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第九世 深山雪夜客 ...

  •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裹着砭骨的寒意,从连绵起伏的青山深处呼啸而过。
      竹林被压得簌簌作响,竹叶上的积雪簌簌坠落,砸在茅舍的茅草屋顶上,积起厚厚一层白。茅舍简陋,黄泥糊的墙,原木搭的梁,唯有窗棂上糊着的宣纸还算干净,被屋里透出的昏黄烛火映得暖融融的。
      玄渊坐在窗边的木桌前,手里摩挲着一枚银质袖扣。袖扣上的海棠纹路被磨得光滑,边缘却还留着一丝浅浅的血痕,那是第八世留在上面的印记。他已在这深山里住了三年,从一个带着八世记忆、满身戾气的幽尊,变成了一个布衣素食的隐士。
      神力被封得只剩一丝,堪堪够他抵御山中的瘴气毒虫。每日里,他晨起劈柴担水,晌午侍弄屋前那片海棠树——纵使寒冬腊月,枝桠光秃秃的,他也照旧松土施肥,仿佛等着什么。傍晚时分,他便坐在窗边,就着烛火,一遍遍描摹着海棠的模样,画纸堆了厚厚一摞,每一张上的海棠,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他在等。
      等一个能认出这枚袖扣,能看懂他画里海棠的人。
      风雪更急了,卷着枯枝败叶,撞得柴门吱呀作响。玄渊放下袖扣,正要起身去闩门,却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在了雪地里。
      他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波澜。
      这深山荒僻,罕有人至,便是樵夫药农,也不会在这样的大雪天进山。
      玄渊推开门,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瞬间灌了进来,刮得他脸颊生疼。他眯着眼望去,只见雪地里蜷缩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一身灰布衣裙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渗出血迹,在雪地里晕开暗红的斑痕。那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裹,背脊却挺得笔直,哪怕昏迷不醒,也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
      玄渊蹲下身,指尖轻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微弱却平稳。他伸手拂开那人脸上沾着的雪沫和乱发,看清了她的模样。
      一张素净的脸,眉眼清丽,只是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长长的睫毛上凝着霜花,微微颤动着,像一只濒死的蝶。
      玄渊的呼吸骤然一滞。
      是她。
      纵使褪去了神袍,纵使满身尘霜,纵使眉眼间多了几分病弱的憔悴,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林苑。
      八世的纠葛,八世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心口的钝痛。
      玄渊喉间发紧,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冰凉,唯有心口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抱着她踏进茅舍,将她放在唯一的硬板床上,扯过厚厚的棉被盖在她身上。屋里的烛火跳跃着,映得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玄渊转身去灶房生火,架起铜壶烧热水,又从药箱里翻出伤药——他在这深山里住了三年,早已学会了辨识草药,应对寻常的跌打损伤。
      铜壶里的水很快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玄渊倒了一碗热水,又拿了干净的布条,蘸着温水,轻轻擦拭她脸上和手上的血污。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她。指尖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像是有电流窜过,烫得他指尖发麻。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蓝布包裹滑落下来,掉在床榻上,发出一声轻响。包裹散开,里面掉出一卷画轴,滚到了玄渊脚边。
      玄渊弯腰捡起画轴,触手微凉。他缓缓展开,烛火的光映在画纸上,让他瞬间僵住。
      画上是一株海棠树,生在皑皑白雪里,枝桠上积着雪,却倔强地绽出几朵嫣红的花。笔法细腻,意境清冷,竟和他画了三年的海棠,一模一样。
      画轴的末尾,没有题字,只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刻着一个“苑”字。
      玄渊握着画轴的手指微微颤抖,眼底涌起滚烫的潮意。
      他等了三年,终究是等来了。
      床上的人似乎被惊动了,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水雾,带着病弱的迷茫,定定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玄渊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问候:
      “你醒了?”
      她的目光落在玄渊脸上,带着初醒的茫然,像迷路的幼鹿,在陌生的山林里撞见了唯一的活物。
      好半晌,她才缓缓眨了眨眼,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是……你救了我?”
      玄渊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将那碗温热的水递到她唇边:“先喝口水。”
      她没有拒绝,微微偏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阵舒服的暖意,让她涣散的眼神清明了几分。她这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眉眼清隽,肤色是常年晒着山风的浅褐色,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藏着整片星空,看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疼惜,有愧疚,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多谢公子。”她轻声道,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玄渊连忙伸手扶住她,指尖触碰到她后背的伤处时,动作猛地顿住,眼底闪过一丝疼意:“别动,你的伤很重。”
      他取来伤药,又拿了干净的布条,动作轻柔地替她处理伤口。灰布衣裙的裂口处,露出的肌肤上满是深浅不一的疤痕,新伤叠着旧伤,看得玄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敢问她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不敢问她为何会在这样的大雪天,孤身一人倒在深山里。他怕一开口,就会泄露自己深藏了八世的执念。
      她咬着唇,强忍着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目光落在玄渊攥着袖扣的手上,那枚银质袖扣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海棠纹路精致而熟悉,让她心头莫名一跳,像是有什么被遗忘的碎片,正在缓缓拼凑。
      “公子……”她迟疑着开口,目光落在桌上那堆画纸,“那些海棠,是你画的?”
      玄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画纸凌乱地堆在桌上,每一张都画着雪地里的海棠树。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闲来无事,随手画的。”
      “画得真好。”她轻声赞叹,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我也喜欢海棠。”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那卷摊开的画轴上,那是她亲手画的雪中海棠,也是她离家时,唯一带在身边的东西。
      玄渊看着她,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好养伤,这里很安全。”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在那枚袖扣上,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可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硝烟,暖灯,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海棠树下,对她笑着。
      玄渊替她盖好被子,转身去灶房熬粥。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茅舍。他守在灶台边,望着跳跃的火光,眼底的情绪翻涌不休。
      八世的等待,八世的悔恨,终于换来了此刻的重逢。
      这一世,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九幽幽尊,只是一个深山里的隐士。
      这一世,他不会再放手。
      粥熬好了,玄渊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她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眉头却依旧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玄渊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