书的时候,唯独留下它?
说这个本子是爷爷留给他的,是爷爷最后的东西?
可他有什么立场?
正如许涯所说,他和李一木“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他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黑户,一个在死人屋里苟且偷生的幽灵。他没有所有权,没有继承权,甚至没有发言权。
在这个由《新法典》确立规则的世界里,他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鱼小非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看着怀里的笔记本,手指轻轻拂过封面上那个模糊的凹痕。
然后,松开手。
用极其缓慢的动作,将笔记本递了出去。
助理上前,接过笔记本。她的动作很小心,甚至带着某种恭敬,将本子装入一个透明的特制袋子中。
“不过你不用难过。”许涯的语气缓和了些,像是想补偿什么,“到了零号城,你可以去先驱者博物馆参观这本笔记本。那里有详细的文字说明和全息导览,让更多人了解李老的贡献。”
鱼小非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什么是“先驱者博物馆”。他只知道,笔记本离开了。离开了他的怀抱,被封进一个透明的棺材里,要去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展览。
那爷爷呢?。
他也要被展示,被解读,被定义,被陈列在玻璃后面,供人瞻仰、议论、研究吗?
“明早七点,会有专人护送你和李老的遗骸前往零号城。”许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制服,“今晚好好休息。需要什么——食物、水、毛毯——都可以告诉外面的值班人员。他们会尽量满足你。”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鱼小非。
少年的身影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抱着那个旧饼干盒,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许涯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离开。
电子锁发出轻微的“嘀”声,然后是锁扣的“咔哒”声。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鱼小非,和他怀里那个突然变得很轻、很空的饼干盒。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通风系统的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规律而冷漠。
许久。
一声细微的啪嗒声响起。
鱼小非茫然地看着饼干盒金属表面出现的一小点湿润,伸手去触摸。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然后是更多的水滴落在盒子上,一滴,两滴,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水花。它们顺着小熊图案的凹痕流淌,像无声的溪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
不是悲伤,悲伤需要理解失去的意义,而他连“拥有”的概念都很模糊。
不是愤怒,愤怒需要感受到不公,而他连“公正”的标准都不清楚。
那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一种剥离。
一种被从某处连根拔起、暴露在陌生空气里的本能反应。
他抱着盒子弯下了腰,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边缘。呜咽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很低,很闷,像受伤的小兽在巢穴里发出的声音,在这空荡的、苍白的房间里微弱地回荡。
笔记本被带走了。
连同爷爷最后的气息,最后的笔迹,最后的温度,最后的所有。
都被带走了。
他甚至连“抢”这个词,都没有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