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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河埠头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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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埠头其实是个石阶码头。
十几级青石台阶延伸到水里,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
早年间这里停满渔船,现在只剩几条老旧的水泥船系在木桩上,随波轻晃。
水是浑浊的绿。
不是清澈的那种,是混着泥沙、水草和时光的绿。
晨光从东边斜射过来,在水面切出一道金线,刚好落在第三级台阶的边缘。
闻宥站在岸边。
他已经这样站了三分钟。
褚一时蹲在旁边,单反相机举在眼前,手指笨拙地摸索着按钮。“这个……是快门吧?”他问。
“对。”闻宥没回头,“先别拍。”
“为什么?”
“光线角度还没到最佳。”闻宥抬起手腕看表,“再等两分四十秒。云会移动,水面反光区域会扩大两公分左右。”
褚一时放下相机。
“你连这个都算?”他扭头看闻宥的侧脸。
茶褐色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浅金的光晕,闻宥戴着墨镜,但褚一时能看见他抿紧的嘴唇,和下颚线微微绷紧的弧度。
“经验。”闻宥说。
“你经常拍这种吗?”
“这是第三次。”闻宥顿了顿,“前两次在苏州平江路和绍兴八字桥。同一时间,有类似的光线条件。”
褚一时眨了眨眼。
“所以你为了拍这个,”他指着河埠头,“去了三个地方?就为了等……什么来着?”
“等水面反光刚好覆盖第二到第五级台阶,同时左侧屋檐的影子落在第七级台阶,形成对角线分割。”闻宥说,“持续时长约四十七秒。”
“……”就不该问,说了他也听不懂。
褚一时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相机。黑色的机身沉甸甸的,镜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我没拍好,这四十七秒就浪费了?”
“嗯。”
“压力好大。”
“所以要认真。”
远处传来摇橹声。
一条乌篷船从桥洞下钻出来,船头站着个戴草帽的老人,手里握着长长的竹篙。船身划过水面,涟漪打乱了那道金线。
闻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
“计划外变量。”他低声说。
“什么?”
“船。”闻宥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前两次都没有船。”
“那不是更好?”褚一时站起来,“有船多生动啊。你看,船影在水面拉得多长。”
“破坏了构图。”
“但增加了故事感!”
闻宥转过头看他。
这是今天第一次,两人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褚一时穿着那件少扣子的真丝衬衫,领口敞着,晨光落在他锁骨上。
褐色眼睛很亮,带着某种坦然的固执。
“摄影是减法艺术。”闻宥说。
“生活是加法呀。”褚一时笑,“你看,船上的大爷在唱歌。”
确实。
老人在哼着什么调子,宁波话,听不懂词,但旋律悠长,混着竹篙划水的声音。
乌篷船慢悠悠穿过河面,消失在另一座桥洞后。
水面渐渐恢复平静。
金线重新聚拢。
“现在。”闻宥突然说。
褚一时慌忙举起相机。
“等等。”闻宥按住他手腕,“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手这么抖。”
“我紧张!”
“蹲下。”闻宥命令,“肘关节抵在膝盖上,形成三角支撑。呼吸——吸气,屏住,按快门。不是用力按,是指腹轻轻压下去。”
褚一时照做。
他蹲下来,相机抵在眼前。
透过取景器,世界变成一个小方框。
青石台阶,浑浊的绿水,金线,屋檐的影子。
还有——
他微微调整角度。
台阶缝里一株顽强的小草,开着不知名的白花。
“有朵花。”褚一时说。
“别管花。”
“但它在构图里。”
“那是干扰项。”
“可我觉得挺好看的。”褚一时小声嘟囔,但还是把镜头移回闻宥指定的位置。
“准备。”闻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很平,“三、二、一——”
快门声。
轻脆的“咔嚓”。
褚一时放下相机,长舒一口气。“好了吗?”
“看看。”
褚一时调出刚才的照片。
屏幕太小,但能看清大致构图。
光与影的分割,水面的金线,青石的质感。
“怎么样?”他问,像交作业的小学生。
闻宥接过相机。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滑动,放大细节,又缩小看整体,眉头微微皱起。
“左侧阴影部分过曝百分之五。”他说,“台阶边缘对焦不实,水平线也歪了零点三度。”
“……你用量角器看啊?还给我精准到小数点后一位!”
“经验。”闻宥把相机还给他,“重拍。船又要来了。”
又一条乌篷船从远处驶来。
这次船上是个中年女人,在收渔网。
网眼挂着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拍船吧。”褚一时突然说。
“什么?”
“船。”褚一时重新举起相机,“这次我想拍船。大爷的船没拍到,拍大妈的船。”
“那不是计划——”
“计划是你定的。”褚一时透过取景器看着越来越近的船,“但相机现在在我手里。”
他按下快门。
一连串的咔嚓声。女人收网的动作,渔网扬起的水花,船头惊起的白鹭。构图随意,焦点游移,有几张甚至糊了。
但褚一时拍得很开心。
嘴角一直扬着。
船过去了。
褚一时低头翻看照片。“这张好哇,”他递给闻宥看,“水花溅起来的瞬间,像碎钻。”
闻宥看了一眼。
照片好糊……
对焦在船尾,水花是模糊的一片白光。
“技术不合格。”闻宥说。
“但感觉对。”褚一时笑,“你看大妈的表情,多专注。她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他又翻到下一张。
是白鹭飞起的瞬间,翅膀张开,脚爪刚离开水面,带起一圈涟漪。
“这张也不错。”褚一时说,“虽然鸟有点小。”
“构图太满了。”
“但故事感强啊。”
“什么故事?”
“鸟的故事。”褚一时认真地说,“它本来在水边发呆,被船吓到了,慌慌张张飞起来。你看,它翅膀张得多开,像在说‘吓死老子了’。”
闻宥看着他。
晨光越来越亮,褚一时的侧脸镀着一层柔和的暖色。褐色头发被风吹乱,几缕贴在额前。真丝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握着相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你……”闻宥开口。
“嗯?”
“为什么不用手机拍。”
褚一时愣了下。
然后笑起来。“因为这有现成的相机啊。”他说,“这么贵的设备,不用多浪费。而且——”他顿了顿,“你教我那么认真,我总得试试。”
他又举起相机。
这次对准的是岸边的老房子。
木结构,瓦片上长着青苔,二楼窗户挂着一串风干的鱼。
“这张呢?”褚一时边拍边问,“光影怎么样?”
“角度不对。”闻宥走到他身后,“往左半步,对,现在镜头压低十五度,不要那么高,再低点。”
他伸手,轻轻托住褚一时的手腕。
调整角度。
褚一时的手腕很暖。
皮肤下有脉搏跳动,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
闻宥的手指冰凉,触碰到时,褚一时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别动。”闻宥说。
“你手好凉。”
“早晨气温低。”
褚一时小声说了句什么,但没再动。
取景器里的画面逐渐清晰,老房子的斜影,瓦片上的青苔,干鱼在风里微微晃动。二楼窗户突然打开,一个老太太探出头,往楼下泼了一盆水。
水花在晨光里形成短暂的小彩虹。
褚一时本能地按下快门。
“完美!”他放下相机,转身看闻宥,眼睛亮晶晶的,“我……我拍到彩虹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真的是彩虹!”
闻宥退后半步。
手腕上的触感消失了。
“运气好。”他说。
“是时机好。”褚一时纠正,“如果你没让我调整角度,我就拍不到这个——你看。”他把相机屏幕凑到闻宥面前。
照片里,老房子的斜影占据左下角,右上角是那扇打开的窗户。泼出的水定格在半空,隐约可见七彩的光谱。干鱼串在画面中央,像某种奇怪的标点符号。
构图依然不算完美。
但——
“有生命感。”闻宥承认。
“对吧!”褚一时得意地笑,“我就说,计划外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他继续拍。
拍台阶上的蚂蚁,拍水面漂浮的落叶,拍远处桥上骑自行车的人。
闻宥一开始还指导几句,后来渐渐沉默,只是站在旁边看。
看褚一时蹲下又站起,看他把相机当成玩具而不是工具,看他为拍到一只蜻蜓而小声欢呼。
“你不拍了?”褚一时回头问,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你拍够了?”闻宥反问。
“差不多了。”褚一时看了看相机,“内存卡快满了。”
“你拍了多少张?”
“两百多吧。”褚一时不好意思地笑,“我什么都想拍。”
闻宥接过相机,翻看照片。
大部分是废片。
过曝的,欠曝的,焦点不对的,构图歪斜的。
但偶尔有几张,比如那只惊慌的白鹭,比如那盆泼出的水,有种粗糙的生动。
“诶,你干嘛!”
“删掉不合格的。”闻宥说。
“别啊!”褚一时按住他的手,“留着。以后回头看,多有意思。你看这张,我手抖成什么样了,台阶都拍出重影了。”
“那为什么要留。”
“因为真实啊。”褚一时说,“我第一次用专业相机,手抖很正常。留作纪念,证明我进步了。”
闻宥看着他。
褚一时理所当然,“你教了我拍照,等价交换,那我……”
他想了想。
“我请你吃饭?”褚一时说,“虽然可能不如你的计划表上的餐厅高级。”
闻宥没说话。
他低头看相机屏幕。
褚一时的手指还按在他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很暖,和早晨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远处传来钟声。
老街完全苏醒了。
游客多了起来,说话声、笑声、相机快门声混杂在一起。
有旅游团举着小旗子从河埠头经过,导游用喇叭讲解:“这里就是慈城最古老的码头,当年……”
褚一时收回手。
“吵起来了。”他说。
“嗯。”
“还拍吗?”
“光线已经过了。”闻宥把相机还给他,“最佳时间窗口是早晨六点到七点半。现在快九点半了,质感不对了。”
“那接下来去哪儿?”褚一时问,“你计划表上写的是什么……‘老街人文纪实,抓拍当地居民生活状态’?”
“那需要隐蔽拍摄。”闻宥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游客,“现在不合适。”
“那我们干吗?”
闻宥沉默。
按照计划,此刻他应该转移到第二拍摄点:慈城古县衙的门楼,利用上午的侧光拍建筑细节……
“饿了。”闻宥突然说。
“啊?”
“早饭只吃了汤圆和米馒头。”闻宥说,“需要补充热量。”
褚一时眨了眨眼。
然后笑起来。“直说嘛。”他收起相机,“想吃什么?我知道有家面馆,本地人常去,浇头现炒的。”
“远吗。”
“不远,拐两个弯。”褚一时提起行李箱,“但环境一般,没空调,风扇嘎吱响那种。你去不去?”
闻宥看着自己的行李箱。
又看了看褚一时——衬衫扣子崩了一颗,头发被风吹乱,鼻尖有细小的汗珠,眼睛却还亮着。
最后点点头。
“去。”他说。
两人沿着河边往回走。
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上滚动,发出规律的声响。
褚一时走在前头,真丝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猫爪纹身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
“喂。”褚一时突然回头,“你那个药,真不要紧?猫吃了会不会死?”
“处方药,剂量不大。”闻宥说,“猫应该没事。”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没了药,没事?”褚一时问得随意,但脚步慢了下来,和闻宥并肩走,“我看你那药盒标注得那么仔细,应该是每天都要吃的吧?”
闻宥沉默了几秒。
“偶尔停一天没关系。”他说。
“哦。”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
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马头墙,天空被切成一条蓝色的细线。墙根有青苔,空气潮湿凉爽。
“其实。”褚一时突然说,“我包里也有药。”
闻宥看他。
“维生素。”褚一时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小药盒,透明的那种,像是药店免费送的,“B族、C、钙片。我妈塞给我的,说出门在外容易缺营养。”
他打开药盒。
里面是五颜六色的小药片,混在一起,没有分类。
“你就这么放着?”闻宥皱眉。
“对啊,反正都是维生素。”褚一时倒出两片,直接扔进嘴里,干咽下去,“我妈说,吃个心理安慰也行。”
“不同维生素吸收时间不同。”闻宥说,“应该分开服用。”
“太麻烦了。”褚一时把药盒塞回口袋,“活着已经够麻烦了,吃药还要分时间,累不累。”
他顿了顿。
“就像拍照。”褚一时继续说,“你分什么光线角度时间窗口,我就看到什么拍什么。最后出来的东西,说不定差不多呢?”
“差很多。”闻宥说。
“你怎么知道?”褚一时回头看他,倒着走,“你试过不按计划拍吗?试过看到什么拍什么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是浪费。”
“浪费什么?”
“时间,精力,内存。”闻宥说,“也浪费被拍摄对象的‘最佳状态’。”
褚一时停下脚步。
他们已经走到巷子尽头,前面是开阔的街市。
阳光倾泻下来,照在他脸上。
褐色眼睛在强光下眯起来,像只晒太阳的猫。
“我觉得。”褚一时说,“没有什么最佳状态。”
“嗯?”
“只有当下状态。”他笑,“现在,这一秒,我站在这里,穿着你的破衬衫——这就是状态。下一秒可能就变了,但这一秒是真实的。”
他转过身,面对巷口的光。
举起相机。
对着巷子深处,按下快门。
然后低头看屏幕。
“你看。”他把相机递给闻宥,“逆光,过曝,构图歪斜——但这是我们刚走过的路。墙上我们的影子还留着。”
闻宥接过相机。
强光吞噬了大部分细节,巷子变成剪影,只有墙面上两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一高一矮,并肩走着。
“删了吧。”闻宥说。
“不删。”褚一时拿回相机,“这是我的第一课作业。标题就叫——和精致派走过的小巷。”
他笑得露出牙齿。
左边有颗虎牙,尖尖的。
闻宥移开视线。
“面馆在哪儿。”他问。
“前面。”褚一时指了指,“招牌是红底黄字,特别土,一眼就能看见。”
他们走出巷子。
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
街市热闹起来,自行车铃铛声、叫卖声、锅铲碰撞声混在一起。
空气里有油炸食物的香气,还有晒干的海货的咸腥。
褚一时深吸一口气。
“饿了。”他说,“我要吃大排面,加荷包蛋。”
“大排面脂肪含量太高。”
“所以才香。”褚一时笑,“走吧,闻宥老师。我请你,这是我的第一课学费。”
闻宥跟在他身后,看着褚一时的背影。
真丝衬衫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隐约看见脊梁的轮廓。
猫爪纹身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像在招手。
行李箱轮子继续滚动。
青石板路,阳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