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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你的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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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雾年跟着莫鸥楠走向打卡机,塑料椅腿刮擦地面的声响像根细针,扎进他回忆的褶皱里。
他想起十五岁生日那天,也是这样的声响,在医院走廊里反复回荡——那时他刚做完手术,麻药劲儿没过,听见护士推着金属推车经过,轮子碾过瓷砖的“咕噜”声,像极了此刻莫鸥楠运动鞋踩过水洼的声音。
莫鸥楠正对着打卡机摆弄角度,金属外壳被灯光擦出一道冷亮的弧,像条凝固的月光。
他忽然回头,指尖敲了敲机器侧面的日期窗:“你看这数字,总在跳,其实是在骗我们——时间哪有这么规整,说不定前一秒和后一秒,根本不是同一条河流。”
沈雾年凑近看,黑色的数字“16:53”正在微微颤抖,像怕被谁抓住的萤火虫。
“那它记录的到底是什么?”他伸手去碰按钮,指尖刚要触到,又触电似的缩回来,“是我们站在这里的证明,还是它自己在演一场独角戏?”
“或许是场共谋。”莫鸥楠从旁边货架上抽了张便签,用马克笔在背面画了个简易的坐标系,横轴标着“现实”,纵轴写着“梦境”,交点处画了个小小的打卡机。
“它假装客观,我们假装相信,这样就能给‘此刻’找个安放的地方。”
沈雾年看着那张便签,忽然笑了:“那我们再让它帮个忙。”
他从书包里翻出半截蜡烛,是上次奶奶拜神剩下的,“你说,如果把蜡烛点燃放在旁边,影子会不会告诉我们哪个是真的?”
莫鸥楠挑眉,接过蜡烛用打火机点上。
橘红色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打卡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沉默的眼睛。
“你看,”沈雾年指着墙上的影子,“机器的影子是方的,我们的影子会动,这算不算一种区分?”
“算,但也可能是更高明的伪装。”
莫鸥楠把蜡烛往旁边挪了挪,两人的影子忽然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就像你分不清现在是在和我说话,还是在梦里回忆和我说话。”
哦,走马灯。
呸呸呸不吉利。
沈雾年没接话,只是按下了打卡机的快门。
相纸吐出来的瞬间,他忽然伸手捂住莫鸥楠的眼睛:“别马上看,等十秒。”他数着数,指尖能感受到对方睫毛的轻颤,像受惊的蝶,“1,2,3……”
数到十时,他松开手。莫鸥楠低头看照片,沈雾年的脸占了大半篇幅,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奶渍,而自己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耳尖微微发红。
“拍糊了。”莫鸥楠的声音有点闷。
“没有。”沈雾年抢过照片,对着光看,“这样才好,说明我们不是被精确计算出来的像素,是会晃、会动、会不小心出糗的活人。”
他忽然把照片对折,只露出两人交叠的肩膀,“你看,这样就像我们共用一个影子,多好。”
莫鸥楠看着他小心翼翼把照片夹进笔记本,忽然觉得那台冰冷的机器好像真的有了温度。
它记录下的不是日期,不是时间,而是两个少年在光影里的试探——关于存在,关于真实,关于如何在不确定的世界里,给彼此的影子找个暂时停靠的角落。
蜡烛快燃尽时,沈雾年忽然指着打卡机:“它好像在闪。”
莫鸥楠凑近看,日期窗的数字果然在不规则地跳动,17:05,16:59,甚至闪过一个从未见过的年份。
“可能是接触不良。”他说着,却悄悄把那截燃尽的蜡烛头塞进了口袋。
“也可能是在提醒我们。”沈雾年合上笔记本,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太当真,也别太不当真。”
“可以改变,沈雾年,你又较真了。”莫鸥楠说。
沈雾年依言仰头,暖黄的灯光果然在睫毛投下细小的阴影,像两弯新月。
他忽然想起生物课上看过的果蝇复眼结构,每只复眼由八千个小眼组成,比人类敏感的多,能看见人类看不见的紫外线,很酷。
“如果我们的眼睛能看见更多光谱,”他说,“会不会发现这个世界其实是另一种颜色?”
莫鸥楠的手指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副墨镜递过去:“试试这个。”
镜片是深紫色的,沈雾年戴上后,整个世界都蒙上了层葡萄酒般的光泽,“这是我在旧货市场淘到的,据说是某个艺术家特制的,厉害吧。”
沈雾年看着莫鸥楠的脸在紫色镜片后扭曲变形,忽然笑了:“厉害……你看起来像个外星生物。”
“彼此彼此。”莫鸥楠也笑,刚刚的话题很快就被带过去“现在你还觉得现实是真实还是虚假的吗?”
沈雾年没回答,转回头,招呼莫鸥楠拜个pose,他比了个耶,而莫鸥楠的脸就紧紧靠着他的头发,微微侧着。
沈雾年没说话,只是又按下了打卡机的快门。
相纸慢慢吐出时,他盯着那团逐渐显影的光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装进了老式胶卷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定格成颗粒状的像素。
“给我看看。”莫鸥楠伸手去拿照片,指尖擦过沈雾年手背,带着体温的触感让他想起昨夜的梦——他们站在时间的裂缝里,莫鸥楠的手也是这样温暖,轻轻抚过他眼角的泪。
沈雾年把照片藏在身后,忽然踮脚凑近他耳畔:“莫鸥楠,你说,如果我们换种方式方法,会不会触发某个隐藏的剧情?”
他闻到莫鸥楠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金属油墨的气息,“就像游戏里的彩蛋。”
莫鸥楠的瞳孔骤然收缩,勾了勾嘴角,颇为赞同,“好啊,试试?”
他看着沈雾年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映着自己慌乱的倒影,像个被拆穿的小偷。
他想起哲学课上学的“他者凝视”,此刻自己正被沈雾年的目光解构、重组,变成某种更柔软的形态。
“又……或许会触发系统崩溃。”他艰难地开口,喉结上下滚动,“就像游戏npc触发自我意识爱上了玩家角色,受到游戏公司的删除销毁……”
沈雾年笑了,“哦,这是部美国电影吧,我看过的,那游戏叫……《自由之城》?”
莫鸥楠点点头“是呀,我还记得男主是个蓝色上衣白色裤子的人,他的朋友叫……小黑?”
沈雾年眼睛亮亮的“你这样一说我都想起来了,然后什么游戏公司老板抄袭,源代码被一个npc找到了?”
“是呀,然后自由之城崩塌了。”
“然后,再次重建。”
“这次不再是一味地程序死亡,npc不再是代码,他们也有生活。”莫鸥楠说“如果我们真的触发到了世界的终极,那世界也会崩塌的吧……”
沈雾年又突发奇想“然后我们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某个笨蛋写的小说。”
莫鸥楠被他逗笑了,退后半步把照片递过去:“那就让她好好写。”
至少,让沈雾年有一个最圆满的结局。
他希望,沈雾年能永远的触碰不到那个世界终极。
为他至死,甘之如饴。
“沈雾年,你知道吗,在那部电影里,小黑曾经在男主迷茫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特别喜欢,也特别适合你。”
“是什么?”
“无论世界是否虚假,至少在此一刻,它是真实的。”
沈雾年想,世界是真实的,至少,在他站在这的这一刻。
低头看照片,照片里的沈雾年戴着紫色墨镜,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莫鸥楠站在他身后,眼神却望向镜头外的某处,像在寻找什么。
沈雾年忽然觉得,这张照片里藏着某种预言——他们的未来,正在被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注视、记录、改写。
没什么不好,至少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
“我们再拍一张吧。”他忽然说,“这次不要墨镜。”
莫鸥楠点头,重新调整打卡机。沈雾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藏在书包里的素描本,上面画满了这样的侧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无意有意的画。
在图书馆的角落,在面包店的吧台后,在所有莫鸥楠以为他没注意到的时刻。
好像一提起笔,就下意识的画这样凌厉又阴柔的侧脸。
“好了。”莫鸥楠转身时,沈雾年才骤然发现自己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戴上了一个兔耳朵发箍。
莫鸥楠伸手帮他取下来,还不忘调侃“怎么这么喜欢戴兔耳朵呀,不过还是挺可爱的,多戴戴。”
沈雾年被说的面红耳赤,看着莫鸥楠贱兮兮的脸却又无可奈何,最终恼羞成怒“你滚,死皮赖脸,你也戴!”
莫鸥楠依旧挂着笑,却不动声色的吧发箍藏在身后,然后把第二张相纸递到沈雾年面前。
这次的照片里,两人并肩站在打卡机前,沈雾年的手指轻轻搭在莫鸥楠手腕上,另一只手也垂着,但手指则悄悄竖了个耶,但莫鸥楠的手指则不来事的轻轻勾了一下,照片刚好定格。
像在确认某种真实。相纸上的日期显示“2029年8月13日 17:00”,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重合。
“这是个好兆头。”莫鸥楠把照片夹进钱包,和一张泛黄的医院挂号单放在一起,“说明我们的相遇不是偶然。”
沈雾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忽然发现,每次和莫鸥楠接触后,指尖都会残留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温度,不是湿度,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像电流穿过神经末梢时的微颤。
太阳落山,仅剩一层红色朝霞,火烧云染上了绯红,像上天意象。
“想什么呢?”莫鸥楠揉了揉他的头发,“该回家了。”
沈雾年点头,跟着他走向面包店门口。风铃再次响起时,他忽然抓住莫鸥楠的手腕:
“如果现实是场梦,”他的声音很轻,“你会选择留在梦里,还是醒来?”
莫鸥楠停下脚步,转身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梦里有你,我愿意永远不醒。”
因为你,就是我的世界。
沈雾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诊断书,想起医生说的“至多还有两年”,想起昨夜咳在纸巾上的血迹。
他想说“可是我会消失”,却在莫鸥楠的目光里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那我们拉勾。”他伸出小拇指,“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要记得,这只是个梦。”
莫鸥楠愣了一下,随即勾住他的手指:“好。”
他们的影子在暮色里交缠,像两条游向彼此的鱼。
沈雾年忽然觉得,或许存在的意义,就藏在这些细微的触碰里——一个眼神,一次握手,一句承诺,都是对抗虚无的武器。
走出面包店时,沈雾年忽然闻到了雨的味道。他抬头看向天空,乌云正从东边压过来,像打翻的墨水瓶。莫鸥楠脱下大衣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要下雨了,不要再着凉了,前两天刚好。”
像个老妈子,沈雾年被自己的想法整笑了。
他用手裹紧外套,闻到莫鸥楠身上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潮气。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画夹里,那张从旧书里掉出来的书签,上面的日期也是今天。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镍币,齿痕依然清晰,像某种永恒的印记。
“莫鸥楠,”他轻声说话,但好像带着点不易察觉到迟疑,“我们……回家吧。”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的上是家,但沈雾年觉得那里,是多年以来让他第一次有了对家的依恋。
莫鸥楠点头,牵起他的手,准备过马路。
沈雾年突然想到什么,说“莫鸥楠,其实在《自由之城》里,我最喜欢的是末尾的一句话……”
莫鸥楠非常捧场“是什么?”
“也是小黑说的,不过他说的是……‘别停下,向前跑’。”
不要止步于命运,止步于黎明前的黑暗,止步于希望前的深渊。
向前跑吧,做最后的赢家。
他们的掌心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虽然一触即发,但沈雾年忽然觉得,不管未来如何,此刻的真实就已足够——在某个可能真实,可能虚幻的世界里。
而两个灵魂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书写属于他们的存在主义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