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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你的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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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沈雾年便悠悠转醒。刚醒,脑子还有点迷糊,揉了揉眼睛,缓了好一会,才带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起床。
衣服被睡的皱巴巴的,径直走向洗手间,一下起来,有点贫血,脑袋供血不足,沈雾年两眼一黑,有点站不稳,他赶忙随手扶住身边的椅子,才勉强站稳。
挪步到洗手台上,头发没有打理,随意抓了抓,还是有点乱的,一撮小小的呆毛翘在头顶,怎么也弄不下来,沈雾年干脆也不管了,
拿起牙膏在牙刷上随意的挤了点,闭着眼,是真的很困了,现在时间还早,沈雾年打算待会再回去补一下觉。
脑袋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沈雾年刚刚量过体温,36.5•c,已经降下来了。
不过依然在敏感期,不好好注意,按他的身体状况,复发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沈雾年长呼一口气,他这个身体,能活到现在也是个奇迹。
刷完牙了,看了眼挂钟,6:25,真的很早,医院附近的早餐店才刚开始售卖,人不是很多,很安静,只有零零散散的鸟叫和人声。
沈雾年迫不及待躺回床上,蒙上被子,只露出一点点的碎发,也包括那一撮小呆毛。
刚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沈雾年便压不住困意,睡着了。
再次醒来,天已经完全亮了,沈雾年挣扎了一会儿,抬头一看,8点半。
赖了2个多小时,沈雾年心情颇好,连刺眼的阳光看着都顺眼了许多。
不过依然困,沈雾年打消了起床的想法,想不做不休的再赖一会儿。
就在这时,门外就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莫鸥楠惯用的节奏。
沈雾年闭着眼往被子里缩了缩,故意没应声——他现在只想赖床,连说话的力气都懒得匀出来。
敲门声停了停,随即响起钥匙转动锁孔的轻响。沈雾年心里咯噔一下,才想起那串备用钥匙还在莫鸥楠手里。
脚步声很轻地穿过客厅,停在卧室门口,带着点迟疑。
“醒了?”莫鸥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飞了什么,“我听你房间有动静。”
沈雾年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闷闷地“嗯”了一声,头顶的呆毛随着动作晃了晃。
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带着晨露凉意的空气钻进来,他瑟缩了一下,听见莫鸥楠低笑:“还睡?我带了豆浆,甜口的。”
这句话像根羽毛,轻轻搔在痒处。沈雾年慢吞吞地掀开眼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照进来,刚好落在莫鸥楠手里的保温袋上,印出个模糊的豆浆瓶轮廓。
他的头发也有点乱,额前几缕垂下来,衬得眉眼格外温和。
“困。”沈雾年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没上油的齿轮,“再睡十分钟。”
“不行。”莫鸥楠弯腰坐在床边,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度刚好,“医生说你得按时吃早饭,不然容易低血糖。”他顿了顿,指尖滑到那撮顽固的呆毛上,轻轻按了按,“而且……你顶着这个,不去看看?”
沈雾年愣了愣,伸手摸向头顶,果然摸到那撮支棱的头发,像株倔强的小草。他拍开莫鸥楠的手,脸有点热:“要你管。”
莫鸥楠笑笑,哄着他打圆场“好啦,吃完早餐再睡啦。”
沈雾年这次没说话,只是慢慢的走下床,莫鸥楠就知道他的意思,也随他跟上去。
晨光像掺了水的蜂蜜,一点点漫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洇出浅黄的痕迹。
沈雾年坐在餐桌旁,指尖无意识地划着玻璃杯壁,豆浆的热气在杯口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杯身滚下来,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对面的莫鸥楠正低头喝粥,勺子碰到碗底发出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很干净,昨天被沈雾年注意到的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晨光斜照时,才能隐约瞥见那道浅白的纹路。
“粥烫吗?”莫鸥楠忽然抬头,勺子停在碗边,眼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早上熬粥时特意多搅了几遍,怕米粒煮不烂,又怕太稠了沈雾年不爱喝,此刻见他半天没动勺子,心里难免有点发紧。
沈雾年摇摇头,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红枣的甜混着米香在舌尖散开,温度刚好落在温热的区间,不烫嘴,也不会凉得发腥。
他想起自己以前喝粥,总爱剩半碗底,不是嫌烫就是嫌淡,唯独莫鸥楠煮的粥,每次都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了多少糖?”沈雾年含着勺子含糊地问,嘴角沾了点米渍,像只偷吃东西的猫。
莫鸥楠的目光在那点米渍上停了半秒,才移开视线,声音有点不自然:“半勺。叶护士说你不能吃太甜,怕刺激心脏。”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觉得淡,我再去拿点白糖。”
“不用。”沈雾年赶紧摆手,脸颊有点热。他其实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刚才不过是随口找个话题,没想到这人连“半勺糖”都记得这么清楚。
他低头继续喝粥,眼角的余光瞥见莫鸥楠悄悄松了口气,嘴角还带着点没藏住的笑意,像个考试拿了满分的孩子。
四周很安静,两人都不是吃饭爱说话的主,也没有人开始话题,也就莫鸥楠在快吃完的时候说的“吃完饭……也就10点了,你去看什么?”
沈雾年抬起头,莫鸥楠那双黑灰色的眸子正注视着自己,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他有点不解,理所当然道“复查啊,每周两次的,你不去吗?”
话毕,沈雾年竟然觉得莫鸥楠的眼里的灰色更浓了些。
应该是光影问题,沈雾年想。
他不动声色的挪了挪椅子,在看一眼,莫鸥楠的眼睛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看来就是光影问题。
沈雾年恍然大悟。
莫鸥楠听闻,手上搅和粥的动作顿了一下,小声点嗯了一声,又继续搅,没什么异常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一瞬间的失落。
“当然去,我是说复查完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莫鸥楠试图争取。
沈雾年没看出来,他哦了一声,仔细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没什么事,突然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好像没什么事……”
他的眼睛忽然就瞟到了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莫鸥楠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
“哦对,我想起来了,刚刚忘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今天一整天都要去。”沈雾年作势还指了指手机。
莫鸥楠的眼有黯淡下去,但面上还是不显“好的,你去吧。”
沈雾年笑了笑,看了眼钟,“时间不早了,一起去检查?”
莫鸥楠扯了扯嘴角“好,我收拾一下就来。”
沈雾年有点不好意思,“先放着吧,我回来在收拾,老是麻烦你不好。”
“没事,我喜欢被你麻烦。”
沈雾年愣住了。
莫鸥楠想打自己一巴掌,说话不过脑子,什么话都蹦出来,他尴尬的解释“我……有洁癖,不收拾干净就不舒服。”
“是这样啊……”沈雾年懂了。
原来是这样,他还以为是什么呢。
“嗯。”
沈雾年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指尖划过布料时,忽然想起莫鸥楠刚才那句“我喜欢被你麻烦”,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麻,又有点痒。
他没回头,快步走向玄关换鞋,耳尖却悄悄泛起热意。
玄关的镜子里映出他的影子,头发还是乱的,那撮呆毛依旧倔强地翘着,像在替他宣示着某种不愿服帖的情绪。
沈雾年伸手按了按,没按下去,反倒弄得更乱了,他对着镜子皱了皱眉,忽然觉得这模样有点傻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莫鸥楠收拾碗筷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水流声、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像支细碎的晨曲。
沈雾年换好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浅灰色针织衫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肩膀的线条很稳,连洗碗的动作都透着股让人安心的从容。
“我先下去等你。”沈雾年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静。
莫鸥楠回头,手里还捏着块抹布,闻言点了点头:“嗯,马上就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雾年的鞋上,“你这样出去?”
沈雾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确实有点奇怪,但他没有听,还呛了一句“就这样”,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落在台阶上,映出他孤单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昨天莫鸥楠扶他上楼时的样子,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渗进来,比这灯光还暖。
小区的花园里已经有晨练的老人了,太极拳的音乐远远传来,慢悠悠的,像淌过石缝的溪水。
医院的人多了很多,明天都这样,人流量特别大,弄的沈雾年老是有着有人看他的感觉。
沈雾年找了张长椅坐下,抬头看向七楼的窗户——703和701的窗帘都拉开了,晨光从里面漫出来,像两盏亮着的灯,在灰蓝色的楼体上格外显眼。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点开社交软件,是他前几天的预约。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脑子一热就预约了这个活动,耗时耗力,不过沈雾年还是很感兴趣的,不过这算一个惊喜吗?算吧。
那是惊喜就不可以让别人知道。
沈雾年点开客服发来的活动具体要求,打算在等人的时候看一会儿,他越看越高兴,嘴角不自然的勾起。
他是第一次给别人准备惊喜,不知道具体的流程,所以该多做点努力。
莫鸥楠对他这么好,他可不能忘恩负义。
沈雾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贪心了,明明以前只敢远远看着,现在却开始贪恋这些陪伴的碎片,像个偷糖的孩子,明知不对,却舍不得放手。
“在想什么?”莫鸥楠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晨露的凉意。
沈雾年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掉在地上。他回头时,莫鸥楠正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双肩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晨光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没什么。”沈雾年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身时,膝盖传来一阵轻微的麻意,他踉跄了一下,被莫鸥楠伸手扶住。
“慢点。”莫鸥楠的掌心扣在他的胳膊上,力道很稳,“贫血还没好利索,别逞强。”
沈雾年挣开他的手,脸有点热,有些不好意思,连连保证:“知道知道。”
两人并肩往小区外走,谁都没说话。路边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红的、黄的,挤在绿叶里,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沈雾年的目光落在那些花上,在好的季节拥有最好的样子,不像他,什么时候都一样,一股苍白劲,好像下一秒就要凋零。
“你包里装了什么?”沈雾年没话找话,目光瞟向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没什么。”莫鸥楠把包往身后挪了挪,声音有点含糊,“就是点检查要用的东西。”
沈雾年没再追问,他知道莫鸥楠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就像他从没问过莫鸥楠的病,莫鸥楠也从没追问过他的心脏,这种默契像层薄纱,轻轻盖在两人之间,谁都不愿先捅破。
医院的大门越来越近,消毒水的味道随着风飘过来,带着点熟悉的涩味。
沈雾年的脚步慢了些,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外套的衣角,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莫鸥楠注意到了,悄悄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像在无声地说“别怕”。
“叶护士今天上班吗?”沈雾年忽然问,声音有点不自然。
“应该在。”莫鸥楠侧过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沈雾年摇摇头,“就是觉得她的针打得不疼。”
莫鸥楠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你啊。”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揉了揉沈雾年的头发,指尖划过那撮顽固的呆毛,“慌啥,有我呢,真的是。”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沈雾年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抬头时,正对上莫鸥楠的目光,那人眼里的温柔像要溢出来,把他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沈雾年忽然觉得,那些关于病痛的恐惧,关于未来的不安,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的队伍排得很长,像条蜿蜒的蛇。
莫鸥楠让沈雾年在休息区等着,自己去排队,背影在攒动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挺拔。
沈雾年看着他熟练地填表、递卡,忽然想起八岁那年,也是这样,莫鸥楠拿着他的病历本,在医院的走廊里跑前跑后,小小的身影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可靠。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不会随着时间改变。
莫鸥楠拿着号回来时,额角已经沁出了薄汗。他把单子递给沈雾年,又从包里掏出瓶水:“还有半小时,先喝点水。”
沈雾年接过水,指尖碰到他的手,烫得像有电流窜过。他低头拧瓶盖,没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叫号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点机械的冰冷。沈雾年站起身时,腿有点软,莫鸥楠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稳稳地托着他的重心。
“走吧。”莫鸥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走廊里的光线有点暗,墙壁是单调的白色,上面贴着各种标语,像一道道苍白的符咒。
沈雾年的心跳开始加速,指尖冰凉,却被莫鸥楠牢牢牵着,那点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褶皱。
“别怕。”莫鸥楠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点痒,“很快就好。”
沈雾年点点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很凉,莫鸥楠的手很暖,掌心的纹路交织在一起,像幅看不懂的地图,却指向同一个方向。
诊室的门开着,叶明漪正坐在里面写东西,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笑了笑:“来了?”她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停,眼里闪过一丝古怪,却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先量个血压。”
血压计的袖带慢慢膨胀,勒得胳膊有点麻。
沈雾年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转着,像在敲打着他的神经。
莫鸥楠站在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轻,却像座安稳的山。
“好了。”叶明漪解开袖带,在单子上写着什么,“血压有点低,还是得注意休息。”她抬头看向莫鸥楠,“你也是,复查结果怎么样?”
莫鸥楠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笑:“没事,老样子。”
叶明漪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你们俩啊,都让人操心。”
她把单子递给沈雾年,“去抽血吧,三楼,记得空腹。”
抽血室里弥漫着酒精的味道,尖锐的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沈雾年的手有点抖,他经常做抽血,化验科的整个科室里的医生护士基本上都认识他,不过……
他转头看着莫鸥楠,他正握住自己的手腕,低着眼,轻声说:“别看,我数到三就好。”
“一。”
那时,沈雾年没有解释,只是理所当然的闭上眼,好像真的害怕,指尖攥得发白。
“二。”
莫鸥楠的掌心传来温热的力量,像在给他传递勇气,嗓音就像稳定剂,比任何药物都要让人安心。
“三。”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随即就消失了。
沈雾年睁开眼时,血已经顺着管子流进了试管,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里缓缓上升,像条蜿蜒的小溪。
“好了。”护士拔下针头,递给他一块棉花,“按住五分钟。”
莫鸥楠接过棉花,替他按在针孔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止住血。
他的指尖很稳,动作带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看得沈雾年心里暖暖的。
走出抽血室时,沈雾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不抽血吗?”
“我昨天抽过了。”
莫鸥楠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沈雾年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忽然明白了。
这人昨天肯定是特意等他睡着了才去的医院,怕他知道了担心。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让他说不出话来。
2029年8月9日,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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