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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你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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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雾年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才吐出一个“哦”。
莫鸥楠笑了笑,背着光,像逆光而来的天使。
很白的肤色,在阳光的照亮下更加纯粹。
沈雾年觉得莫鸥楠就是一个特别纯粹的人啊。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阻拦,随心所欲,生病也不能阻挡他的生活快乐。
他不居于梦里,他是夜里的光。
不像他……
早年间沈雾年也是这样的,骨子里透着对生活的向往,阳光,开朗。
后来不停的检查,消毒水,针孔,以及锁住的家门把他的骨头磨平。
没有了对生活的向往,还剩些什么呢?
剩下了伪装,表演,外热内冷,厌恶自己,也厌恶这个世界。
沈雾年不讨厌别人,他讨厌的是整个世界。
人的骨头很坚硬,不容易被磨平,但日复一日像渡劫般的闪电雷鸣,再硬的坚硬也会被磨平棱角,只剩下圆滑。
可沈雾年是这样的人,莫鸥楠却从来不是。
活在黑暗的人,对光总是最敏感的。
莫鸥楠冷静沉着,棱角分明,他的世界只有自己,所以不怕别人的眼神。
沈雾年的目光落在莫鸥楠被阳光勾勒出的轮廓上,那人的发梢泛着金芒,连带着落在衣领上的绒毛都像沾了碎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画册上见过的天使,羽翼洁白,周身总缠着圈朦胧的光晕,原来真的有人能长成这副模样——干净得像从未被世事染过。
“你以前……也总这样吗?”沈雾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生病了也该笑笑,该闹闹?”
莫鸥楠闻言挑了挑眉,侧身让阳光落进眼里,笑意漫上来:“不然呢?总不能因为发烧就把日子过得皱巴巴的吧。”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背包带,“我去年在医院住了大半年,天天盼着槐花开,盼着能早点出去,要是天天耷拉着脸,那点盼头早就被药水味冲没了。”
槐花。
这两个字像枚细针,轻轻刺破了沈雾年心里那层结了痂的壳。
他想起自己十四岁时的病房。
那是怎么样的?
好像窗外也有棵老槐树,只是他从没见过花开——每次槐花花苞刚鼓起来,他就会被新一轮的检查困住,等能下床时,枝头只剩绿油油的叶。
“不一样的。”沈雾年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那里布满了针孔留下的浅痕,像片干涸的河床,“你是能好起来的盼头,我是……”
他没说下去,喉结动了动,把后面的话咽成了沉默。
莫鸥楠却像是听懂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蹲下身与沈雾年平视,阳光刚好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沈雾年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沈雾年,”他的声音很稳,带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没有什么不一样。”
“你看这太阳,”他抬手指向天空,阳光穿过指缝,在沈雾年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它可不管谁今天扎了针,谁吃了药,该升起来还是会升起来。”
只要相信,不可能就会变成可能。
“沈雾年,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不可能,你要相信,你这么好,会有奇迹发生的。”
奇迹……
沈雾年眨了眨眼,光斑在眼底晃了晃,像碎掉的星星。
让他忽然想起昨天莫鸥楠喂他喝粥时的样子,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原来那些看似轻松的瞬间,都不是天生的从容,是在无数次与病痛的拉锯里,硬生生磨出来的韧性。
他曾无数次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仰慕那些一直活在阳光里的人,本来以为这只是奢望,但莫鸥楠告诉他,没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
每个人都一样,或许你们生活不同,性格不同,样貌不同,但本质上都一样,都有获得美好的权利。
“我以前……”沈雾年的声音带着点发颤,像生锈的门轴被轻轻推开,“也喜欢在墙上画太阳,红通通的,画满整个房间。”
那是很久以前了。
沈雾年刚刚住进那个只有40多平米的房间时,心脏病还是很稳定的,因为母亲的话,他不停的画,不好看,但是太阳能抵制雷鸣。
没有人拦他,因为他的病需要情感寄托。
后来严重了些,医生说颜料上的化学成分对身体不好,所以奶奶把画全擦掉毁掉,再也不让他画画了。
而那面墙被消毒水浸得发灰,颜料一层层剥落,像他慢慢褪色的期待。
“那现在呢?”莫鸥楠追问,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像在鼓励他说下去,“现在不想画了吗?”
沈雾年的指尖蜷缩了一下,避开那点温度,却没移开目光。
他看着莫鸥楠眼里的光,忽然觉得心里那片干涸的河床,好像有细流悄悄漫了上来。“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好像……忘了怎么画了。”
“我教你啊。”莫鸥楠笑起来,眼角的弧度很柔和,“用圆规画个圈,涂满黄色,再点上几笔金光,简单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或者……等你去看了向日葵花田,就知道太阳该怎么画了。”
向日葵。
又是这个词。
沈雾年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像颗种子,被莫鸥楠悄悄埋进了他心里,此刻正借着这点阳光,偷偷发了芽。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起身,往装裱店的方向走。步伐比刚才慢了些,那撮呆毛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犹豫,又像在慢慢舒展。
莫鸥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沈雾年就像株被风雨压弯的向日葵,花盘虽低,根却始终朝着光的方向。
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不过没关系了,莫鸥楠的眼里有着未来。
沈雾年走了,他说他下午有事,有人约他,不能和莫鸥楠一起玩了。
莫鸥楠虽然有点失落,不过也没说什么。
沈雾年不是他的,他是有喜有悲的人。
他们在医院附近的梧桐树下分道扬镳,但之后不久,他们定能再次重遇。
正午的太阳是最不讲情面的画家,用最炽烈的金色颜料涂抹着世间万物。
它悬在头顶,沉默而威严,将所有的棱角与阴影都无情地抹平,只留下一片极致的明亮与空旷,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它的注视下静止了。
沈雾年拉开玻璃的门,风铃响了又响,这个店面很大,装修简约,休闲区就占了一半的面积。
“嘿嘿嘿!”
一道开朗的女声响起,沈雾年抬眼看过去,正瞧着休闲区的榻榻米上坐着一个人。
扎着高马尾,不长,眼睛不是很大,但也不小,好在炯炯有神,透着光。
看起来很年轻,不过17,18岁,正是最青春的时候。
沈雾年缓步走过去,女生拉下口罩“你是长雾吧?我我我,是s随呀。”
s随是他之前交的网友,不知道算不算朋友,是沈雾年最痛苦的时候认识的,刚刚和他分开,父母的变故,他当时刚做完那天的检查,很痛,但麻木了,抱着手机,刷着视频,看到一个文案心有所感,刷刷刷的评论,没过一会就收到了s随的回复。
两人就是在那时候加上好友的。
s随和他也认识有个4,5年了吧,不经常聊,但也一直保持着联系。
就在上一周,他就收到了s随面基邀请。
[s随]:长雾,下周有空不,我搬来悦城了,面基邀请你。。。
[长雾。]:可以呀,我周三有空。
[s随]:行,我来找地点。
[长雾。]:(发送位置)这里吧,做手工。
[s随]:……你还会做手工?
[长雾。]:嗯……
包……不怎么会。
但其实还有个私心。
……
“你是……”沈雾年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那个大大咧咧的人竟然如此的嗯……
开朗?
“是我是我!”女生说,“不是你要来着的吗,来来来,做啥手工?”
沈雾年笑笑“是啊,我也没来过,这家风评不错,我做一个送朋友。”
这家手工店主做玩偶和不织布,沈雾年选不出来,打算都做。
休闲区的冷气很足,刚从正午的烈日里走进来,沈雾年下意识地往领口缩了缩。
s随已经盘腿坐好了,面前的木桌上摊着五颜六色的不织布,剪刀和针线盒摆得整整齐齐,像早就等了很久。
“快坐快坐!”s随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我跟你说,我昨天就来踩点了,老板说你预约了做双人玩偶,是不是给……”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给上次你提过的那个男的朋友???”
沈雾年的耳尖腾地红了,伸手去拿桌上的布料,指尖却差点碰翻针线盒。
“别乱说。”他含糊地应着,目光落在一块浅灰色的不织布上——莫鸥楠总穿这个颜色的衣服,看着干净。
s随笑得促狭,也不拆穿,自顾自地拿起一块明黄色的布料:“那我不管,我要做个向日葵,跟你上次发的朋友圈里那朵一样。”
沈雾年捏着布料的手顿了顿。他确实发过一张画稿的局部,是他随手勾线的那朵角落里的向日葵,当时只配了句“试笔”,没想到被她记住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向日葵?”他低头剪着布料,声音闷闷的。
“猜的呗。”s随的剪刀咔嚓咔嚓响,“你以前说过,喜欢跟着光走的东西。”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刺了沈雾年一下。他想起四年前刚加好友时,自己总在深夜发些没头没尾的话,说医院的灯光太亮,说窗外的树影像鬼,s随总是秒回,有时是个抱抱的表情包,有时是段抄来的诗,说“阴影里也能种出花”。
那时候他id“长雾”,因为总觉得自己活在雾气里,看不清前路。
s随说她叫“随”是“随遇而安”的随,其实她的本子上写着另一个名字,只是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不提。
“你怎么突然搬过来了?”沈雾年突然问,手里的针线穿过布料,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针脚。
s随正往向日葵花瓣上缝金线,闻言头也没抬:“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听从父母安排呗。”
她说的轻描淡写,可是沈雾年却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刚想问,s随便转移话题“诶,咱俩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苏槿憶。”
沈雾年挑了挑眉,“好听的名字,没想到你这个性格会有这么温婉的名字,我叫沈雾年。”
“你也不赖,可能我爸妈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想到我能长歪成这样吧哈哈。”
沈雾年被逗笑了,笑得一颤一颤的,手上的针不小心划到了手指,形成了一个竖直的线。
“嘶……”他疼的惊呼。
苏槿憶笑得更开心,嘲讽“看看看,乐极伤悲了吧,叫你笑,活该。”
沈雾年弯着眉,甩了甩手,一脸无所谓“没事没事,一点小伤,不用在意。”
苏槿憶嗤了一声。
装啥?
她一脸鄙夷,对这个举动产生好笑。
苏槿憶手上的动作继续做,但她的心明显不在这里,老是把脸凑到沈雾年眼前,看看沈雾年在做什么。
多次感觉到后,沈雾年满脸无奈,但也没说什么。
他小心翼翼的扎着这个棉花娃娃,很小,只有巴掌大,但沈雾年依然很认真。
沈雾年的指尖捏着细针,穿过浅灰色的不织布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针脚依旧歪歪扭扭,时密时疏,像他此刻忽快忽慢的心跳。
苏槿憶凑过来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点淡淡的橘子汽水味,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却被她伸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让我看看你缝的啥。”苏槿憶的下巴快搁到他胳膊上了,眼睛瞪得溜圆,“嚯,这是个小人儿?脑袋怎么圆得像颗乒乓球?”
沈雾年的脸又热了,把半成品往怀里拢了拢:“还没缝完。”
“我看看细节。”苏槿憶不依不饶,伸手去拨布料,“这胳膊缝得跟面条似的,还有这手——哦哟,这是爪子还是拳头啊?”
沈雾年被她笑得手更抖了,针尖差点又戳到手
指。他拍开她的手,板起脸:“要你管,我乐意。”
“行行行,你乐意。”苏槿憶笑得直不起腰,指尖却拿起桌上的金线,“不过这头发得用金线缝才好看,你上次画的向日葵不就有金线吗?”
沈雾年愣了愣,低头看了看小人光秃秃的头顶。他确实没想过头发的颜色,只是凭着感觉选了浅灰色的布料,此刻被苏槿憶一提,忽然觉得那抹金色或许真的能点亮些什么——就像莫鸥楠发梢沾着的碎光。
“试试?”苏槿憶把金线递到他面前,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说不定缝完像个小太阳。”
沈雾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金线穿过布料时,在浅灰色的底色上划出一道细亮的弧线,像流星划过夜空。
他的动作渐渐稳了些,指尖捏着线尾打了个小小的结,忽然觉得这笨拙的针脚里,藏着点说不出的认真。
“你以前也这么笨手笨脚吗?”苏槿憶忽然问,手里的向日葵已经初具雏形,花瓣边缘缝着细密的锯齿纹。
“嗯。”沈雾年点头,声音很轻,“小时候学过十字绣,绣了只猫,结果被奶奶当成抹布了。”
苏槿憶笑得更欢了:“我就说你没天赋吧。”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不过……你对这个小人儿挺上心的,比对我上心多了。”
沈雾年的耳尖红得快滴血了,没接话,只是把金线拉得更紧了些。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小人儿的金发上,泛着细碎的光,像莫鸥楠笑起来时眼里的星星。
两人一时又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的轻响。
沈雾年忽然注意到苏槿憶的手腕上戴着串红绳,上面系着颗小小的银铃铛,一动就叮当作响。
“这铃铛挺好看的。”他随口说。
苏槿憶抬手晃了晃,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妈给我求的,说能保平安。”
她的指尖摩挲着红绳,忽然低声说,“其实我上次跟我妈说你的事的时候她第二天就给我求来了这个玩意儿,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要不我也给你求一个?”
沈雾年缝针的手顿了顿。他一直以为苏槿憶是那种没心没肺的性子,像株永远朝着太阳的向日葵,却忘了再随意的花,也会有细心的一面。
他婉言谢绝“不了吧,我不信这些。”
苏槿憶了然,“那行,你好好的啊。”
“嗯,谢谢你”
“客气啥,我俩多少年的朋友了。”
苏槿憶理所当然。
“对了,”苏槿憶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小铁盒,“给你的。”
盒子里装着几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亮晶晶的,印着向日葵的图案。
“我妈给我装的,说吃糖能让人开心。”苏槿憶挑了颗橘子味的塞进他手里,“你尝尝,甜的。”
沈雾年捏着那颗糖,糖纸的温度透过指尖漫上来,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莫鸥楠早上给的甜豆浆,也是这样的温度,这样的甜。
“谢谢。”他把糖塞进兜里,指尖碰到了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想看看现在几点了。
沈雾年以为没过多久,拿出手机一看才知道现在已经快4点半了。
他起身,说“不早了,我先走了。”
苏槿憶看着他匆匆忙忙的样子,忽然笑了:“行吧,记得把小人儿送给你那个……朋友啊。”她故意把“朋友”两个字说得很重。
沈雾年的脸又红了,热的,转身就往外走,风铃在身后叮当作响,像在嘲笑他的慌张。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见苏槿憶正坐在榻榻米上,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手里的向日葵照得金灿灿的。
她朝他挥了挥手,手腕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像在说“再见”。
沈雾年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正午的阳光里。空气里还残留着橘子汽水的味道,兜里的水果糖硌着掌心,暖暖的,像揣了颗小太阳。
他低头看了看包,里面的小人儿安安静静地躺着,金发在包里泛着微光。
沈雾年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也可以试着,把日子过得甜一点,再甜一点。
就像这颗橘子糖,像莫鸥楠的甜豆浆,像苏槿憶的向日葵,像所有藏在细碎生活里的,带着光的甜。
2029年8月10日晴
他和朋友一起去玩了,真好。
不过我不认识,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