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大排面 ...
-
面馆确实很土。
红底招牌,黄字写着“老宁波面馆”,四个字三种字体。
塑料门帘油得发亮,一掀开,热气和油烟味扑面而来。
里面摆了六张桌子。
四张已经坐满。
建筑工人模样的男人埋头吃面,呼噜声震天响。
两个老太太慢悠悠挑着碗里的雪菜。
墙角风扇嘎吱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褚一时熟门熟路。
“老板!”他朝厨房喊,“两大排面,一碗加蛋,一碗——”他扭头看闻宥,“你加什么?”
闻宥站在门口没动。
他先看地面,瓷砖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再看桌面,塑料桌布上有没擦干净的油渍。
然后看墙,油烟熏黄的痕迹像某种抽象画。
“……”
最后看褚一时。
褚一时已经在一张空桌旁坐下,真丝衬衫的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手肘。
他拿起桌上的劣质纸巾擦筷子,动作自然得像回了家。
“我不饿。”闻宥说。
“你刚还说饿了。”褚一时抬头,“骗人?”
“现在不饿了。”
“那就是嫌脏咯。”褚一时笑,“放心,吃不死。我上次来吃了三碗,活蹦乱跳。”
厨房里探出个光头。
“小兄弟又来啦?”老板操着浓重的宁波口音,“今天带朋友?”
“对。”褚一时指了指闻宥,“这位讲究,老板给擦擦桌子。”
老板拎着块抹布出来。
抹布灰扑扑的,湿漉漉的,在桌面上胡乱抹了两下。
“干净了干净了。”他边说边打量闻宥,“小伙子长得真俊,明星似的。”
闻宥勉强坐下。
凳子矮,他一米九多的身高需要蜷着腿。
桌子也矮,胸口几乎贴到桌沿。
“……”所以干嘛来遭这罪。
“蛋加不加?”褚一时又问。
“不加。”
“这可是荷包蛋呢。”
“不吃半熟蛋。”
“全熟的?”
“蛋黄会粉,口感不好。”
褚一时耐心地问:“那你要什么呀?”
“清汤面。”闻宥说,“不要油,不要浇头,面煮软一点。”
老板听得直皱眉。
“那有啥吃头?”他说,“清汤寡水的。”
“就要清汤面。”闻宥坚持。
“行行行。”老板嘟囔着回厨房,“现在的年轻人……”
褚一时撑着下巴看闻宥。
“你活得真累。”他说。
“这叫标准。”
“标准是让自己舒服。”褚一时拿起桌上的醋瓶,往小碟里倒,“不是让自己难受。你看你,明明饿了,非要吃清汤面。”
“我不吃油腻的。”
“大排不油腻,是香。”褚一时说,“老板用的都是新鲜猪肉,先捶后炸再卤,入味。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汤底是骨头熬的,白的。”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在诱惑。
闻宥的胃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很轻。
但褚一时听见了。他笑起来,左边虎牙露出来。“你看,你的胃比你诚实。”
厨房传来滋啦一声。
油炸的香气爆炸般涌出来。
大排下锅了,肉香混着酱油和料酒的味道,瞬间充斥整个小店。
建筑工人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满足地叹道:“真香啊!”
闻宥的喉结动了动。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墙上的菜单。
塑料压膜的,边角已经翘起。
字是打印的,但有人用圆珠笔在后面改了价格。
“你的衬衫。”闻宥突然说,“领口沾到灰了。”
褚一时低头看。
真丝衬衫的领口内侧,确实有一小道灰色的痕迹,可能是早上在河埠头蹭到的。
“没事。”他用手指抹了抹,反而抹得更开,“反正已经这样了。”
“你可以洗。”
“没时间。”褚一时说,“明天就干了,看不出来。”
“真丝需要专业护理。”
“我知道。”褚一时笑,“但你送我了,就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对吧?”
闻宥没说话。
他看着那道灰痕,在米白色的真丝上,像一道小小的伤疤。褚一时的手指印还留在旁边,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见。
面端上来了。
褚一时那碗堆得小山高。
大排几乎盖满整个碗面,褐色的酱汁浸透面条。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半凝固,颤巍巍地晃着。
闻宥这碗——清汤,白面,几片青菜。
对比惨烈。
“你真不吃点我的?”褚一时夹起一块大排,在闻宥面前晃了晃。
肉炸得酥脆,酱汁滴下来,落在桌布上。
“不吃。”闻宥低头挑自己的面条。
面煮过头了。
软塌塌的,没有筋道。
汤是白开水兑的,飘着几滴油花。
青菜煮黄了,蔫蔫地趴在碗边。
他吃了一口。
没味道。
又吃了一口。
还是没味道。
褚一时已经开始大口吃面。
他吃得很香,很专注,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领口随着他的动作敞开更多,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唔。”他咬了一口荷包蛋,蛋黄流出来,他赶紧用嘴接住,“烫!”
舌头伸出来一点。
粉色的,沾着黄色的蛋黄。
闻宥移开视线。
他强迫自己继续吃那碗清汤面。
一口,两口,三口。
机械地咀嚼,吞咽。
“老板!”褚一时突然喊,“再来块大排!”
“好嘞!”
又一块大排下锅。
滋啦声,香气,油雾。
整个小店都沉浸在一种暖烘烘的幸福感里。
建筑工人吃完走了。
老太太也走了。
风扇还在嘎吱转。
“闻老师,”褚一时停下筷子,“你真的不吃吗嘛?”
“不吃。”
“那我喂你。”褚一时夹起一小块肉,递到闻宥嘴边,“就一口,尝尝,不好吃你再吐出来。”
那块肉悬在半空。
酱汁慢慢往下滴。
炸得金黄的外皮,裹着深褐色的卤汁。热气蒸腾,带着八角、桂皮、酱油混合的复杂香气。
闻宥的胃又叫了一声。
这次更响。
褚一时笑了。“你看。”
闻宥张开嘴。
很慢。
那块肉被送进来。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酥脆的外皮碎裂,里面是软烂入味的瘦肉。酱汁在口腔里爆开,咸甜适中,带着微微的酒香。
“怎么样?”褚一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小朋友等着听故事的下一句话。
“有点腻。”闻宥诚实地说。
“但好吃吧?”
“……还行。”
褚一时得意地笑。
他又拿了一双新筷子,夹了自己的面,递过去。“尝尝这面条,老板手擀的,真的不一样,信我!”
这次闻宥没犹豫。
他就着褚一时的手吃了那口面。
确实筋道,吸饱了汤汁,有小麦的香气。
“再喝口汤。”褚一时把碗推过来。
闻宥看着那个碗。碗边有褚一时吃过的痕迹,筷子划过的印子,还有一滴溅出来的酱汁。
他应该拒绝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大骨头熬的,浓白,滚烫,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胃都暖起来。
“是吧?”褚一时说,“比你的清汤好喝一百倍。”
闻宥放下碗。
“但热量超标。”他说,“这一碗至少八百卡,脂肪含量超过每日建议摄入量的百分之六十。”
“所以呢?”
“不健康。”
“健康重要还是好吃重要?”
“都重要。”
“那偶尔一次放纵也没事吧。”褚一时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大排夹给闻宥,“就当今天没按计划走的补偿。”
“什么补偿?”
“你陪我拍了一上午照。”褚一时笑,“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凶我。”
“那是指导。”
“是是是,指导。”褚一时看着他吃掉那块大排,然后招手,“老板,结账!”
老板走过来,在围裙上擦手。
“两碗面,加两块大排,一个蛋,一共五十八。”
闻宥掏手机。
“你干嘛啊。”
“我来。”闻宥说。
“不用,说好我请。”
褚一时坚持,“你付钱的话,就变成你请我吃饭。但今天是你指导我拍照,这就是学费。”
扫码付好款,他们走出面馆。
正午的阳光刺眼。
街上人多了,游客涌进老街,举着手机到处拍,导游的小喇叭哇啦哇啦响。
“接下来呢?”褚一时问,“你下午什么计划?”
“回酒店。”闻宥说,“处理上午的照片,规划明天行程。”
“现在才十二点。”
“我需要休息。”
“午睡?”
“不是午睡。”闻宥纠正,“是调整状态。下午三点到五点光线最佳,可以去拍古县衙。”
褚一时看了看天。
又看了看闻宥。
“你衬衫湿了。”他突然说。
闻宥低头。
衬衫胸口处,确实有一小片深色的汗渍,面料吸了汗,黏在皮肤上。刚才在面馆太热,他没注意。
“回酒店洗洗吧。”褚一时说。
“嗯。”
“我也要回去拿东西。”褚一时提起行李箱,“我那民宿下午两点退房,打算今天去宁波市区转转的。”
闻宥停下脚步。
“你要走?”
“对啊。”褚一时理了理头发,“我行程表上写了,慈城一天,然后去市区。虽然我那行程表就一行字:‘随便逛’。”
闻宥没说话。
他视线落在褚一时肩胛骨下的猫爪纹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的药。”褚一时突然想起来,“要不要去买?我知道这附近有药店。”
“处方药,没法买。”
“那怎么办?”
“少吃两天没关系。”
“真的?”
“真的。”
褚一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那……再见了?”
“嗯。”
“箱子换回来了。”褚一时拍了拍自己的银色行李箱,“衬衫我也穿走了。”
“嗯。”
“有缘再见,”褚一时挥挥手,“闻宥。”
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背影很快混入人群。
闻宥站在原地,手里拉着自己的行李箱。
里面有相机,有计划表,有整齐叠放的衣服。
但少了药。
少了件缺扣子的真丝衬衫。
他站了很久。
直到褚一时的背影完全消失,他又站了会儿,才往酒店方向走。
太阳晒在头顶,汗从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
他抬手擦掉。
手机震动。
工作群有消息,同事在问项目进度,客户在催修改方案。
他一条条回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走到酒店门口时,他停下。
回头看老街。
人群熙攘,声音嘈杂。
某个瞬间,他好像又看见那个穿着真丝衬衫的背影,但仔细看,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客,穿着普通的白T恤。
他走进酒店大堂。
冷气扑面而来。前台小姐微笑:“先生回来了?需要什么服务吗?”
“不用。”
“对了。”前台叫住他,“刚才有位先生留了东西给您。”
她拿出一个塑料袋。
透明的,里面装着个本子。
是封面画着歪耳朵小猫的那本。
“那位先生还让我转告您,”前台说,“日记本要写满才有意义。”
闻宥接过塑料袋。
日记本很轻。
封面上的小猫看着他,眼睛一大一小,尾巴翘得高高的。
他回到房间。
关上门。
空调温度调得很低。
他脱下身上这件衣服,扔进洗衣袋。
冲澡,换上自己的睡衣,然后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Notion,建立新的页面,标题“行程调整”。
他开始修改计划,删除晨雾拍摄,增加河埠头上午时段,标注“有船经过影响构图”。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哒,哒,哒。
很规律。
但某个瞬间,他停下来,视线落在那个塑料袋上,日记本在里面,封面的小猫透过塑料膜也看着他。
他伸手,拿出日记本。
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
夹着一张纸条。
是从某个收据背面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药我去买了,只有非处方的助眠类,不知道对不对。放在民宿前台,你可以去拿。如果不对就别吃哦。褚一时。”
字迹潦草。
“褚一时”这三个字写得很大,最后一点特别用力。
闻宥盯着那张纸条。
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日记本最后一页,把纸条夹进去。合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隐约传来旅游团的喧闹声。
他躺下,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海里是河埠头的金线,是泼出来的水花,是那碗大排面的香气。还有褚一时吃面时额头的汗珠,和伸出来接蛋黄的粉色舌尖。
他坐起来。
从相机里把照片导到电脑上,今天上午和褚一时加了好友,他把照片都传给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回了个谢谢的表情包。
然后闻宥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最近通话里,那个宁波的号码还在第一行,没有备注,只是一串数字。
他盯着那串数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但最终没有按下去。
而是打开地图,搜索“慈城民宿檐下”。
找到了,在老街深处,评分4.3,评论里有说“老板很热情,猫很肥”。
他截屏。
然后打开微信,发给一个叫“助理”的人。
“帮我查这家民宿的联系方式,要前台的。”
发送。
三分钟后,助理回复了。一个手机号,还有一句:“老板姓陈,需要我帮您联系吗?”
“不用,谢谢。”
闻宥保存了那个号码。
但没有打。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这次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那些画面。而是一行字,写在收据背面的字:
“如果不对就别吃哦。”
耳朵里仿佛又传来面馆墙角的风扇嘎吱转着的声音。
嘎吱,嘎吱。
像某种老旧的心跳。