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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扪心自问 ...

  •   “吃完了?”
      韩凭松带着猫回到正院,推开卧房门,韩潺还是那身素净长袍,桌上碗筷叫人收拾下去了,正蹲在地上替韩凭松收拾带回来的行李。
      韩潺跪坐在地上,双腿交叠折在臀下,露出一节雪粉的脚踝,寒冬腊月,看得人手颤。
      韩凭松上前弯腰一扯他的长袍,旧衣摆便捂住了那一段裸露的皮肤。如此还是心嫌不够,攥过一边箱子里的厚重披肩将韩潺整个拢住。
      韩潺就着他的动作把猫揽进怀里,左手却搭上韩凭松的伤手,轻轻扣住受伤的食指。
      韩凭松只一俯身便将人拦腰抱起扔在床上,韩潺被他压在身下,撑着身子和他对视起来,韩凭松自己反倒觉得闹不痛快,因太久没见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话,于是单单无声地对视着。
      韩潺先开口了:“舟车劳顿,你该先休息。”
      韩凭松听那语气里的刺,恨不能钻进韩潺心里去一根根剔了,无非再伤一回手的事情:“谁叫你收拾我的东西?”
      韩潺一愣:“我不知道你有私隐物件……”
      韩凭松一听又岔了,恨铁不成钢:“那是给下人做的,前前后后十几只箱子你倒全给我收拾了?养你是为你会洗衣做饭么?”
      从未见过如此天资愚钝的!出门一趟只是愈发蠢了!
      韩潺别开眼:“你退后些吧,见到凭柳在院里,刚找你。”
      韩凭松缓缓抽身,韩潺也慢手慢脚从床榻上爬下来,刚走到门边即刻被韩凭松叫住:“又上哪儿?今夜和我睡在正房,明天偏房收拾出来了再住。”
      韩潺剜他一眼:“早有今天我还等收拾?我清了那杂间!”
      韩凭松又念起他怀里那只养尊处优的猫,再放话:“往后猫放我这养着,以免你成天只是茶不思饭不想。”
      韩潺竟真一撒手不管那猫了,猫跃下地果然畏寒,自觉地往韩凭松这儿钻。等韩凭松捉了猫再回头,韩潺早没了影子。
      “大哥。”韩凭柳站在门前,“你训了二哥了?撞着他走得脚底生风。”
      韩凭松务必维护自己家长风度:“你也来挨训?”
      韩凭柳嗤笑:“我看你未必是训了人呢。那金丝绣狐绒里子的披肩,还有风帽,偏偏水色绸面衬他。哟,猫?”
      韩凭松挑眉:“你没见过这猫?”
      韩凭柳说:“没见过,园子里的?谁养着呢,总不是西苑那猢狲。”
      韩凭松含糊其辞:“捡的。”
      韩凭柳没上心:“哦。你身上病真全好了?”
      韩凭松说:“好了。当时是急病,很快就治了。后来无非调养身体,已经康复完全了。”
      韩凭柳点头:“那就好了。多年这病作践你不少,大伯婶婶要是知道也放心了。”
      韩凭松问:“你现在在学堂念哪门呢?婶婶说你升了女一中,跟的是洋先生。”
      韩凭柳答:“念英文。女一中很多念英文。还有法文。”
      韩凭松点头:“那么好好学是很好的,将来也许留洋呢。”
      韩凭柳有意闪躲:“再说吧,外头不是正作乱么?”
      韩凭松看不惯:“丧气什么,北京人还气宇轩昂呢。学生成天游街,比苏州你们有力气。”
      韩凭柳打岔:“既然你回来了,厂子还是归你管,隔三差五得去的吧。”
      韩凭松觉得小妹是最会缠人,要是韩潺学了她半分拗也好:“又嘱咐什么事情。”
      韩凭柳笑笑:“你给我做十五套女士的西装。再一套男士的。”
      韩凭松说:“西装?我听小叔说半年前开始做了西装,多半是你教唆。怎么不叫你爹给你做去。”
      韩凭柳自打没趣:“赶时髦不行?你那厂子招牌摇钱树,也被洋货打得大裁员,再不做西装洋装,怎么挣钱呢?你到北京这一年,说着是翻天覆地,你自己的工厂也要不认得了呢!我要是和我爹说了,他准得刨根问底。”
      “我看你比凭樟机灵。”韩凭松说,“将来我要死的早,宁把东西留给你。”
      韩凭柳说:“你的东西自有你的子孙后代享用,不要你那老古董。”
      韩凭松说:“我还没过手,这几天应该要忙。你要是不着急做,开学之前我拿给你,你先准备了码子给我。”
      韩凭柳还有要求:“我要最好的工人亲手裁做。”
      韩凭松答应下来,她也不多问,撇身走了。
      说起制衣厂的事情,韩凭松得考量交工的事宜。他十八岁念过了书便不再考虑深造了,被小伯带着接手了父母的厂子铺子,这制衣厂就是韩家头号的产业,在苏州城垄断了半边生意,在江南各处都有销路。只是当年父母离世,只余下韩凭松一个尚未成人的独子,便交到小叔韩复来手中暂管,直到韩凭松十八岁后渐渐移交返还。
      去年韩凭松突发急症命在旦夕,左文璜在北京寻到大夫专治难症,于是人到了北京去疗养,手头生意依然给了小叔照料,整整一年,如今才回来。的确年关将近,制衣厂也是要年假的,正是过手的时候,几天后小叔和姑姑携家拜访,多半又是要开会的。等韩家大小各支在抱幽园聚首,几乎闹剧,他其实疲于应付,尤其五服内缌麻亲的几个老人最会闹事纷争,年年要他照拂这个那个,不然就是惦记他婚事未办,急着上来攀亲附戚。
      “猫,进去。”
      韩凭松回过神,韩凭柳走时没有带上门,猫果然伏在门槛上向外张望,被门外进来的韩潺赶回房间。说是收拾屋子,手里只抱了小小一箱零碎物件,随手放在桌上给韩凭松审查起来。
      韩凭松拿起一只玻璃瓶子,画着外国字,看不懂,便问:“这是什么。”
      韩潺脱下披肩把猫团起来裹住:“鱼油。”
      就是这个金贵玩意。韩凭松给他放回去。
      韩潺说:“刚才你在前厅和他们谈话,说了你这病什么原因没有?说是痊愈了,往后还会再犯么?”
      韩凭松就不明白这人怎么就是要挨这个冻,把他拖到暖阁边上来:“说是火气太旺热气攻心,慢慢调理好了。只是家里一向吃的清淡,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你只放心,再不会了。”
      韩潺推推他:“你休息去吧,两天了也不见得合眼。”
      韩凭松抱手看着他:“不恼了?不冲我发火了?我当你没大没小,是把我教你的东西忘了。”
      韩潺却不像往常夹枪带棒:“你休息吧。”
      韩凭松转头开了一只箱子,取出一只绒布盒子当着韩潺面前打开来给他看,是只银的手镯,不刻字不雕纹,素净。韩潺光是看着发愣,直到被韩凭松捉住手腕往上套,却是扭着手挣扎起来:“我不要。”
      韩凭松力气很大:“做什么不要。”
      韩潺瞪着他:“——姑娘戴的!”
      韩凭松不听:“什么姑娘戴的,人家孩子足月了也是买的这式——正合适,不许摘。”
      被只素净镯子捆住了,韩潺仿佛手都抬不起来,盯着这镯子蒸腾出油亮的光泽,却一分笑脸也没有。
      韩凭松确实如他所说舟车劳顿了。火车到苏州城已是夜里,和左文璜在小叔家里过了一夜,清晨又到了裘家。因抱幽园地界偏远实在交通不便,只好牵了两匹马上路,大雪天又是颠簸,哪儿能舒服呢。韩凭松想来低头盯着韩潺。
      还是为了这个人,什么舟车劳顿都忘了,想着近在咫尺了,非要早点见面不可。
      正房里一向两张床,靠里一张祖父在世时就已经置办好的一张拔步床。过去父母成婚后祖父便搬去了西苑与祖母同住,正院空出留给他们。幼时逢年过节合家团聚,韩凭松便是在这张拔步床上与父母同睡。后来祖父离世,祖母跟着殉身,韩凭松也大了,一旦要回抱幽园父母便住去了西苑,正院给了他自己放肆。一直到十五岁回抱幽园避难长居,带着韩潺进了正院,偏房置给了韩潺,不过人那时候还小,只是八岁,还怕黑怕人怕空旷,韩凭松便叫芳嬷嬷像在苏州城家里一般,添置了一张小床放在身边,用一扇屏风隔开,直到韩潺十二岁上下才开始分房,这小床也就放着没动,偶尔韩潺在这里念书困了小憩也是睡得的。反正这小床够宽敞,就算韩潺长疯了足有七尺也富足。
      韩凭松睡着也是不怕韩潺上哪里去的。只要他在这家里,韩潺绝不会离他一里。
      阖目以前见到韩潺坐在桌前看着他,恍恍惚惚想起韩潺刚念学堂时总被人欺负,每天战战兢兢不肯睡,缠着自己哭,连哭都不敢高声嚷,反观韩凭樟不小心摔了只刮打嘴兔儿爷就号得上天入地,便觉得韩潺胆子细不适合念学堂,干脆留在身边亲自教念书认字,多年下来竟觉得才情文章高出韩凭樟这个正经念书的,不免欣慰些。
      怎么如今脾气倒矜娇蛮横起来了。
      韩凭松和衣而眠,本只打算小憩一会儿,闭上眼还想着韩潺这一年白白咽了委屈,幸好矜娇蛮横敢告状,自己为他出了这口气。所幸矜娇蛮横,那么矜娇蛮横些罢了。
      韩潺托着下巴看韩凭松睡下,还专门盯紧不是做戏,踱步到床前仔细确认,笃定他入眠后才平复了心情,坐回到桌前,重新琢磨起手上的这只银镯子。
      始终不能认,不知道韩凭松究竟把人当个什么,为他得罪了小姨,背了族中长辈多年声讨不满,求个什么后果结果呢。
      韩潺伏在桌上,猫跳上来磨蹭他的脸,柔软皮毛惹得人痒。面上痒,心头痒。愣愣打量着一年未见、日思夜想的这张脸。眉眼鼻唇都熟悉的。探直了手想摸摸他的唇,却也只是在桌面上将指头爬了几毫厘。
      一直痴坐到日落黄昏。
      芳嬷嬷端着饭来过了。
      “少爷睡了?”她便只留了韩潺的那一份。
      可韩潺只是点头,也没有要动筷的迹象。仍然趴在桌上,呆呆地,盯着韩凭松。
      她可不明白。这年轻孩子身世坎坷,却比她们低微身份光彩多了。还不知足么。
      他是要害他?要害了这救他的主人家?
      可也不像。
      她心想这年轻孩子是漂亮的,偏偏太低贱了些,若在旧社会,若他是个姑娘,配给少爷做个姨太倒也圆满了。可又是个男孩儿,脾气坏,不够伶俐勤快。少爷怎么能这样维护?
      是了。于是她看韩潺的漂亮,就觉得是天生贱骨头,生的狐媚子劲儿。
      芳嬷嬷出去了。还是没有也没法对韩潺说些什么。
      韩潺仍旧只是喂了猫,一直照顾着韩凭松的仆从,叫枝凡的,收拾了碗筷下去。因韩凭松睡着,也不点灯,屋里昏黑的,韩潺仍坐着,坐着。
      静静望着。
      只是韩凭松这一程实在累坏了,忙不迭地,又替韩潺去理论,居然一觉睡熟了。
      入夜,韩潺悄悄走到床边,害怕韩凭松不声不响地是病了,手覆上额头侧颈探温度,再去听呼吸把脉搏,确定只是人睡得熟了,便放下心轻轻握住他的手,顺势坐在了床前。
      眉眼鼻唇是在眼前了。
      韩潺趴在床沿,一只手握住韩凭松不放,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小心翼翼描摹起他唇峰起伏的轮廓。
      见面同你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其实我是没说出口。念着你,一整年想着你,盼你回来。你终于到跟前了,反而问心有愧,只会闹脾气。想你想得脾气也坏了。
      猫跟着他,跳上了韩凭松的床,取暖的本能使它钻着拱着爬进韩凭松怀里去。
      韩潺艳羡起一只猫来。如此顺理成章地占有了他臂弯间那个温暖的空间,彻夜酣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叁、扪心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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