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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世 静待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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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苑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递还给他时,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掌心,两人皆是一怔。
玄渊的手猛地收紧,那点温热的触感像是电流,窜得他心头一阵发麻。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过身,将碗搁回灶房的案板上,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
活了万年,执掌九幽煞气,他何曾有过这般失态的模样。
林苑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她总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特别,他看她的眼神太过深沉,像是藏着无尽的话,又像是藏着无尽的岁月。她忍不住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正跳得有些快,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温柔地待过她。
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里摊着那卷雪中海棠的画轴,旁边添了一行清隽的小字——雪落海棠,静待归人。
字迹笔锋沉稳,带着几分怅惘,又带着几分执着。林苑轻声念了一遍,心头的那点空落,竟像是被填了些什么。
玄渊端着一盆温水回来时,正看见她望着画轴出神的模样。晨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他喉结动了动,放轻脚步走过去:“伤口还疼吗?我再帮你换一次药。”
林苑回过神,点了点头,顺从地转过身。玄渊解开她背后的布条,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他蘸了药膏,指尖的力道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了她。
“这些伤……”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声音却压得极低,“是怎么来的?”
林苑的身子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山外的乱兵,抢了村子,我爹娘……都没了。我带着画轴逃出来,他们还在追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浓浓的悲戚,尾音微微发颤。
玄渊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第八世的硝烟战场,想起她抱着他的尸身落泪的模样,想起前六世她在轮回里的颠沛流离。原来,无论哪一世,她都过得这般苦。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肩头,声音低沉而郑重:“别怕,有我在。这深山里,没人能伤你分毫。”
林苑的肩头微微一颤,她侧过头,看向他。他的眼神太过认真,太过坚定,像是一句跨越了万年的承诺。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红,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竟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却还是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玄渊浑身一震。
这滴泪,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神魂俱颤。八世的悔恨,八世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他猛地俯身,想要抱住她,却又生生忍住,只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
“不哭。”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以后,我护着你。”
窗外的竹林里,鸟鸣声清脆悦耳,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茅舍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还有那一声声,落在彼此心头的,滚烫的心跳。
林苑没有躲开他的触碰,反而微微偏过头,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指尖上。那点温度很轻,却像是带着某种魔力,熨帖了她连日来的惶恐与不安。
她闭上眼,睫毛上沾着的泪珠轻轻滚落,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公子,你真好。”
玄渊的心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得厉害。他多想告诉她,我不是什么公子,我是玄渊,是那个欠了你八世,找了你八世的人。
可他不能。
冥神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不得动用神权,不得强行唤醒她的记忆。这一世,他只能是深山里的隐士,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守着她。
玄渊收回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热。他转过身,将药膏收好,声音放得更柔:“你好好歇着,我去砍些柴,再去后山寻些草药。”
林苑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落在那卷海棠画轴上,眸子里的迷茫又深了几分。
玄渊扛着斧头走进竹林,朔风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雪地上,泛着细碎的光。他扬起斧头,一下一下地劈着枯木,动作沉稳,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道。
每一次斧头落下,都像是在劈开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悔恨。前六世的冷眼旁观,后两世的口是心非,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逼得他胸腔发闷。
他劈了满满一捆柴,又去后山寻了些治外伤的草药,还有几株野山参。这深山里物产丰饶,足够他们两人安稳度日。
回到茅舍时,林苑正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宣纸上慢慢描摹着什么。玄渊放轻脚步走过去,便看见纸上画着一株刚刚抽芽的海棠,旁边还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粗布衣衫,正弯腰侍弄着花株。
“你醒了。”玄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苑吓了一跳,手里的炭笔险些掉在地上。她转过头,脸颊微红:“我看外面的阳光好,便想着画几笔。”
玄渊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拂过纸上的身影,声音低沉:“画得很好。”
“还没画完呢。”林苑抿唇一笑,眉眼弯弯,像是山间的清泉,映着阳光,晃得人移不开眼。
玄渊看着她的笑容,怔怔地出了神。
日子就这般在深山茅舍里缓缓淌过,像山涧的清泉,不急不缓,却带着沁人心脾的暖。
玄渊每日晨起劈柴担水,去后山寻草药,回来时手里总不忘攥着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或是几颗酸甜的野果。他将野花插在粗瓷瓶里,摆在林苑手边;野果则洗净了,放在竹篮里,让她闲来无事时解馋。
林苑的伤渐渐好转,能下床走动了。她便学着打理茅舍,将屋里收拾得窗明几净,又在灶房里摸索着生火做饭。起初她总把粥煮糊,把菜炒得半生不熟,惹得玄渊忍俊不禁,却又不敢笑出声,只默默挽起袖子,替她收拾残局。
后来日子久了,林苑竟也能做出几样像样的小菜。傍晚时分,两人坐在窗边,就着昏黄的油灯,吃着简单的饭菜,听着窗外的虫鸣鸟叫,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雪彻底化了,屋檐下的冰棱滴答滴答地淌着水。林苑搬了张竹椅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卷海棠画轴,细细描摹着。玄渊则蹲在海棠树下,小心翼翼地松土施肥,指尖拂过刚冒出头的嫩芽,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公子,”林苑忽然开口,声音清浅,“你说,这海棠什么时候能开花?”
玄渊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柔和了他原本深邃的轮廓。他看向那株海棠树,又看向林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等春天来的时候,就开了。”
林苑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描摹着,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声响。过了半晌,她忽然又道:“公子,你一个人住在这深山里,不孤单吗?”
玄渊的动作顿了顿,指尖的嫩芽轻轻颤动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林苑身边,目光落在画轴上那株雪中海棠,声音低沉而温柔:“以前孤单,现在……不孤单了。”
林苑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藏着整片星空,又像是藏着无尽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