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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场大梦惊醒 ...

  •   越野车开到一座废弃工厂的断墙后熄火。车厢里弥漫着铁锈味、血腥味,还有那股越来越甜腻的花香。

      “不能再开了。”周怀谦的声音嘶哑,“引擎过热,这里暂时安全,休整半小时。”

      兰溪从后座爬起来,摸索着找到最后一瓶水,拧开先递给李叔:“李叔,您喝点……”

      他刚给李叔包扎过,人看起来还是很苍白,精神恍惚。

      “没事。”李叔接过水,只抿一小口就递还,“留着点。”

      工厂内部空旷如巨兽骨架,生锈的钢梁横七竖八,破碎天窗漏下惨淡月光。周怀谦检查一圈,确认没有近期活动痕迹——没有脚印,没有粪便,连荧光藤蔓似乎都避开了这片区域。

      但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悸。

      “哥,你坐。”兰溪从背包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分成三份。周怀谦接过时,手指不经意碰到弟弟的手背——冷得像冰。

      “你在发抖。”

      “有点冷。”兰溪勉强笑笑,“没事。”

      李叔蹲在墙角,没吃他那份饼干。他双手抱头,肩膀微颤。周怀谦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落在他左手腕上——那里的皮肤已泛出淡青色,虽然李叔用袖子死死遮着。

      “李叔。”周怀谦开口,“你的伤还需要处理。”

      “不用!”李叔猛地抬头,眼里有血丝,“我没事!就是……累了。”

      他站起,在原地踱步,脚步凌乱。停在一根柱子旁,背对兄弟俩。月光从高处漏下,照见他左手正快速抓挠手腕——不是痒,更像无法控制的痉挛。

      兰溪想过去看看,被周怀谦按住肩膀:“别动。”

      “可是李叔他——”

      “我说,别动。”

      周怀谦的声音很轻,但里面的警告意味让兰溪僵住了。哥哥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枚冰冷玻璃珠,一瞬不瞬地盯着李叔的背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吹过破碎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嘶鸣,辨不清方向。

      然后兰溪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声音——混乱破碎的、无数声音重叠的低语:

      “……饿……回家……巢……需要吃的……”

      他猛地捂耳,脸色煞白:“哥……它们在叫……很多……在靠近……”

      周怀谦立刻起身:“收拾东西,走!”

      话音刚落,工厂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湿漉漉的东西拖过地面的声音,黏腻缓慢。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这工厂本身正在苏醒。

      李叔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的脸已变了。皮肤下的青色脉络像活物般蠕动,左眼瞳孔变成浑浊乳白。但他还在笑,笑容扭曲勉强:“小周……小周你们别怕……我听到声音了……是救援……救援来了……”

      他朝兄弟俩伸手,指甲缝里渗出暗绿色粘液。

      周怀谦把兰溪拉到身后,军刀已握在左手:“李叔,退后。”

      “我只是想……”李叔踉跄向前走,左手腕袖子滑落——那里的皮肤已完全变成青绿色,开始龟裂,裂缝里钻出细小绒毛般的菌丝。“想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跟我走……跟我走就好……”

      工厂深处,第一批“东西”出现了。

      不是人,也不是动物,像是植物和血肉强行糅合的怪物:三只,不,五只,用藤蔓构成的“腿”爬行,躯干上还挂着破碎的人类衣物,脸上保留着模糊五官,但眼睛是两团荧光绿。

      它们爬得很慢,但封住了所有出口。

      周怀谦快速扫视环境。最近窗户在三米外,但外面是四米高落差;钢梁结构可能可攀爬,但兰溪的体能——

      “溪溪。”周怀谦的声音压低到极限,“我数到三,你往左边钢梁上爬,别回头。”

      “那你——”

      “听话。”

      兰溪咬唇点头,手指死死抓住背包带。

      周怀谦开始数:“一。”

      李叔突然动了。他扑向兰溪——用尽全身力气。兰溪惊叫一声,身体失衡向前栽去,正对着那张长满菌丝的、曾经是人的脸。

      时间在那一秒被拉长。

      兰溪看见怪物的“嘴”张开,里面是层层叠叠牙齿般的尖刺。

      看见李叔脸上解脱般的诡异笑容。

      看见哥哥的身影从侧面撞过来——不是冲向怪物,而是冲向自己。

      周怀谦身体的本能反应:推开弟弟,用自己代替那个位置。

      他做到了。

      兰溪被巨大力量撞飞到一旁,后背重重撞在钢柱上,眼前一黑。他挣扎爬起时,看见的是永生难忘的画面:

      哥哥的身体被怪物伸出的藤蔓刺穿。

      不是一道伤口,是三根手腕粗的藤蔓,从周怀谦的右腹、左肩、大腿同时贯穿。鲜血在月光下喷溅成雾,染红了生锈钢梁,染红了周怀谦苍白的脸。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哥——!!!”兰溪的嘶喊破了音。

      周怀谦没有倒下。他用军刀砍断刺穿左肩的那根藤蔓,反手一刀捅进怪物的“眼睛”。绿浆爆开,怪物发出非人尖啸,但另外两根藤蔓开始蠕动——它们在吸食。

      周怀谦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血液被抽走,但他转回头,看了兰溪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痛楚,有不舍。

      “跑……”周怀谦用口型说。

      他用最后的力气,把军刀换到还能动的右手,斩向贯穿自己身体的另外两根藤蔓。

      怪物痛苦收缩藤蔓,从周怀谦体内抽出。鲜血像开闸般涌出,周怀谦终于单膝跪地,却用左手死死抓住一根钢梁,不让自己倒下。

      李叔在笑。他看着周怀谦的血染红地面,因为新鲜血肉而兴奋躁动;看着自己的手腕彻底裂开——菌丝像得到养分般疯长,迅速包裹他的手臂、肩膀、脖颈。

      “一起……”李叔的声音已不像人类,“一起变成……养分……”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裂开。

      不是裂缝,是无数细密根须破土而出,像饥饿触手缠上李叔的身体。它们钻进他的伤口、口鼻、眼睛。李叔的尖叫只持续两秒就变成咕噜声,然后整个身体像漏气气球般迅速干瘪下去。五秒钟,只剩一层皮囊包裹骨头,被根须拖入地底。

      那些怪物转向新猎物——重伤的周怀谦。

      兰溪冲过去,扑向哥哥。他架起周怀谦几乎瘫软的身体,用瘦弱肩膀扛起成年男人的重量,跌撞冲向最近窗户。

      怪物在后面追,藤蔓扫过他的脚踝,留下火辣辣的痛。兰溪不回头,他踹开破损窗框,抱着哥哥一起跳了下去。

      四米高落差。他本能调整姿势,让自己在下面——也许是无法跳跃,那些东西声音似乎远了一些。落地时,他听见自己肋骨裂开的声音,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立刻爬起来,去看怀里的哥哥。

      周怀谦眼睛半睁,瞳孔已涣散,腹部伤口还在涌血。兰溪徒劳地用手去捂,温热的血从指缝溢出。

      “哥……哥你撑住……”兰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他再次扛起周怀谦。这一次,他不知要去哪,只知必须离开这里,离开那些怪物,离开这个吃人的世界。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肋骨疼得他呼吸困难,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不是哥哥变重了,是他没力气了。

      最后他看见一座桥,桥下是干涸河床,但有个水泥涵洞。他拖着哥哥爬进去,黑暗包裹了他们。

      周怀谦已没意识,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冷得像冰。

      而陷入自我意识深处的周怀谦靠在涵洞壁上,在黑暗中沉浮。他感觉陷入一个暖暖软软的怀抱,满满是一股宝宝润肤乳的奶香味道——是了,他说过,皮肤敏感的小朋友要天天涂,不然要起干皮。腹部的伤口不再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存在感”——他能感觉到每一滴血液流动,能听见兰溪心跳的频率,甚至能“看见”涵洞外三米处一只蚂蚁爬过的轨迹。某种熟悉的力量在体内重新苏醒。

      兰溪撕开自己的衣服给哥哥包扎,但伤口太深,血根本止不住。

      “哥……你别睡……”兰溪把脸贴在哥哥冰冷的额头上,“我只有你了……你不能丢下我……”

      周怀谦没有回应。有个阴郁令人不快的声音正和他抢夺身体控制权,大概这就是感染的病毒,像条寄生虫,让人恶心。他不可能容许自己变成那种模样去伤害兰溪。在意识里,两种力量互相撕扯,导致身体得到的力量更少。

      兰溪坐了很久。涵洞外的天空开始泛起灰白,黎明要来了。但哥哥的身体越来越冷。没有睁开眼,也许就再也睁不开眼。

      于是他做了决定。

      他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在裤子上擦了擦,刀锋在昏暗光线里泛起冷光。

      “……失血过多的话……补血就好了……”他喃喃自语,眼泪滴在刀刃上,“哥……你等等……我把我的血分给你……”语气真挚,说的话却疯狂。

      他闭眼,把刀刃对准自己手腕。

      用力割下去——

      刀锋没碰到皮肤。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吃痛。兰溪猛地睁眼,看见哥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这种情绪他从没见过,连初中数学考三分那次惹火哥哥被狠揍一顿也没有这样可怕的神情,瘆人得吓得他下意识打了个嗝。

      “嗝!”

      周怀谦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一翻,就把折叠刀夺了过去。动作流畅得完全不像重伤的人。本来因他不自爱的行为而气怒到极点、要给不听话的小朋友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的人,一听这没出息的动静,没忍住弯了弯唇。

      然后周怀谦收拾了下情绪,抬头看他,看了很久,眼神很复杂——像是历经千山万水的疲惫,像是死过一回的空洞,又像是失而复得的滚烫。

      最后周怀谦敛住眼,看着手里锋利的刀。

      “我养你这么大,”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但每个字都清晰,“就是让你给自己割刀子的?”

      兰溪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见哥哥撑着坐起来,连忙扶了一下——那个动作本该痛得撕心裂肺,但周怀谦只是皱了皱眉。腹部的伤口还在,但血已止住了,而且边缘……边缘有极细微的银蓝色光点在闪烁。

      周怀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向涵洞外渐渐亮起的天光——果然还是有不同。记忆里前世他没遇见李叔,同样也没这件事。

      余光瞥到兰溪咬住嘴唇不断抬眼瞄自己的小眼神,就像在极度惊吓里的小孩儿无意识做了件坏事一样,眼里都是未散去的悲痛和茫然。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兰溪乱糟糟的头发,动作很轻。继承了阿姨的貌美精致的五官和未曾谋面的另一种英俊的基因,被融合进这张他看了十二年也看不厌倦的脸,眼角眉梢都是他熟悉的温暖——是哥哥,是温暖的,活着的哥哥。心里有种劫后余生的酸涩愤怒和无尽的感恩让他不知怎么好,只是呆愣在那里。

      “小猪过来。”周怀谦说,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容很淡。

      兰溪呆呆地看着他,看着哥哥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看着那里面翻涌着的、他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哥哥怀里,像小时候打雷时那样,哭得浑身发抖。

      周怀谦抱着他,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目光却越过弟弟的肩膀,看向涵洞外的世界。

      这个世界,他来过一次。

      在之前的世界里,他失去了他唯一的弟弟,然后用了三年时间,让所有相关的人到地下去给自己弟弟道歉,然后自己也去陪弟弟了。

      如今一切重新回到起点。他的手指穿过弟弟汗湿的头发,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和颤抖。

      他的异能提前苏醒了——前世直到末世第二年才开始觉醒的能量,此刻正在修复他破损的身体。

      第一缕光照进涵洞时,周怀谦轻轻推开哭到打嗝的弟弟,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和血污。

      “好了好了,别哭了。”周怀谦伸手轻抚弟弟红肿的脸颊,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穿过那头熟悉的栗色微卷发,故意压低声音:“再哭下去,小心山里的狼听见了,以为有小羊羔在叫,要把你叼走当晚餐呢。”

      这是小时候哄弟弟编的胡话。

      兰溪只是红着眼睛,死死抓着哥哥的袖子,哭嗝让他说不出话,像只委屈的小猪,哭着哭着就睡过去了。

      而周怀谦看了看手里的折叠刀,刀锋反射着晨光,也反射着他眼中那片重生的、燃烧的黑暗。

      他心里的另一个声音给他带来了记忆能力——那就是命运送他一份大礼。他是个相当公平的人,从不欠别人,所以他得拿一些人的命作为交换。他拨弄着手里炸毛似的小卷发,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慢慢来吧。

      死人是不会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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