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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的印记 ...

  •   雨停后的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莫鸥楠背着沈雾年往公寓走。

      少年的身体很轻,像一片被雨水浸透的羽毛,呼吸温温热热地洒在他的颈窝,带着点微哑的呓语。

      “自由之门……”沈雾年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找到了……”

      莫鸥楠的脚步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托住他膝弯的力道更稳了些。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上人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衬衫,一下一下,不算太有力,却异常执着,像在敲打着某种尘封已久的门扉。

      他想起沈雾年讲那个故事时的样子。少年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可那双总是亮着光的眼睛,在提到航班号时,骤然暗了下去,像被暴雨浇熄的烛火。

      原来那片看似永远晴朗的天空下,藏着这样深的雨。

      莫鸥楠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一直知道沈雾年的心脏不好,却从没想过那背后是这样一场撕心裂肺的崩塌。

      13岁的生日,本该是奶油和蜡烛的甜,却成了少年生命里一道永不愈合的疤。

      “莫鸥楠……”沈雾年又呢喃了一声,头往他颈侧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你说……妈妈是不是骗我?”

      雷鸣消失,就是相见之日。

      可雷鸣从未停过。

      莫鸥楠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沈雾年突然挣扎,他好像有点清醒了,他说“莫鸥楠,我自己走。”

      莫鸥楠皱了皱眉“你在发烧。”

      沈雾年见状摸了摸额头,然后他摇摇头“没有,我自己可以走的。”

      说罢他就挣扎着要下来。

      莫鸥楠没办法,怕他摔着,只好放他下来,但是他依旧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不舒服吗?”

      沈雾年点了点头,大步往前走。他以为自己走的很板正,实际上就像临晨回家的醉鬼。

      莫鸥楠不禁觉得可爱,也就不紧不慢的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往回走。

      夜晚的天空一望无际,上面点缀着零零散散的星星,月亮弯成了月牙,就像莫鸥楠上扬的嘴角。

      沈雾年想着,腿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和后面的莫鸥楠并肩走着。

      公寓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唤醒,昏黄的光打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到公寓时,两人衣服早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衣角往下滴,在玄关地板积出小小的水洼。莫鸥楠先扶沈雾年在沙发坐下,转身去浴室拿了两条干毛巾。

      回来时,见沈雾年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胸口,脸色比在雨里时又白了些。

      “怎么了?还不舒服?”莫鸥楠的声音瞬间绷紧,快步走过去,把毛巾搭在他肩上,伸手想探他额头,却被沈雾年轻轻避开。

      “没事,就是有点累。”沈雾年扯出个浅淡的笑,拿起毛巾擦了擦脸,冰凉布料蹭过皮肤,让他轻轻打了个颤,“刚才跑太急,有点脱力。”

      莫鸥楠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烧热水。水壶通电的嗡鸣声里,他听见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看见沈雾年正试着解外套扣子,手指却有些发颤,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莫鸥楠走过去,弯腰替他解开那几颗被雨水泡得发涨的纽扣,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乱动,我去给你找件干净衣服。”他指尖不经意碰到沈雾年颈侧的皮肤,那里很凉,还带着雨水的湿意。

      沈雾年没应声,只望着莫鸥楠转身进卧室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有点酸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在雨里被莫鸥楠攥得紧紧的,此刻掌心似乎还留着对方的温度,连指尖都有些发烫。

      没过多久,莫鸥楠拿着一套干净家居服出来,浅灰色的,带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先换上吧,别着凉。”

      他把衣服放在沈雾年身边的沙发上,又递过一杯刚温好的蜂蜜水,“喝点这个,暖暖身子。”

      沈雾年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掌心,驱散了些寒意。

      他仰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谢谢。”

      莫鸥楠嗯了一声,他说“我回去洗澡,待会再来”

      沈雾年点了点头,双手捧着杯子,有些呆呆的。

      莫鸥楠心情好了点,他不再看沈雾年,径直回去。

      他回去看着花洒,在想今天自己的言行举止有没有太出格……

      好像没有,不过下雨的时候两个人的脑袋都不太清醒,他也记不清自己有没有说一些奇怪的话。

      莫鸥楠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瞬间倾泻而下,冲透湿透的衣服,也想冲散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水珠顺着发梢滚落,砸在瓷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水声哗哗响着,却盖不住心里反复回荡的画面——沈雾年在雨里奔跑时扬起的侧脸,他靠在自己背上时温热的呼吸,还有那句含糊不清的“自由之门……找到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把脸上的水珠和那些莫名的情绪一并拭去。

      指尖触到锁骨处,那里还留着沈雾年呼吸的温度,像道无形的印记。

      莫鸥楠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他一向觉得自己够冷静,可遇上沈雾年,好像所有理智都成了摆设。

      就像刚才在雨里,明明知道沈雾年的心脏经不起这样折腾,却还是纵容了他的任性,甚至比他更渴望那场不管不顾的奔跑。

      他想看见沈雾年挣脱束缚的样子,想让那些藏在眼底的阴霾被雨水冲散,哪怕只有一瞬间。

      热水渐渐凉了些,莫鸥楠关掉花洒,裹着浴巾走出浴室。

      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搭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锁骨处的皮肤被热水烫得泛着浅红。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沈雾年刚才解扣子时发颤的手指,还有他颈侧冰凉的皮肤。

      “啧。”莫鸥楠低低啧了一声,转身去拿干净衣服。得快点回去,沈雾年那模样,实在让他放心不下。

      回到沈雾年的公寓,门没锁,虚掩着留了道缝。莫鸥楠推开门,见沈雾年还在沙发上坐着,已经换上了那套浅灰色家居服,袖口长了些,遮了半只手,只露出点苍白的指尖。

      他怀里抱着个抱枕,脑袋歪在沙发扶手上,像是睡着了。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淡淡洒在他脸上,把眼睫的影子拉得很长。

      莫鸥楠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沙发边,借着月光仔细看他的脸。

      沈雾年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嘴唇抿成浅浅一线,脸色依旧有些白,却比刚才好了些。

      莫鸥楠伸出手,想替他把眉头抚平,指尖快碰到皮肤时又停住了,转而轻轻把他怀里的抱枕往旁边挪了挪,怕压着他不舒服。

      他起身想去拿条毯子,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一声低低的呓语。

      “别走……”

      莫鸥楠脚步顿住了。

      回头看,沈雾年依旧闭着眼,睫毛却轻轻颤了颤,像在极力挽留什么。

      莫鸥楠的心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软。

      他走回沙发边,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腿,抬头望着沈雾年的睡颜。

      月光落在他发梢,泛着层淡淡的银辉,家居服领口有些松,露出点精致的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莫鸥楠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沈雾年的样子了。

      那天阳光照耀,一切都那么美好,他,和沈雾年在树荫下看书,那时候的沈雾年眉眼间还带着不问世事的稚嫩,像北欧神话里的生命三女神中的诗寇蒂,她代表未来,神秘,自由,万象。

      莫鸥楠想,沈雾年就是他的诗寇蒂。

      乌尔德的过去,薇尔丹蒂的现在,诗寇蒂的未来。

      那沈雾年不是乌尔德,他是薇尔丹蒂,也是诗寇蒂。

      沈雾年,你不是莫鸥楠的过去式,你是他的未来式。

      莫鸥楠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就像是天使,猝不及防的闯入他平平无奇的生活,显得他单调的颜色里多了点什么。

      他影响着莫鸥楠,莫鸥楠也影响着他。

      就像磁场的正负极,同极相吸,异极相斥,沈雾年是正,莫鸥楠即是负极。

      他们相互吸引,磁场就是彼此。

      莫鸥楠也从没想过,未来有一天会看见沈雾年在雨里肆意奔跑,会听见他藏在平静背后的伤痛,会像现在这样,静静守着他的睡颜。

      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又好像过得很快。窗外的月光慢慢移,照在沈雾年手背上,那里有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打针留下的。

      莫鸥楠记得沈雾年说过,他从小泡在医院里,最熟的味道是消毒水,最怕的声音是心电图机的滴滴声。
      但是沈雾年是个骗子啊,一个优秀的骗子,他已经把自己骗过去了。

      他骗了莫鸥楠。

      不,他骗了自己,他害怕的不是心电图,也不是死亡。

      他害怕的,是离开。

      “笨蛋。”莫鸥楠低声骂了句,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明明那么怕,还非要跟着疯跑。”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雾年的手背,那里的皮肤很凉,带着点潮湿水汽。

      莫鸥楠的指尖比他热些,像想把温度递过去。沈雾年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什么,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猫。

      莫鸥楠立刻收回手,怕惊扰了他。他靠在沙发腿上,闭上眼睛,听着沈雾年浅浅的呼吸声。

      空气里还留着雨后潮湿的草木气,混着沈雾年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意外地让人安心。

      莫鸥楠却在着环境里,感觉到了一丝丝发烫的意味。

      他将手轻轻的拂上沈雾年的额头,烫。

      莫鸥楠被吓到了,他怕是自己的幻觉,连忙去找体温计。

      沈雾年家有一个医疗箱,里面有一些基本的医疗物品。莫鸥楠从里面只找到了水银温度计,这种温度计已经停产,市面上买不到了,沈雾年不知道是多久之前买的,好像都没有用过几次。

      他甩了甩,还好能用。

      把体温计放进沈雾年的手臂下侧,等待的五分钟里,莫鸥楠还是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坚持一点,把沈雾年背回去,沈雾年刚刚的样子,一定是强撑。

      五分钟后,莫鸥楠掐着点把体温计拿出来,甩了甩,看了一眼。

      38.5摄氏度。

      莫鸥楠的眼睛是藏不住的慌乱,他没照顾过人,沈雾年是第一个。

      以前发烧莫鸥楠都是自己挺过去的,确实是没照顾过人。

      他手忙脚乱的给沈雾年贴上退烧贴,给他盖上被子,以免加重,但想了想,还是抱起沈雾年,带他去卧室睡。

      安顿好沈雾年,莫鸥楠又下楼去拿退烧药,沈雾年的医疗箱里只有一点临期药品,也不知道去看。

      拿完药回来,沈雾年已经缩到了杯子里面,露到外面的只有一点点下碎毛。

      就像黑猫,乖乖的,很可爱。

      莫鸥楠坐在他旁边,靠着床,就着睡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莫鸥楠感觉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

      睁开眼,沈雾年已经醒了,正低头看他,眼里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怎么……”沈雾年的声音还有点哑,像是没找到合适的词,“在地上坐着?”

      莫鸥楠站起身,活动了下发麻的腿,笑了笑:“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叫醒。”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

      沈雾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月光渐渐淡下去,远处的建筑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

      他这才发现自己睡了这么久,头上还有个退烧贴,应该是莫鸥楠后来给的。

      他果然是发烧了,还逞强,麻烦莫鸥楠了。

      “谢谢你。”沈雾年掀开被子想坐起来,被莫鸥楠按住了肩膀。

      “再躺会儿,刚醒别急着动,没力气。”莫鸥楠语气很自然,像照顾了他很多年,“我去给你煮点粥。”

      沈雾年没拒绝,他也确实没力气,看着莫鸥楠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带着莫鸥楠的留下来的余温和残存的味道,干净又温暖。

      厨房很快传来轻微的响动,淘米声,水流声,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轻响。

      这些琐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首温柔的歌,填满了公寓的寂静。沈雾年靠在沙发上听着,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好像也不错。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心脏跳得很平稳,没了刚才在雨里的慌乱,也没了平日里的沉闷。

      沈雾年忽然笑了笑,原来被人这样放在心上,是这么好的感觉。

      莫鸥楠端着粥出来时,见沈雾年正望着窗外笑,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照得根根分明,眼底的迷茫散了,只剩下清澈的光。

      莫鸥楠脚步顿了顿,觉得这画面比任何乐谱都动人。

      “发什么呆呢?”莫鸥楠把粥放在茶几上,递过一个勺子,“趁热喝。”

      沈雾年回过神,接过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很简单的白粥,带着淡淡的米香,温度刚好,暖得人心里发甜。

      “很好喝。”他由衷地说。

      莫鸥楠在他对面坐下,也盛了一碗,闻言挑了挑眉:“当然了,也不看是谁煮的。”

      沈雾年被他逗笑了,只不过发烧没力气,只能干笑。

      低头继续喝粥。晨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落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把粥碗里的热气照得清清楚楚,像升腾的小小的云朵。

      “莫鸥楠,”沈雾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昨天……谢谢你。”

      莫鸥楠抬眼看他,望见他眼底的认真,笑了笑:“谢我什么?谢我带你淋雨?”

      “不是。”沈雾年摇摇头,放下勺子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照顾我,你自己都没怎么睡吧?”

      但是也谢谢你,愿意包容我奇思妙想的鬼点子。

      谢谢你让我知道,雨里奔跑的感觉是这样的;谢谢你让我觉得,过去的伤痛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谢谢你让我明白,我也可以拥有自由,哪怕只是一瞬间。

      莫鸥楠,你就是我的自由碎片。

      这些话沈雾年没说出口,莫鸥楠却好像都懂了他的隐喻。

      他看着沈雾年眼底的光,那光比窗外的晨光还亮,比雨里的路灯还暖。

      莫鸥楠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片长久的黑暗,好像也被这束光照亮了一角。

      “以后想自由的时候,随时找我。”莫鸥楠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认真,“我陪你。”

      沈雾年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莫鸥楠的眼睛,那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却很清晰。

      他忽然觉得,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空气里的潮湿气渐渐散了,只剩下米粥的香气和淡淡的暖意。

      窗外的天空彻底放晴,蓝得像块干净的画布,偶尔有几只鸟飞过,留下清脆的鸣叫。

      沈雾年喝着粥,偷偷抬眼看了看莫鸥楠。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格外柔和,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有什么开心事。

      沈雾年忽然觉得,或许,他找到的不只是所谓的“自由之门”,还有一个愿意陪他一起推开那扇门的人。

      这样想着,沈雾年的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连心里的那片阳光,都变得更灿烂了。

      2029年8月4日晴

      沈雾年,你要好好的。

      求你了,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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