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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糕坊 ...

  •   慈城老街的清晨是被捶打声唤醒的。
      咚。咚。咚。
      沉实的闷响从巷子深处传来,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七点四十,青石板路还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苔藓和糯米混合的气息。
      闻宥站在年糕坊门口。
      他提前十分钟到了。
      他还是穿着昨天穿的那件米白色亚麻衬衫,搭配卡其色休闲裤。茶褐色头发梳得整齐,墨镜挂在领口。
      手腕上的表显示七点四十三分。
      按照计划,此刻他应该已经拍完晨雾,在这里排队买第一锅手工年糕。
      但他没有相机。
      他低头看了看。
      只有一部手机,和身上这件让酒店加急干洗过的衣服。
      捶打声还在继续。
      闻宥透过木格子窗往里看。
      蒸汽缭绕的作坊里,两个老师傅正轮流捶打石臼里的糯米团,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脖颈滑下,滴在青石地面上。
      “让让。”
      身后传来声音。
      闻宥侧身。
      一个老太太拎着竹篮挤过去,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艾草。
      她回头瞥了闻宥一眼,目光在他衬衫上停留两秒,摇摇头。
      “年轻人穿这么白,”她用宁波话嘟囔,“不怕弄脏。”
      闻宥没听懂。
      但他隐隐约约看懂了那个眼神,是那种“你这身打扮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打量。
      他往后退了半步。
      脚跟踩进一处水洼。
      闻宥僵住,低头看着鞋子和裤子边缘溅上泥点。
      “……”
      他闭上眼。
      深呼吸。数到三再睁开。
      计划从昨天开始失控。
      这一切都该被记录在项目风险报告里,用红色标注。
      “喂!”
      声音从街角传来。
      闻宥抬头。
      褚一时正从巷子那头跑过来,穿着那件米白色真丝衬衫。
      闻宥本该一尘不染的衬衫,此刻袖子胡乱卷到手肘,下摆一半塞进牛仔裤里,一半耷拉在外面。衬衫对他来说有点小,肩线绷得有点紧,胸口纽扣没扣全,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跑得很快。
      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响,褐色头发在晨风里乱飞。
      手里提着那个银色行李箱,轮子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颠簸,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早啊!”褚一时在五米外就开始喊。
      闻宥没应声。
      他盯着那件衬衫。
      真丝面料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但下摆有明显的褶皱,袖口有一处深色的水渍。
      大概是昨晚晾晒时竹竿留下的印记。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闻宥让褚一时先说。
      “诶——?!怎么是你啊精致派!”褚一时刹住脚步,气喘吁吁地把行李箱立在闻宥面前,离得近了他才看清是昨天机场那人,“咱俩怎么老是这么巧啊哈哈哈哈哈。”
      “我……”
      “哦对对对,”褚一时拍了拍脑袋,“昨天晚上我快睡着的时候好像是听见了你的名字,闻宥对吧!我还以为我产生幻觉了。”
      “你等会儿……”闻宥好不容易插上句话。
      “我知道我知道!”褚一时气喘吁吁地说:“衬衫皱了,对不起。但我真搓得很轻!你看,扣子一颗没掉!”
      他扯了扯领口。
      第二颗扣子应声崩开,滚到青石板上,转了两圈,掉进水洼里。
      闻宥、褚一时:“……”
      两人同时低头。
      看着那粒贝母扣子慢慢沉到浑浊的水底。
      “啊……真的对不起!!!”褚一时犹豫,“这个这个,现在暂时还不了了,等我缝好了再给你。”
      闻宥抬手按住太阳穴。
      “你肥皂搓的?”
      “民宿提供的,茉莉花香型。”褚一时弯腰捡起扣子,在裤腿上擦了擦,“闻着还行,就是泡沫少了点。”
      “真丝不能用碱性肥皂。”闻宥一字一顿,“会损伤纤维光泽,缩短使用寿命至少百分之三十。”
      褚一时把扣子揣进口袋。
      “真的太抱歉了,我不是故意的……多少钱啊我赔给你?”他问得很认真。
      闻宥不想说话了。
      他指了指行李箱:“先换回来。”
      “给。”褚一时把箱子推过来,又拉过闻宥脚边的另一个。
      同样银色,同样Rimowa,像一对失散的双胞胎。
      两人蹲在年糕坊门口。
      同时拉开拉链。
      闻宥的箱子里还是那些:卡通T恤、水果袜子、空白日记本。褚一时的箱子里整整齐齐,衬衫叠成标准长方形,相机在泡沫凹槽里安然无恙。
      但闻宥注意到了异常。
      药盒的位置变了。
      原本在侧面夹层,现在被移到了上层收纳袋里。
      而且,他拿起药盒打开,晨间那格的白色药片少了两颗。
      “你吃了我药?”闻宥抬头。
      褚一时正从自己箱子里拎出那件柴犬T恤,闻言顿住。
      “啊?”他扭头,“没有啊。我就看了看,没吃——不是,我干嘛吃你的药?”
      “少了。”闻宥把药盒转过来,“白色圆形,晨间服用。昨晚还有七颗,现在剩五颗。”
      褚一时凑过来看,确实只有五颗。
      他皱眉,褐色眼睛里闪过困惑。
      “我真没动。我连盖子都没打开——等等。”他直起身,“会不会是你自己吃了忘了?”
      “我昨天没吃。”
      “为什么?”
      闻宥摆出了“你说呢”的表情。
      “……”
      “那这附近没有你吃的那种药吗?”药这种关键东西,应该不能断顿吧?
      “药倒是有,因为没有水。”闻宥说。
      “怎么会没有水?”褚一时是真的疑惑。
      “酒店矿泉水是冰的,我需要温水送服。但房间里的烧水壶——”闻宥停顿一下,“我不想用。”
      褚一时张了张嘴,像是没料想到这样的原因。
      然后爆笑。
      他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手掌拍着膝盖。“所以你不是因为没药可以吃,是因为嫌弃烧水壶所以没有热水喝?”他边笑边说,“大哥,那怎么说也是三四星级酒店吧!”
      “烧水壶的卫生问题不分星级。”闻宥冷冷道,“调查显示,超过百分之六十的酒店烧水壶曾被用于煮内衣。”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呢?”
      “煮袜子。”
      褚一时笑得更厉害了。
      捶打声不知何时停了。年糕坊的老师傅探出头来,看见门口两个蹲着的年轻人。
      一个穿着皱巴巴的真丝衬衫坐在地上大笑,一个穿着考究的亚麻衬衫冷着脸蹲着。
      老师傅摇了摇头,又缩回去。
      “行行行。”褚一时抹掉笑出来的眼泪,“那药真不是我吃的。可能是你数错了?或者……被民宿的猫偷吃了?”
      “猫?”
      “我住的那家民宿有只三花猫,特别肥,什么都啃。”褚一时比划,“昨晚它溜进我房间,差点把我能量棒叼走。”
      闻宥盯着他。
      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它怎么进去的?”
      “窗户没关严。”褚一时耸肩,“老房子嘛,窗缝大,它一顶就开了。”
      “你晚上不关窗?”
      “关啊。但半夜热,我又开了。”褚一时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宁波晚上比我想的闷。你那衬衫料子说透风吧可又厚,穿着睡觉能捂出痱子。”
      闻宥也站起来。
      他比褚一时高四五公分,这个距离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直视对方眼睛。
      “所以,”他说,“你穿着我的真丝衬衫睡觉,还用茉莉花香皂洗了它。开窗让猫进来,可能偷吃了我的药。”
      褚一时想了想,没毛病。
      “总结得很到位。”他点头,“但漏了一点,我还穿着它吃了宵夜,麻辣鸭脖。油溅上去一点点,但我马上擦了,应该看不出来。”
      闻宥低头看衬衫胸口。
      果然,在左胸口袋下方,有一处极其隐蔽的淡红色油渍。
      !!!受不了了。
      “我们换回来。”他说,“现在!立刻!马上!”
      “在这儿?”褚一时环顾四周,“大街上?”
      “有什么问题?”
      “我没问题。”褚一时开始解纽扣,“但你不介意?这衬衫现在脱了我可就光膀子了。”
      闻宥这才注意到褚一时真丝衬衫下面什么都没穿。
      晨光透过薄薄的丝料,能隐约看见胸膛的线条和腹肌的轮廓。
      “你……”闻宥移开视线,“没带内搭?”
      “带了。但昨天洗了,没干。”褚一时已经解到第三颗扣子,“我本来想穿那件卡通T恤当睡衣,但被你穿走了嘛。”
      扣子全解开了。
      褚一时把衬衫脱下来,随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清晨的光落在他赤裸的上半身,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流畅但不夸张。
      左边肩胛骨下方的猫爪纹身完全露出来,褪成浅灰色。
      周围有几个早起的游客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给。”褚一时把衬衫递给闻宥。
      闻宥没接。
      他看着那件被蹂躏了一夜的真丝衬衫。
      皱褶、水渍、油渍、少了一颗扣子。
      还有……他凑近闻了闻。
      淡淡的茉莉花香皂味,混着麻辣鸭脖和一点点汗水的咸。
      “你留着吧。”闻宥说。
      “啊?”
      “我不要了。”
      褚一时愣住。“这很贵吧?”
      “没关系。”
      “真不要?”
      “真不要。”
      褚一时盯着手里的衬衫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他把衬衫重新穿上,慢悠悠地扣扣子。
      少了第二颗,领口敞得更开,“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料子穿着确实舒服,透风。”
      褚一时弯腰整理自己箱子里的东西,拿出那件柴犬T恤,胸前的柴犬正对着他笑。
      闻宥低头看着他,发现褚一时也抬头正盯着自己看。
      “看什么。”闻宥说。
      “你居然还会穿这个……”褚一时摸着下巴,“居然不违和,没看到你穿这个的样子真是太可惜了。”
      “什么意思。”
      “就,我以为你会嫌弃到死。”褚一时笑起来,“说不定看起来会挺……可爱?”
      闻宥想到昨晚,面无表情。
      一点也不可爱。
      褚一时把T恤叠好,放回行李箱,动作很慢,很仔细,边角对齐,抚平每一条褶皱。
      “你的药。”褚一时突然说,“如果真是猫吃的,会不会有事?猫能吃那个吗?”
      “不知道。”闻宥拉上行李箱拉链,“处方药,治焦虑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捶打声又响起来了。
      咚,咚,咚。
      蒸汽从年糕坊的窗口涌出来,带着糯米的甜香。
      “哦。”褚一时说。
      他没问为什么吃。
      也没说安慰的话。
      只是弯腰从自己箱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塑料饭盒。
      “我带了早饭。”褚一时说,“民宿阿姨给的,自家做的汤圆和米馒头。要一起吃吗?”
      闻宥看着那个塑料袋。
      透明,廉价,边缘已经起毛。
      饭盒是普通的白色塑料,盖子边缘有油渍。
      “我……”
      “有筷子。”褚一时补充,“一次性的,没拆封。”
      他盘腿在青石板上坐下,打开塑料袋。
      晨光落在他头发上,把深棕色染成浅金。真丝衬衫少了一颗扣子,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猫爪纹身在肩胛骨下若隐若现。
      闻宥站着没动。
      他应该离开,回酒店,重新规划今天。
      把弄脏的鞋送洗,买新的衬衫,调整行程。
      但他蹲了下来。
      坐在褚一时旁边半步远的地方。
      青石板冰凉,透过薄薄的裤料渗进来。
      褚一时递给他一双一次性筷子,塑料包装窸窣作响。
      “给。”褚一时打开饭盒。
      白白胖胖的汤圆挤在一起,黑芝麻馅从破口处溢出来一点,米馒头是淡黄色的,散发着酒酿的微酸香气。
      “尝尝。”褚一时自己先夹了一个汤圆,“阿姨说这是宁波老做法,猪油芝麻馅。”
      闻宥看着那个汤圆。
      又看看自己的筷子。
      最后夹起一个,咬了一小口。
      温热的黑芝麻馅流出来,甜,腻,混着猪油特有的醇厚香气。
      外皮很糯,黏在牙齿上。
      “怎么样?”褚一时问。
      “甜。”闻宥说。
      “废话,汤圆不甜还叫汤圆?”褚一时笑,“但你得配米馒头吃,解腻。”
      他掰了半个米馒头递过来。
      闻宥接过。
      咬一口。
      微酸,绵软,有发酵后的空隙感。
      确实解腻。
      两人就这么坐在年糕坊门口的青石板上,分食一盒汤圆和一盒米馒头。
      耳边传来捶打声,游客偶尔从身边经过,窸窸窣窣,脚步声混杂着各地的方言。
      “你那个计划表。”褚一时突然开口,“挺详细的。”
      闻宥没说话。
      “我看到今天下午你要去拍什么……河埠头的光影?”褚一时用筷子指了指老街深处,“就那边,对吧?”
      “嗯。”
      “我有个提议。”褚一时把最后半个汤圆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反正今天的计划也完成不彻底了——不如……”
      他咽下汤圆。
      “今天一起逛?”褚一时说,“你按你的计划走,我用你的相机帮你拍。反正我也没计划,瞎逛也是逛。”
      闻宥看着他。
      晨光里,褚一时的褐色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的琥珀。
      真丝衬衫的领口敞着,锁骨线条清晰。
      他盘腿坐着,姿态放松,像在自己家客厅。
      “为什么。”闻宥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一起。”
      褚一时想了想。
      “因为你的衬衫穿着很舒服。”他说,“因为——”他笑起来,“因为那只猫可能吃了你的药,我有点愧疚?”
      闻宥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饭盒里最后一个米馒头。
      白色的塑料盒底沾着油渍和芝麻馅的痕迹。一次性筷子握在手里,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而且。”褚一时补充,“你一个人按计划走,不无聊吗?计划表上连‘发呆十五分钟’都安排了时间。发呆怎么能安排时间?发呆就是发呆啊。”
      闻宥抬起头。
      远处,老街开始苏醒。
      店铺陆续开门,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响,有老人拎着鸟笼走过,笼子里的画眉叫得清脆。
      “相机很贵。”他说。
      “知道。”褚一时点头,“我会超级超级小心!摔了我赔。”说完一顿,补充了一句,“虽然可能赔不起,但我会分期付款,加利息。”
      “你不会用。”
      “你教。”褚一时理所当然,“我看你规划做的这么好,肯定是个领导级别的,教人用东西是你的专长吧。”
      闻宥沉默。
      他想起昨天在机场两个人相遇,想起电话里的笑声,想起那件被肥皂搓洗、被猫光顾、被鸭脖油溅到的真丝衬衫。
      被打乱计划很不好受,有种自己领域被侵犯的感觉,尤其对方不按常理出牌,让他有点疲于对付。
      褚一时乖乖坐好等他回复。
      最后闻宥合上饭盒。
      “第一课。”闻宥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镜头盖打开前,先检查传感器是否有灰尘。”
      “啊,这就开始了?”褚一时也站起来。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
      “行。”他说,“闻宥老师。”
      年糕坊的老师傅又探出头,这次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年糕,热气腾腾。
      “小伙子。”他用生硬的普通话对褚一时说,“你衬衫扣子掉了,要不要针线?”
      褚一时低头看了看敞开的领口。
      “不用了,大爷。”他笑着说,“这样凉快。”
      大爷摇摇头,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又缩回蒸汽里。
      闻宥拉起行李箱。
      褚一时也拉起自己的。
      两个一模一样的银色箱子并排立在青石板上,轮子挨着轮子。
      “从哪儿开始?”褚一时问。
      闻宥看了看表。
      八点四十六分。
      比计划晚了快三十分钟,但也还行,勉强算赶上了。
      “最好的晨光角度已经错过了,但侧逆光还可以拍。”
      “走呗。”褚一时提起行李箱,“你带路,我拎设备。先说好啊,我体力还行,但技术不行,拍砸了别骂人。”
      “我会指导。”
      “怎么指导?”
      “实时。”闻宥往前走,“你取景,我来看。构图不对我会说。”
      “像驾校教练?”
      “比那个严格。”
      褚一时笑起来,拖着箱子跟上。
      帆布鞋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真丝衬衫的衣摆被晨风吹起,像某种白色的翅膀。
      “那万一我学不会呢?”他在后面问。
      “继续教。”
      “教到什么时候?”
      “直到会为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老街深处。
      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一个穿着板板正正的米白色亚麻衬衫,一个穿着少扣子的真丝衬衫。
      捶打声渐渐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自行车铃声、开门声、早起的交谈声。
      还有褚一时口袋里,那粒贝母扣子轻轻碰撞钥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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