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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的存在 ...

  •   沈雾年被莫鸥楠拽着拐过街角时,帆布鞋底碾过满地梧桐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谁在耳边轻轻翻着本旧书。

      他挣开手往回退了半步,拍掉裤脚沾着的碎叶笑:“你看你鞋边,挂着片黄叶子,卷着边儿,像只拖着尾巴的松鼠。”

      莫鸥楠低头踢了踢鞋跟,那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正好被风吹得贴着路面滑出半米远。

      “总比某人差点踩空台阶强。”他抬眼望了望天,正午的阳光把云晒得透亮,像浸在水里的棉絮,“去前面的报刊亭坐坐?那儿有树荫。”

      “行啊。”沈雾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在柏油路上滚出段歪歪扭扭的直线,最后卡在块地砖缝里。“刚才那家面包店的奶油顶太甜,齁得嗓子发紧,正好去买瓶汽水解腻。”

      莫鸥楠笑出声,从书包里掏出本卷了角的《西西弗斯神话》。书脊上贴着半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是上周两人一起看的科幻片,票根边缘都磨得起了毛。

      “给,挡挡太阳。”他把书递过去,指尖在磨损的书脊上蹭了蹭,“加缪说‘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足以充实人的心灵’,这话用来形容啃哲学书还挺合适——反正我是没登上去,光在半山腰啃书皮了。”

      沈雾年接过来顶在头上,书页间飘出淡淡的樟木味。

      他知道这味道,是莫鸥楠家老书柜的味道,去年冬天在他家借笔记时闻到过,混着点旧报纸的油墨香。“你还真把这书当遮阳帽用,都磨出毛边了。”他用手指捻了捻书脊上翘起的纸角,那地方已经被摸得发亮。

      “磨出毛边才好。”莫鸥楠弯腰捡起片完整的梧桐叶,叶脉像幅精致的网,在阳光下能看见细细的纹路。

      “就像河边的石头,被水流磨圆了角,才算是真正属于那条河。

      这书跟着我在操场边看过晚霞,在图书馆趴在桌上睡过觉,被雨水淋过半页,还沾过食堂的菜汤——这样才算真正活过,对吧?”

      沈雾年挑眉,把书拿下来翻了两页。某页的空白处画着个简笔画小人,圆脑袋,小短腿,正费力地推着块歪歪扭扭的石头上山,石头上还歪歪扭扭写着“命运”两个字。

      “这是你画的西西弗斯?”他指着那小人笑,“怎么把人家画成小短腿了?”

      “上课走神瞎画的。”莫鸥楠伸手去抢,被沈雾年举得老高。

      “神话这东西,太悲壮了容易让人消沉。你想啊,天天推石头,推上去又滚下来,多憋屈。画成小短腿就没那么沉了,像在玩游戏似的。”

      他踮着脚够了两下没够着,干脆放弃,挠了挠头笑,“再说了,说不定西西弗斯本人就喜欢推石头呢?就像有人喜欢拼拼图,拼完了拆,拆完了再拼,乐在其中。”

      沈雾年把书还给他,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夹回书包里,像在藏什么宝贝。“你倒是挺会给神话人物找台阶下。”

      “不是找台阶。”莫鸥楠拍了拍书包,“是觉得凡事都能换个角度看。

      就像这梧桐叶,掉在地上有人觉得是萧瑟,有人觉得是风景,还有人会捡回去当书签——角度不同,意思就不一样。”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跳动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又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地上。

      沈雾年忽然指着路边的哈哈镜,镜面蒙着层灰,却还是能照出变形的人影:“你说,镜子里的我们算不算另一个自己?”

      莫鸥楠凑过去对着镜子歪了歪头,镜里的人影立刻被拉成了瘦长条,脖子细得像根芦苇。“算啊。”他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只不过是被扭曲的,没有烦恼,也不用纠结‘意义’这种事。”

      “那倒未必。”沈雾年也凑过去,看着镜里自己圆滚滚的脸笑,脸颊上的肉堆在一起,像只鼓腮帮子的仓鼠。

      “说不定镜里的我们正在笑话外面的人——‘你看他们,连晒太阳都要想东想西,累不累啊’。”

      莫鸥楠的指尖在镜面上轻轻敲了敲,镜面的灰尘被震得扬起细屑,在光斑里跳舞。

      “但那样就尝不到奶茶了,哪怕是淡得没味的那种。”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面包店,沈雾年把最后一块杏仁饼干推给他时,指尖沾着的糖霜像星星,“也看不到你被奶油糊了嘴角的样子。”

      沈雾年“嗤”了声,转身往报刊亭走:“说得好像你多爱喝似的,刚刚在面包店,你奶茶的还剩半杯,说太淡了,其实是冰块融化了。”

      “那是没遇到好的东西。”莫鸥楠跟上他的脚步,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像片羽毛落在耳边,“比如……双倍的红糖珍珠。”

      沈雾年愣了愣,脚步顿了半秒。他确实喜欢红糖珍珠,尤其是特Q弹的,软糯在舌尖炸开时带着点甜,像夏天的味道。但他不记得跟莫鸥楠说过,这人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珍珠?”

      “猜的。”莫鸥楠指着报刊亭的冰柜,玻璃门上结着层白霜。

      “毕竟某人刚刚可是把我那杯的珍珠全都喝完了,嘴角还沾着奶泡,像只偷吃东西的猫。”

      沈雾年“嗤”了声,用手指把那个圈搅乱:“说得好像你多爱喝似的,上次在面包店,你那杯三分糖都嫌甜。”

      沈雾年看着他弯腰从冰柜里拿汽水的背影,白衬衫的后颈处沾着点梧桐叶的碎渣。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把头发染成浅棕色,像只晒暖的猫。他忽然觉得这阳光也没那么刺眼了。

      以前总觉得正午的太阳太烈,把影子晒得短短的,像被世界按着头认错,连呼吸都带着股焦灼的味。

      现在却发现,阳光不过是光从天上照下来,和花会开、叶会落、风会吹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却因为身边多了个人,连落在肩头的光斑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你看。”沈雾年指着对面的墙,雨水正顺着砖缝流淌,画出蜿蜒的线,“像不像命运的轨迹?看起来杂乱无章,其实早就被设定好了走向。”

      莫鸥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支马克笔:“那我们就给它改道。”他在玻璃上画了个箭头,硬生生截断流淌的雨线,“存在主义说,人是被抛入世界的,但可以通过选择创造自己的本质。”

      沈雾年笑了,指尖在玻璃上跟着画了个圈,把箭头圈在里面:“可如果选择本身也是被设计的呢?就像迷宫里的老鼠,以为自己在寻找出口,其实每一步都在别人的计算里。”

      莫鸥楠的笔顿了顿,墨汁在玻璃上晕开个小黑点:“那至少我们可以选择撞墙。”他忽然转身面对沈雾年,电话亭狭小的空间让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呼吸都搅在一起,“哪怕头破血流,也是自己选的方向。”

      沈雾年的心跳骤然失控。他觉得自己好像就是天空之城里的觉醒者,有了自我意识,不再是文字,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看着莫鸥楠眼里的雨景,那里的自己正被雨水模糊了轮廓,像个随时会溶解的影子,模糊不清。

      “你知道吗?”沈雾年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怕被雨声偷走,“我以前总觉得,死亡是唯一的自由。”

      莫鸥楠的指尖猛地攥紧了马克笔,笔杆在掌心硌出道白痕:“现在呢?”

      “现在……”沈雾年的目光落在玻璃上的箭头,“想看看撞墙之后,会不会有新的路。”

      雨势渐小的时候,莫鸥楠忽然指着电话亭角落的旧电话:“试试?说不定能打通平行世界。”

      沈雾年挑眉,拿起布满锈迹的听筒。

      拨号盘转起来的声音带着种老式机械的钝重,像在翻动一本泛黄的日历。

      他随便拨了串数字,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像隔着层水膜在说话。

      “喂?”他下意识开口,电流声突然消失了,只剩下死寂。

      莫鸥楠凑过来听,听筒里忽然响起一阵咳嗽,和沈雾年平时的咳嗽声一模一样。

      两人同时愣住,电流声再次涌来,吞没了所有声响。

      “像不像另一个你在求救?”莫鸥楠的声音有点发紧。

      沈雾年放下听筒,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或许是未来的我,在提醒现在的我别犯同样的错。”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人在濒死时会看见自己的一生,像倒带的电影。

      “莫鸥楠,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倒流,你会回到哪一刻?”

      莫鸥楠不假思索“那就回到……我小时候的夏天。”

      就像蒙田在《随笔集》中说的:

      Nothing fixes a thing so intensely in the memory as the wish to forget it.

      越是想要忘记一件事,它在记忆中就刻得越深刻。

      莫鸥楠想过忘记,真的想过。

      可是记忆中记得最牢的事情,就恰好是一心要忘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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