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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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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滩二十二号,包厢。
这里与其说是餐厅,不如说是一座悬浮在黄浦江上的玻璃宫殿。七米挑高,四面落地窗,窗外是铺陈开来的陆家嘴夜景——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这些庞然的钢铁与玻璃造物在夜色中通体发光,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淌的金箔。
沈遇之到得早。
他坐在正对江景的主位,面前已经摆好了醒酒器和两只水晶杯。罗曼尼康帝的深红液体在醒酒器中缓慢呼吸,灯光下泛着近乎黑色的光泽。他看了眼腕表:六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
林晓站在他身侧,低声汇报:“宋老师那边刚发来消息,说路上有些堵车,可能会迟到五分钟。”
“知道了。”沈遇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先出去吧。”
林晓犹豫了一下:“沈总,真的不需要我留下做记录吗?”
“不用。”
包厢门轻轻合上。
沈遇之独自坐在偌大的空间里,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敲。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内搭黑色丝质衬衫,没有打领带。这身打扮介于商务与社交之间,是他精心计算过的距离感——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络。
窗外传来游轮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他忽然想起高中毕业典礼那天。
礼堂里人声鼎沸,穿着校服的学生们像一群躁动的小鸟,在座位间窜来窜去。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镁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致辞结束下台时,他在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了宋知寒。
他站在礼堂最后排的阴影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竹子。有人挤过去和他说话,他微微摇头,目光却穿过晃动的人头,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沈遇之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大概只有两三秒的时间。
然后宋知寒率先移开了视线,转身,消失在了礼堂侧门的光影里。
那天之后,沈遇之去了美国。再之后,听说宋知寒被星探发掘,拍广告,演网剧,一路蹿红。等他硕士毕业回国接手家族事业时,宋知寒已经拿了第一个电视剧奖项。
他们像两条曾经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的轨道,在各自的宇宙里运转,发光,成为某种遥不可及的传说。
直到今天。
包厢门被敲响。
沈遇之抬眸:“请进。”
门推开,侍者侧身让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宋知寒穿着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他比高中时长高了许多,肩膀更宽,身形却依然有种清瘦的利落感。也许是拍戏需要,他的头发剪短了些,露出清晰干净的额头和眉骨。脸上化了极淡的妆,肤色冷白,唇色很淡。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和照片上一样,又不一样。屏幕上的眼睛经过光影雕琢,有一种被精心设计过的美感。而此刻,在真实的光线下,那双眼瞳深得像夜里的海,平静,看不出情绪,却又仿佛藏着一整个暗流涌动的世界。
他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向沈遇之。
“沈总。”宋知寒开口,声音比沈遇之记忆里低沉了些,带着演员特有的清晰咬字,“抱歉,路上堵车,让您久等了。”
“刚到而已。”沈遇之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宋老师请坐。”
宋知寒脱下大衣递给侍者,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他走到沈遇之对面的位置,却没有立刻坐下。
“这个位置很好。”他看向窗外的江景,“可以看到整条江。”
“所以我常订这里。”沈遇之重新落座,示意侍者倒酒,“谈生意,看景两不误。”
宋知寒这才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地搭在腿上。这是一个既礼貌又疏离的姿态。
侍者将醒好的酒倒入两只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旋转,挂壁形成漂亮的“酒泪”。
沈遇之端起酒杯:“宋老师能来,我很高兴。”
宋知寒也举杯,却没有碰杯的意思:“沈总亲自邀约,是我的荣幸。”
两只酒杯在空中短暂地对峙了一下,各自收回。
沈遇之抿了一口酒。罗曼尼康帝的复杂度在舌尖层层展开——黑樱桃、玫瑰、泥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矿物感。好酒。
“剧本看过了?”他放下酒杯,切入正题。
“看过了。”宋知寒的回答简洁,“陈默这个角色很有挑战性。”
“喜欢吗?”
“喜欢。”宋知寒顿了顿,补充道,“但也很沉重。”
沈遇之抬眸看他:“怎么说?”
“一个童年目睹父亲家暴、母亲自杀的人,长大后成为犯罪侧写师,专门追捕暴力罪犯。”宋知寒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他的正义感既是救赎,也是自毁。他追捕的每一个罪犯,都像在追杀童年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沈遇之的手指在杯柄上轻轻摩挲。
“你觉得你能演好吗?”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甚至失礼。但宋知寒没有生气。
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长时间地看向沈遇之。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浮现——不是挑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我能。”他说,“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游轮缓缓驶过,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摇曳的光带。
沈遇之忽然笑了:“宋老师很直接。”
“在沈总面前,拐弯抹角没有意义。”宋知寒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酒。他吞咽的动作很慢,喉结滚动,然后放下杯子,“您想听真话,我就说真话。”
“好。”沈遇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那我们也直接谈条件。片酬,档期,宣传配合度,你有什么要求?”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商务谈判。
宋知寒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他对片酬的要求合理,但绝不退让;对档期的安排细致到天;对宣传的配合度给出了明确的范围——哪些活动可以参加,哪些采访可以接受,哪些需要提前审核问题。
沈遇之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细节。
他不得不承认,宋知寒和传闻中不太一样。圈内都说宋影帝性格冷淡,不擅交际,全靠一张脸和天赋在演戏。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男人,冷静、专业、条理清晰,对合约条款的理解甚至超过了很多资深经纪人。
“最后一个问题。”沈遇之在宋知寒说完宣传条款后,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接这个戏?”
宋知寒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两秒。
“剧本好,团队好。”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宋知寒反问。
沈遇之盯着他:“我记得你上一部电影票房十五亿,金鹿奖最佳男主。按理说,你应该有很多选择。”
“所以我选择了《白夜围城》。”宋知寒的语气依然平静,“沈总觉得这个选择有问题?”
“没有。”沈遇之靠回椅背,“只是好奇。”
侍者开始上菜。精致的法餐,一道道摆盘得像艺术品。两人暂时停止了交谈,专注于用餐。
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微声响中,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说起来,”沈遇之切着盘中的羊排,状似随意地开口,“我们真的好久不见了。”
宋知寒握着叉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我还记得你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沈遇之继续说,“好像总是一个人在看书。”
“沈总记性很好。”宋知寒的声音有些低。
“也不是。”沈遇之笑了笑,“只是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了毕业照,才想起来。”
宋知寒终于抬起头。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深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毕业照……”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某种陌生的食物,“沈总还留着?”
“意外留着。”沈遇之看着他,“怎么,宋老师不记得了?”
宋知寒垂下眼帘,切下一块食物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吞咽后才开口:
“记得。那天很热。”
“是啊,礼堂空调坏了。”沈遇之接话,“我记得你提前走了。”
“嗯,家里有事。”
对话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但沈遇之没有停。
“其实那天我本来想找你合影。”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结果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宋知寒握着刀叉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是吗?”他抬眼,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那真是遗憾。”
那个笑容很标准,很得体,像他在无数红毯和发布会上展露的那种——完美,空洞,没有任何温度。
沈遇之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宋老师,”他放下酒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连窗外的江景都似乎凝固了一瞬。
宋知寒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久到沈遇之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
“沈总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沈遇之直视他,“你对我很客气,客气得……像在应付陌生人。”
“我们不就是陌生人吗?”宋知寒轻声说,“十年没见的高中同学,现在坐在一张桌子上谈生意。沈总觉得,我们应该是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某个沈遇之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宋知寒却在这时站起身:“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离开得从容,黑色西裤包裹的长腿迈步间,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松香气——是某款很常见的男香,沈遇之在很多人身上闻到过,但此刻却觉得格外清晰。
包厢里只剩下沈遇之一人。
他盯着对面空着的座位,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很可笑。
为什么要追问那些过去?为什么要试探?他们现在只是投资人和演员的关系,仅此而已。
他拿起醒酒器,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倒映出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吊灯,也倒映出他自己微微蹙起的眉。
洗手间里,宋知寒站在洗手台前。
他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照亮他半边侧脸。他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低着头,呼吸有些重。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沈遇之说话的样子——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什么无关紧要的往事。
“那天我本来想找你合影。”
宋知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抵在冰冷的大理石上。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得足够好,好到可以平静地坐在那个人面前,像个真正的陌生人一样谈生意,谈条件,谈那些与他无关的过去。
可沈遇之只是提了一句毕业照,他就差点失控。
太可笑了,宋知寒。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二十九岁了,是影帝,是无数人的梦中情人。你有钱,有名,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
可为什么在他面前,你还是那个穿着旧校服、躲在角落里的少年?
他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些。
抬起头,他看着镜中那张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滑进衬衫领口。灯光昏暗,他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愈发明显——昨晚他几乎没睡,把《白夜围城》的剧本又翻了三遍。
不只是因为角色。
还因为,这是沈遇之投资的项目。
他想拒绝的。经纪人也劝他,说外面都传沈遇之讨厌你,何必接这个烫手山芋。
可他做不到。
就像飞蛾扑火,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哪怕知道前方可能是更深的深渊,他也想再靠近一点,再看一眼那轮他仰望了十三年的月亮。
哪怕只是借着工作的名义。
哪怕只能远远地、隔着无数人和镜头,短暂地站在同一片光里。
宋知寒扯下纸巾,慢慢擦干脸和手。
他整理好衬衫领口,对着镜子调整表情——唇角微扬,眼神平静,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宋影帝。
然后他转身,推门走出洗手间。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他一步一步走回包厢,脚步稳定,呼吸平稳。
在推门前,他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推开了门。
沈遇之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门。听到声音,他转过身,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然后捂住话筒看向宋知寒。
“没事,你继续。”宋知寒轻声说,走回自己的座位。
沈遇之很快结束了通话,也坐回来。
“抱歉,工作电话。”他说,“我们继续?”
“好。”宋知寒点头,“刚才说到宣传条款第三条,关于新媒体平台的配合……”
接下来的谈话回到了纯粹的专业范畴。
两人都没有再提高中,没有再提过去。就像刚才那短暂的试探从未发生。
一个小时后,所有条款基本敲定。
“具体的合约,我让法务整理好,明天发给你团队。”沈遇之最后说,“如果没问题,下周可以签约。”
“好的。”宋知寒站起身,“谢谢沈总的款待。”
“应该的。”沈遇之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了,助理在楼下等我。”宋知寒穿上侍者递来的大衣,“沈总留步。”
他伸出手。
沈遇之看着他伸出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握了上去。
宋知寒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枪拍动作戏留下的。
沈遇之的手温暖干燥。
两只手短暂交握,然后迅速分开。
“那么,合作愉快。”宋知寒说。
“合作愉快。”沈遇之回应。
宋知寒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快得让沈遇之来不及捕捉。然后他转身,跟着侍者离开了包厢。
门轻轻合上。
沈遇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刚才握手时那种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
他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他很少抽烟,除非特别烦躁的时候。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窗外的璀璨灯火。
几分钟后,他看到楼下街边,一辆黑色保姆车旁,宋知寒的身影出现。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车门关闭,车子缓缓驶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外滩的夜色里。
沈遇之吐出最后一口烟,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昨天保存的那张高中毕业照。
照片上,十七岁的宋知寒站在最边缘,微微低着头。而十七岁的沈遇之在人群中央,笑得灿烂张扬。
两个少年之间,隔着一整个青春的距离。
沈遇之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
他叫来林晓:“明天早上九点,让陈导和制片人再来一趟,敲定最后的主创名单。”
“好的沈总。”林晓顿了顿,“那宋老师那边……”
“按谈好的条件走合约。”沈遇之穿上西装外套,“另外,通知公关部,准备《白夜围城》官宣的预热方案。”
“明白。”
走出餐厅时,已经快十点了。
外滩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凉凉的。沈遇之站在路边等司机把车开过来,抬头看向夜空。
上海的天空很少有星星,但今晚居然能看到几颗,稀疏地挂在摩天大楼的顶端,微弱,但执着地亮着。
他忽然想起宋知寒刚才说“陈默”这个角色时的眼神。
那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我能演好,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
沈遇之闭上眼睛,又睁开。
司机把车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公司。”他说。
车子驶入夜色。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保姆车里,宋知寒靠在后座,闭着眼睛。
助理小心翼翼地问:“宋哥,谈得还顺利吗?”
“顺利。”宋知寒没有睁眼。
“那就好……”助理松了口气,“不过宋哥,你真的要接吗?外面都说沈总他……”
“说下去。”
“说他讨厌你。”助理声音更小了,“我怕合作起来,他会为难你。”
宋知寒终于睁开眼睛。
车窗外,霓虹灯光飞快掠过他苍白的脸。
“他不会。”他轻声说,“沈遇之不是那种人。”
助理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宋知寒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车内恢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